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二抹月光 ...
-
“唔~”布置华美的车厢里一个淡粉色宫装的少女正痛苦的蜷缩着身子对着一个荷叶莲花图案的痰盂呕吐着,旁边嫩绿色衣裙的侍女一脸担忧的轻拍着少女的背,等少女似乎缓过来了以后又连忙倒了一杯糖水递给她。
“殿下,你这样子吐也根本不是办法啊,要不奴婢再去请太医来看看吧”碧心心疼的拿着一方丝绸手帕为少女拭去额间的冷汗。
付安然无力的躺在榻上,艰难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去,即便她身下铺了不知多少床绣着瑞兽花鸟的柔软锦被,也根本无济于事,她这副被养得过于娇嫩的身子骨也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一贯冷静持重的碧心见自己看大的公主难受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眼中不由得泛起一层泪光。
少女容颜极好,乌发如云堆,肤色似玉雪,柳眉微蹙,杏眼含水,失了颜色的嘴唇宛如两瓣即将凋谢的桃花,然而不过短短一个月,少女原本就小的脸又整整瘦了一圈,看起来愈发柔弱堪怜,眼见的就要随着这大漠的风沙而逐渐枯萎下去了。
这时候车厢外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冰冷的男声,“全军整队休息”
碧心见少女又陷入了昏迷,一时既是焦急又是担心,掀了车帘便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傍晚,还未落下的夕阳将满是沙石的土黄色荒原映衬得愈发荒凉。
天边偶尔掠过的鸟雀也是一声声叫得凄厉而刺耳,听得人,心都忍不住揪了起来。
碧心见到这些,面色未变,袖中的手却不由得握紧了些,她匆匆扫了一眼来来往往准备安营扎寨,生火煮饭的士兵,每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疲惫的神情是藏也藏不住。
不过也是,连着赶了一个月的路,能不累吗?
碧心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迈着碎步快速向已经亮起来的主营里走去,守在门口的士兵也早就认识她了,见到她都低下头恭敬地唤了一声碧心姑娘。
碧心冲他们点了点头,语气却是掩饰不了的着急“裴将军可在营中?”
其中一个士兵立刻回道“在,请姑娘在此处等等,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碧心点了点头,只得按耐住一颗焦灼的心静静等候。
这士兵刚进去一会儿,一个身形高大,穿着黑色常服的青年便走了出来,青年长得极好,那眉,那眼都俊秀得像是画儿一样,连嘴唇都仿佛天生带着一种胭脂的艳色,映衬得他皮肤苍白显出一种不带人气的凉意。但是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敢或者会去质疑他身份的真实性,因为他的眼睛太黑太冷,较常人颜色更纯粹的瞳孔黑得仿佛透不进光的深渊一样,黏腻浓稠的暗色,充满了不详的气息,甚至连他的唇角眉梢都似乎暗藏着刺人的锋芒,那抿起的红色嘴唇比起柔软的胭脂更像是染血的刀刃!
随着他的出现,一种无形的,阴暗的,恐怖的气息无声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张牙舞爪的窥视着在场所有人的咽喉!
碧心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惨白着脸对他恭敬的行了个礼,心里却不由得想:这位裴将军果真和传闻一样,活生生就是一个披着美人皮的山精恶鬼!
然而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个使敌人闻风丧胆,使本国人又爱又憎的大将军也才二十上下的年纪呢?
裴宥走出来后,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碧心。
“可是公主凤体欠安?”
明明声音低沉悦耳,沉郁如同古琴,但偏偏让人听得浑身一凉,就像是大冬天的淋了盆冷水一样,碧心连忙点了点头,盯着干燥的土黄色地面,镇定地回话“是,公主这几日吐得厉害,太医开的药吃了也没效果,情况很是不妙”
裴宥听了没有说话,既没有对那位被皇帝娇纵得无法无天的长公主表示出丝毫不屑,也没有对她不久前才狠狠鄙视了军医一番的行为做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召来了一位老军医,没有理会一脸尴尬的碧心直接向公主的车厢走去。
裴宥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穿着一身金色华服、脸上笑眯眯的俊秀青年,青年摇着扇子径自走进营帐,见没人又连忙走出来问外面守卫的士兵。
当知道裴宥是带着老军医去了那位青阳长公主那边的时候,青年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淡,“啪”地一声收起折扇后暗道一声“遭了”。
察觉到士兵们向他投来的疑惑目光,青年又展开折扇,笑眯眯地摇着折扇,好似无意感叹地说道“都说将军不近人情,但这忠君二字将军可是时时不忘啊”
可不是嘛,即便是面对恶名昭著的青阳长公主,也是恭敬有加,做足了臣子该做的。
说完这话青年又交代了主营的守卫几句后就摇着他那把扇面上无字亦无画的扇子离开了。
青年离开后,便有士兵忍不住议论了。
“大杨,你说军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管军师是什么意思,我们只要守好长公主就对了,已经打了整整五年了,不能再继续和庆国打下去了……”
“嘿!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着,你小子害怕了,想当缩头乌龟?咱月国的男儿何时这般胆小了?就算继续打,咱也不带怕的!”
“不是怕,是我们月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
*
等到了那辆华丽的马车前时,裴宥却停下了步伐没有继续靠近,毕竟她刚来西北时就狠狠讽刺了一番军营的环境脏乱得简直不堪入目,完了还顺带嘲笑了一番住在里面的人也是一个个臭烘烘的,说什么也不肯住帐篷只肯住马车。
幸好,那位公主说这话时只有他和她的婢女在场,否则只怕是她蛮横无理的名声就真的就要传遍西北了。
倒真是如传闻一样,娇蛮无礼,空有一张脸,竟然敢在他的地界说这些话?也不怕出不了西北。
一直看着碧心带着老军医进了车厢以后,裴宥才抿了抿有些干裂脱皮的嘴唇,抬头似是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马车顶部,那里悬挂着的一串制作粗糙、与奢华的马车格格不入的铜铃铛,暗黄色的铜铃上方还系着一个红色的同心结,然后裴宥忍不住笑了笑,眼里却依旧是融不进光的漆黑,他背靠着车厢,将头抵着身后的车厢望天,此时天空一片昏沉即将吞没最后一丝光明,“安然……”青年呢喃的声音轻若鹅羽,仿佛重一点便会惊走什么。
风吹过,铜铃声响起,声音沉而缓,仿佛迟暮老者沉默的叹息,正如它上方的同心结,也许它曾经也艳丽过,然而时间无情的侵蚀,红色的同心结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鲜艳,变得黯淡,苍白,像是一朵已经枯萎的鲜花,代表着某种不详的预示。
等付安然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车厢顶部悬挂着颗颗如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莹润柔和的光芒将车厢里的一切都似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周围静得很,连一点声儿也听不到。
碧心不在,其他随行的人也早被她给赶走了,于是结果就是她现在想找个人倒水都没有。
付安然隐隐约约知道有人来给她瞧过了,望着舒适而华美的车厢,她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好笑,那一位还真是一点也没把她放心上,浩浩荡荡、一大路的送亲队伍里面竟然找不到一个“愿意”给她看病的人,随行的两位太医,每每被传召过来,除了说一大堆玄之又玄的话以外,连治晕车的药也吝啬给她,表面恭敬,实则敷衍,这就是她好父皇给她选的人!
付安然闭上了眼睛,久违的怒火几乎就要把她的全部理智给吞噬殆尽!
付安然用力抓紧被褥,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不行,她不能失去理智,她不能如那人所愿发疯!嘉楠已经有一个疯疯癫癫的母妃了,不能再多一个疯子长姐!她的嘉楠啊,付安然想到那个俊秀如玉,君子端方的出色少年,心中止不住的怒火瞬间就消失了。
就算是为了嘉楠,她也必须清醒的活下去,至少,至少要活到庆国的地界!
怒火消失以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从骨髓里弥漫开来的冰冷。
不行,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柔弱美丽的少女痛苦的在榻上缩成一团,层层叠叠冒出的冷汗将她的里衣全部打湿,又长又厚的头发也免不了被打湿,有几缕湿粘上了她苍白如雪的脸上,柔和的珠光中,少女似是冷得打颤,不时发出上牙打下牙的声音。
“冷,好冷……”好冷,谁能来救救她,救救她……
“殿下”
马车外的裴宥喊了一声结果没听到回应,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拉开车厢的门,掀帘弯腰进去。
夜明珠的光芒里,本就视力极好的裴宥一眼就看到了最里侧屏风后榻上的少女,因为车厢是按照少女的身高制作的,于是裴宥发现他只能弯着腰才能不触车顶,他原本转身要走,可是从里侧传出来的一丝声音痛苦而虚弱,于是青年沉默了,迟疑了一下以后,他选择跪在柔软的羊毛毯上,靠两个膝盖快速“走”向少女。这一幕要是让其他人看见了,肯定要吓得目瞪口呆,谁不知道这位抚远将军最是硬气,除了面君会下跪以外,即便是面对皇子也只是低低头而已。
当青年终于“走”到榻前,他才听清少女嘴里压低得几不可闻的话。
“……好冷……嘉楠……嘉楠……”
冷?裴宥看着少女身上的被褥皱了皱眉,盖这么厚的被子怎么还会冷?
他试探性的摸了一下少女的额头,冰得他猝不及防收回手,然而依旧摸了一手的冷汗,又见少女面色惨白,更是心下一惊。
想起之前老军医说的话,裴宥眉间的皱褶瞬间更深了,他只迟疑了一下,便立刻转身出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