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阴山鬼姥姥

9、第九章 蒋

　　蒋家豪和周天一最熟，江知雅一声不吭地吃着蛋糕，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周天一的情报，王阿姨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知雅啊，你爸爸想和你谈谈。”

　　那边孙达州把脑袋给凑过来，毫无知觉地说：“谁的电话啊？”江知雅用手指在嘴巴上比划了两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自己站起来，走的远一点。

　　“谈什么？”

　　“你的家教老师过来找过你爸爸了。”

　　江知雅心里面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来找我爸干什么？”刚说完又觉得自己对王阿姨的口气有一点强硬，忍不住又有一点后悔。牙齿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你知道的，就是你妈妈的事。你爸爸啊，还是很关心你的。晚上六点的时候，方便的话可以把时间空出来吗？”

　　江知雅小的时候，曾经非常想要和她爸爸住在一起。

　　四岁之前，她和妈妈住在半地下室里。下雨的时候地板上就都是积水，她们必须要用脸盆不停地把水给舀起来，往外面倒。如果雨下到半夜，那她们就一直往外面舀水舀到半夜。江知雅妈妈喜欢买香薰蜡烛，就算有时候她们快要交不起房租了，她妈妈也还是坚持要买香薰蜡烛。因为没有什么钱，所以只能买最最廉价的那种，那时候的房间里面就是一股雨水带来的潮湿的霉味和香薰蜡烛廉价的香味。江知雅讨厌待在房间里面，只是闻着空气她都觉得晕头晕脑的。那是她最难受的日子。

　　后来她爸爸开始给她们寄生活费了，她和妈妈搬到了大房子里面去。可是她的生活还是没有多少好转。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必须要开始进厨房做饭。够不到灶台就踩着凳子烧，不然就只能饿肚子。有时候做出来的饭菜太难吃还要被她的妈妈嫌弃。江知雅讨厌做饭，但她最讨厌的事情是早上去叫她妈妈起床，她妈妈有非常可怕的起床气，如果你去叫她，很可能会被她闭着眼睛凶狠地打到。刚起床的她妈妈有着蓬乱的头发，臭臭的口气，醒来后好像是对着杀父仇人一样地瞪着她。

　　“如果不是因为你。”那是她妈妈的口头禅。

　　江知雅是她妈妈苦难的根源，是她生命中所有一切不幸的开始。在江知雅之前，她妈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身后多的是追求者，一个不行了还有下一个。生活自由潇洒，快乐常在。有了江知雅之后，她妈妈变成了一个怨妇。依靠着一个男人毫不稳定的良心发现，再也没有了追求爱情的自由。

　　“如果不是因为你。”

　　这是她妈妈口里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江知雅觉得她妈妈的脾气一直是捉摸不定的，她很容易感伤，经常性的自怜。情绪大爆发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扔东西，把东西摔碎制造出噪音。在江知雅做错事的时候，会让她到外面去罚站一整夜。就算夏天的时候外面的蚊子很多，冬天的时候外面很冷，只要江知雅做错事情，她就能够毫不犹豫地把江知雅给撵到门外。

　　但是她妈妈有时候又会很紧很紧地抱住江知雅，紧到江知雅根本很难呼吸了，然后对着她尖锐地哭。江知雅讨厌妈妈流着汗水的凉凉的黏黏的皮肤贴着自己的感觉，她也讨厌妈妈的泪水滚到她的脖子里面去的感觉。她听不懂她妈妈嘴里面含糊的说的是一些什么话，她只是觉得难以呼吸。江知雅自此抗拒和人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

　　江知雅曾经非常认真地求着她爸爸，让她和他一起住。她并不了解她的爸爸，但是她觉得再坏都不会比妈妈坏。

　　江知雅在她小时候有非常强的自尊，因为穷，所以还能够剩下的就只有自尊。但是江知雅用她所有的自尊来求她的爸爸。

　　她抱住他的手，眼泪流了满脸，坚强地看着他满脸的厌弃的眼神，就差一点要跪下来，就差一点，只要他能够同意把她给接过去。但是她爸爸只是冷漠地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去。她是在那个时候直到就算她下跪也是没有用的。她是在那个时候直到其实她的尊严也不是很值钱。

　　后来那件事让江知雅的妈妈知道了，她回家的时候，她妈妈没有打她，没有骂她，没有指着她的鼻子让她出去，只是对着她冷笑。从那以后，她妈妈就开始经常出去旅游。江知雅于是松一口气。

　　她于是习惯了独自一人。

　　江知雅坐在她爸爸面前。

　　地点是江边的某一家旋转餐厅，听说这家餐厅有全H市最好的鱼子酱，江知雅是第一次到这边来。她心里猜测着爸爸叫她出来的原因，管弦乐队在餐厅的中央无比深沉优雅地演奏着，江知雅却不敢就这么放松了她的神经。他们坐的是靠窗的位子，从落地窗往外面看过去，真是华灯璀璨，遍地繁华。

　　“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什么？”

　　江知雅开始还在纠结要点哪一种牛排，结果听到了她爸爸的话惊的手指一松菜单直接从她的手里掉了下去。

　　江知雅简直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她的爸爸。

　　江知雅的爸爸转着套在他手上的玉扳指，那是他从某一场拍卖会上面拍下来的。大概是有眼缘，一路咬着价格愣是买了下来。扳指是个好扳指，通体的翠绿，十足的莹润，见过的人都是“啧啧”称奇。虽然买下的价格大了点，江知雅的爸爸依然觉得非常满足。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你出了这样的事情，让我想到，可能我应该对你的教育负一点责任。不能任由你随心所欲下去。当然你可以好好想想，或者是在我这里住几天，再到你妈妈那里住几天。反正你已经成年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住过来。”

　　好像是大发慈悲似的。

　　和他之前在电话里面训斥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样会打扰到您交女朋友吗？”

　　江知雅知道她爸爸这些年身边的女友是在不停地换的，有的长有的短，她大多数都没见过。她话说出口就想到也许会惹恼她的爸爸，结果他倒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江知雅怀着诡异地心情吃完了她的牛排，末了在他们即将分手的时候，江知雅拉住她爸爸，试探性地问：“那我的生活费？”

　　“还是给你。不过由方老师帮你保管，我觉得她是一个挺负责的老师。”

　　一个陪酒女吗。

　　江知雅更加觉得诡异，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对她来说好像还不错，但是她总觉得事情在朝着她不能把控的方向上发展着。

　　江知雅觉得很不舒服。

　　“你怎么认识方离的？”

　　“你以为你的老师我都没有经过调查吗？”因为江知雅问话的有点直接，她爸爸声音里面带了点不悦。

　　“为什么我的钱要让她来管？”江知雅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爸爸的不悦似的，又继续她莽撞的发问。

　　“因为你和你的母亲好像都不能为你们的行为负责。”江知雅爸爸冷冷的说。走出饭店之后，冬天晚上的风不是一般的泠冽。司机已经开到了酒店的门口，从旋转门出来，她爸爸又在玩弄他的那个玉扳手：“作弊？如果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和你妈就再也不要想从我这里拿到经济援助了。等到明年你成年，我对你在法律上说起来就没有任何义务了。”江知雅父亲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一点，说道：“当然，如果你的成绩能进你们华兰一中的前百名，我还是会对你一直负责下去的。”

　　江知雅看着她爸爸坐进车子里面，然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面。她觉得整件事情都有一点莫名其妙。方离的名字出现在她爸爸口中的时候带给了她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冬天来了。这个冬天好像很冷，风吹得她的脸有点痛痛的，皮肤也从内往外冒出了一阵阵的寒意。江知雅打了一个哆嗦，看着街上面依然是暖橘色的透亮的路灯，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把自己的围巾又往脖子上面绕了两圈，绕的紧紧的，然后打了一个结，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面，往路上面走。

　　也许明天她应该去看看周天一。

　　江知雅想。

　　寒假开始后她就一直都没有见到他。

　　见见周天一，然后什么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