《无爱纪》王海妖

10、第 10 章 这声“谢

　　石头开始在宋亚文介绍的装修公司上班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他不和我联系，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问他工作怎么样，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一面。他在电话里总是说一切都好，然后就是很忙没有时间。虽然我很失落，但他的生活能走上正轨，我心里还是高兴的。
　　一天晚上，他主动来找我了。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竟然有些腼腆。
　　“进来吧。”看到他我很高兴。
　　“能不能借你的电脑用一用？”他进来了，说这话时仍是一副惴惴的表情。
　　“当然可以。”我把他领到我正在用的笔记本跟前。
　　“你在用？”他看到我的电脑开着，迟疑地问。
　　我连忙捉住鼠标点击退出，“只是在网上瞎逛。”
　　“我借了一张软件，想练一下怎么在电脑上出效果图，手绘的设计图总归不如电脑制图有说服力。”他向我解释。
　　“你只管练。”我拉椅子给他坐下，自己退了出来，到厨房给他泡茶。
　　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设计图。我把茶杯放到他手边，他说了声谢谢。我瞄了一眼屏幕，“三维空间建模”、“参数化建筑插件”、“三维布尔运算”，这么专业的词句，石头看得懂吗？
　　我拿起那张手绘图，老实说，那不像一张设计图，倒像是一幅画，每一根线条都仿佛马上就要动起来。“你做的？”我问。
　　他点头，“公司的设计师都是有资格证书的，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资格证书这东西，我知道。报个名，交个钱，上个课，考个试，只要不是太笨太懒，谁都可以拿一张。”
　　“要2000多块呢。”他眼睛仍盯着电脑。
　　“我借你，你也去学一个，你赚了钱再还我。”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他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你在我这里投资要谨慎一点，我还不起的。”
　　“你是潜力股，我对你有信心。”
　　“别夸我，”他看我一眼，很快又转向了电脑，“光这个就够我学的。”
　　我离开他，自己到客厅去看手机。石头一直盯着电脑没动。我想他在公司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不然不会这么紧张。
　　时间过得很快。我做了夜宵叫石头过来吃，他的胃口很好，让我怀疑他是否吃了晚饭。他不好意思地承认，下班后一借到U盘就到我这里来了，根本没顾上吃晚饭。
　　我坐在对面看他，几个月前，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吃方便面。那个时候，我对他一无所知。现在，起码这个晚上，我们很融洽，恍惚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我们头挨着头比赛解数学题的无邪的少年时光。但是，这并不能使我满足，因为和在月光下拥吻的那个夜晚相比，我们现在似乎已经从情侣的边缘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我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小荣在电话里紧张地问石头是不是在这里。我说是的，他在用电脑做效果图。我问她要不要和石头说话，她连忙说不用，只要知道他在就行了。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叫石头来听电话。
　　石头接过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起来进厨房去收拾洗涤池。我倒上一大团洗洁精在钢丝球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洗涤池的每个角落，洗涤池前所未有地被我擦拭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直到石头把吃完的碗拿进来我才住手。
　　“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他要告辞。
　　“如果只是为了不打扰我休息，”我字斟句酌，“你大可不必有这个顾虑。我是典型的夜猫子，你在这里一点也不会打扰我。”
　　他想了想，“我基本掌握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电脑跟前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找了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帮他把那张手绘的设计图装好。
　　他看我这么郑重其事，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一张废图，那么慎重干什么。”但还是接过我递过去的信封。
　　“我觉得这张图的线条很灵动。”我说，“你应该继续画画。”
　　他顿了顿，像在努力回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摇摇头，“太远了，我都忘了。”
　　“你没忘。”我说，“我知道，你也知道，你没忘。”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拿上他的东西走了。
　　第二天，我特意跑了一趟书店，我想给石头买些美术方面的书和画册。美术专柜上有很多陌生的名字让我无从下手，而且画册的价格也让我大吃一惊，有的竟然要几千元一本。我想起石头的父亲喜欢梵高，幸好梵高的画册有好几种，也不算太贵，我挑了两本。又想起石头曾夸过俄罗斯的一个巡回画派，看到一本《俄罗斯巡回画派精品》，我也买了下来。另外又买了几本艺术家的传记。石头以前喜欢看，也不知道这些他是不是都看过。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想石头该下班了，便抱着一堆书去他们的住处。
　　只有小荣在，石头还没有回来。我把书抖落在小床上，“给石头的。”我说。
　　小荣过来一本本的翻看。“石头喜欢看画画的书？”她问。
　　“嗯，石头是学过画的。”我说这话时心中有一丝安慰，毕竟石头的世界她不可能完全进入，而她没有进入的那一块，正是我和石头共有最多记忆的一部分。
　　她盯着画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告诉我石头马上就会回来。“看到这些书他一定很高兴。”她说，是那种打心眼里为石头高兴的语气。
　　她陪我坐着，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来说，最后只好谈石头。我问她石头上班感觉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别告诉石头是我说的，”她说：“石头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第一张设计图给带他的设计师老师看，那个设计师可能是觉得很糟，给他丢到字纸篓里了。石头好难过。”
　　这番话让我难受。第一层当然是为石头受到的冷遇，第二层却是为我自己。石头在外面受了气回来肯跟小荣说，但他不告诉我。这其中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石头回来了，他和我打过招呼，然后兴冲冲地告诉小荣，今天有个客户一下子采纳了他的两个主意。
　　“那家的客厅是个火车厢似的长方形，电视横着放距离就有点局促，我建议他把电视顺着长的那一个方向放，然后从中间做个隔断。”他用手比划着，小荣专注地看着他，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他的比划，但是她一个劲地点头，“本来设计师都做好了效果图，结果客户要求按我的方案重新再做一份。”
　　“还有一个建议呢？”小荣饶有兴致地问。
　　“那面文化墙不做别的造型，我帮他直接在墙上画一幅画。”
　　说到画画的时候，石头的样子很兴奋。
　　“小伊姐给你买了好多画画的书。”小荣告诉他。
　　“是吗？”石头这才认真地转向我，我想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吧。
　　小荣给他看摊在床上的书。
　　“你用不着这么破费的。”他看了一眼那堆书，并不怎么高兴。
　　“我想，”我说，“这会对你画画有好处。”
　　“谢谢你。”他只简单地道了一声谢。
　　这声“谢谢”又把我往外推了十米。
　　“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小荣留我吃饭，但并不热切，我看了看他们简陋的餐具，知道她为难，并没有留下来。石头还是把我送到了大马路上。
　　一路上他都不说话，只好由我说：“和小荣相处得不错？”
　　“还行。”
　　这次一下子就拦到了一辆的士，我走了。石头的冷淡让我有些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