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曲》公子有痕

27、静好

　　春末夏初湿腻腻的空气让人觉得十分难耐，尤其是在牢房这样一个原本就阴暗潮湿的环境之中。在牢里待了多日，沐挽纱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再加上日夜想着郑傲天和楚云已经被枪毙这件事，更让她觉得寝食难安。这几天她常常会想，她是不是真得做错了？

　　抬首，只见月光透过小窗柩，带来一丝凄凉之感。她想着，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却仍然待在这里，这一次，是不是真得没有机会再出去了？想到此，她忍不住埋首低低啜泣。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倘若陆云箐还在，倘若郑傲天和楚云没有被枪毙，她想她真得甘愿做一名平凡的旧式女子，再也不要掺和这些，再也不要连累别人了。

　　而如今，有些人死的死，连她自己也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从前的那些轰轰烈烈的活动，遥远地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蓦然回首，这一切，除了抒发自己内心的不畅之外，原来真得是半点作用也没有了。

　　自己的身边原本有那样好的一个家庭，那样疼爱她的奶奶，大伯，姐姐，还有……

　　沐挽纱甚至都不敢仔细去想那个人。因为每每一想到他，想到他从前的千般好，她便再也没有了赴死的勇气，剩下的就只是不舍，说不清道不尽的不舍。

　　“挽纱。”忽然，有人这样唤了她一声。

　　沐挽纱抬首望去，只见伊藤蓝风此刻正站在牢外，双手紧紧抓着铁栏，就好像恨不得赤手把铁栏拆了一样，可他凝视她的目光却是那样温柔似水。

　　她先是吃了一惊，而后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勉强挤出一抹笑：“蓝风，你怎么来了？”

　　伊藤蓝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十分关怀：“挽纱，你怎么样了？”

　　沐挽纱轻轻摇首：“我没事。”

　　“你瘦了。”伊藤蓝风见她如今这般消瘦的模样，眼圈竟不由红了。

　　沐挽纱见他只顾盯着她看，许久没有再说话，不由半开玩笑道：“你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我是不是变丑了？”

　　伊藤蓝风被她一逗，忍不住‘噗嗤’一笑：“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沐挽纱自己也觉得好笑：“方才已经哭过了，难不成要哭个没完才行？”话音未落，眼泪竟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你看我，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不就是在牢里待了几天吗？竟然怕成这样。你看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说什么拯救国家，还说什么为父母报仇呢？真是异想天开。”

　　伊藤蓝风十分心疼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没事了，你很快就能出来了。再忍两天，很快就好了。”

　　沐挽纱边哭边笑。她心里明白蓝风这么说不过就是安慰她罢了，可她并不想捅破这个善意的谎言：“嗯，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两天了。这牢里不是能久待的地方，蓝风，你还是快走吧。等我出去了，我们再见面。”

　　伊藤蓝风点点头：“好，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沐挽纱止了眼泪，朝他报以一抹从容的微笑：“你放心吧，我会的。”

　　蓝风走后，沐挽纱又独自一人在牢里待了整整两日，直到第三天晚上，多日未见的洛谨弘突然出现了。

　　“小挽。”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见到他，沐挽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甚至都不敢说话，生怕会破坏这个美好的幻觉。

　　狱警打开了牢门，洛谨弘迅速走了进来，一下子就将还在怔愣的她紧紧搂入怀中：“对不起，让你受苦了。爸爸来接你回家。”

　　这一刻，感觉到他温暖而结实的臂膀，沐挽纱终是泪水决堤。她亦紧紧抱住他，此刻尤为珍惜这仿佛失而复得的温暖：“老爸！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怕……”

　　洛谨弘就这样搂着她，久久都不曾放开，生怕一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一般。他低喃道：“你是爸爸的命，爸爸不会让你有事，决计不会。”

　　沐挽纱哭得撕心裂肺：“老爸，我答应你，从此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做让你担心的事了！”

　　洛谨弘也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好，爸爸相信你。”

　　沐挽纱伸手抚摸着洛谨弘微微凹陷进去的双颊，当手指触摸到他脸上刺刺的胡茬时，她的心又是一痛：“老爸，你瘦了……都是我不好……”

　　洛谨弘握住她的手，轻轻摇首：“只要你没事，怎样都好。”

　　沐挽纱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再次抱住他，任由泪水倾泻。

　　二人回到洛家时，夜色已深。可洛家所有人都还没睡，都在等着他们回来。当沐挽纱走进客厅时，望着久别的亲人们，眼泪便再一次忍不住了。

　　“小挽，总算是回来了！”洛老太太边抓住她的手，边抹泪，“可让奶奶好等。”

　　沐挽纱用力抱住她：“对不起，奶奶，都是我不好，害你这样担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洛老太太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时，一直站在洛老太太身旁的佟若澜开口道：“小挽，你不知道，在你出事的这段时间里，奶奶夜夜都难以入眠。还有你爸爸，他成天为了此事忙活，人都瘦了一大圈了。如今你可算是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沐挽纱这才注意到佟若澜的存在。可一想到她对洛谨弘有那样的心思，沐挽纱便不愿搭理她，只不情不愿地应了句：“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佟若澜尴尬一笑，没有再多说。

　　洛谨弘也有些尴尬，便对沐挽纱道：“小挽，不能这样没有礼貌。”

　　沐挽纱心里本来就不太愉悦，本欲顶嘴，可见着洛谨弘那张消瘦的脸，哪怕有再多的火都全然发不出了。她再也狠不下心来跟他对抗，便微微垂下头。

　　洛韵菱见气氛不太和谐，忙笑道：“哎呀，小挽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该高兴才对啊！”她握住沐挽纱的手，“来，小挽，姐姐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祝贺你平安归来！”

　　“什么礼物啊？”沐挽纱偏头一看，只见伊藤蓝风推着一个漂亮的三层蛋糕缓缓走了出来，她不由惊喜一笑，“蓝风！哇，好漂亮的蛋糕！”

　　伊藤蓝风朝她行了个绅士之礼：“挽纱小姐，欢迎回家！”

　　沐挽纱忍俊不禁：“你在干嘛啦？搞得这么正式。”

　　洛韵菱忍不住在一旁笑道：“我看蓝风怎么像是在跟你求婚似的。”她又问众人，“奶奶，爸爸，二叔，若澜姐，你们说是不是啊？”

　　洛谨晟稍稍严肃，道：“小菱，你净爱瞎说。”

　　洛韵菱一脸不服：“怎么是我瞎说了？我看小挽跟蓝风郎才女貌的，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就算蓝风跟小挽求婚了，那也是很正常的。”她看向洛谨弘，“二叔，倘若把小挽嫁给蓝风，你同不同意？”

　　洛谨弘看向沐挽纱，沐挽纱此刻也在看着洛谨弘，只见她的表情甚是平静，可眼中却似乎有一种希冀在隐隐流动。他还未开口，洛老太太便开玩笑道：“小菱，你也真是的，自个儿急着要嫁也就罢了，还非得把你妹妹也嫁出去么？你让奶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可怎么办？”

　　沐挽纱吃惊地看着洛韵菱：“姐，你要嫁了？嫁给谁？”

　　洛韵菱的双颊因激动而浮起两朵红晕：“除了永诚，还能是谁？”

　　沐挽纱虽说心下隐隐担忧，但还是替她感到高兴：“姐，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洛韵菱边笑边责备道：“你这么说听起来就好像我巴不得嫁给他似的！我都不好意思极了！”

　　沐挽纱笑道：“你可不就是巴不得嫁给秦老师嘛？不知道之前是谁说过非秦老师不嫁呢！怎么，这会儿终于知道害羞啦？”

　　“你再笑话我！”洛韵菱伸手就要挠沐挽纱痒痒。

　　沐挽纱边笑边求饶：“姐姐大人，快些饶了我罢！”

　　“你个小蹄子！”洛韵菱却不罢休。沐挽纱忙躲到洛老太太身后，“奶奶救我！”

　　两个姐妹就这样围着祖母追来躲去。全家人都笑开了花。洛老太太又是高兴又是无奈：“不要闹了，还不赶紧吃蛋糕去？”

　　沐挽纱这才停了下来。她看向伊藤蓝风，只见他依旧站在蛋糕旁边，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放开。

　　她忙朝他走了过去，赔礼道：“对不起，蓝风先生，我不小心冷落了你的蛋糕。”

　　伊藤蓝风忍俊不禁：“我代表蛋糕原谅你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洛家祖孙三代，都沉浸在浓浓的幸福之中。仿佛外头的烽火硝烟，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唯有这一方小天地，岁月在安然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