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言骑士》若非公子

6、六

　　韩泽今天的工作格外顺利，也许是因为心情好，精神爽。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桌前的传真机响了。
　　“阿泽：
　　暖儿今天早上的飞机，中午到机场到时候去接她。把她安顿好。
　　Farher”
　　韩泽看了，微微皱眉。

　　韩泽来到普文的办公室，普文正在打电话，一通寒暄下来，韩泽几乎等得不想再等，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字。这时普文冲他摆手，快速地结束电话。
　　“好，就着样一言为定，明天我就跟秘书过去，我们到时候当面谈。拜拜。”普文挂掉电话，“就说，不用写了。”
　　“你中午能不能帮我去机场接人？”韩泽“说”。
　　“哪个客户？”
　　“不是客户，是于暖儿。”韩泽无奈道。
　　“喂，于暖儿怎么让我接呢？”普文不干，“我跟她显然八竿子打不着啊。”
　　“你不帮我去？”
　　“不帮，再是好朋友，在你很有空的这么个情况下，也不该我去接你嫂子，是吧。”普文坚决不干。
　　“真不够朋友，我怕她见到我会不自在啊。”韩泽“说”。
　　“这我知道，不过一晃也都好几年了，她该释然了，要不她不会回来的。倒是你该考虑我一下，我见到那个女的我也不自在不是？”普文考虑周全，“你早点走倒是真的，别去晚了让人家等你。公司你还有什么事，我看我能帮你解决不？”
　　说着，韩泽被普文推推搡搡的推出门。

　　机场出口。
　　人声鼎沸，人头窜动，人人都向前拥着企图看得再清楚一些，人人都热切得盼望着从出口出来的亲人或爱人，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
　　但是这些对于韩泽来说或许只是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翘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比残月还要清冷，比晓风还要静寂的男子。他仿佛胸有成竹，不急不躁，静静的等。
　　果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女子，她浅妃色的衣袖，雪白的衣肩上，映着阳光，映着她那绯红又白皙的肌肤。那女子一抬眸，阳光便瑟缩了一下，仿佛阳光也没有她的眼神明亮。
　　于暖儿，这个美得近乎极至，美得媚眼如丝的女孩，特立独行，却是哥哥唯一承认正式交往的女朋友，也是他的骄傲。或许……很多年前的一场相见，应是一场金风玉露的相见。
　　于暖儿款款走来，韩泽竟看得微有些醉了，慌忙向着于暖儿挥手示意。
　　于暖儿显然看到了韩泽，明朗的一笑，拖着行李向他走来。
　　韩泽赶忙也向着她走过去，伸手去接她的行李。
　　她走路的时候，衣袂飘飘，浅色的花瓣，像是腾空的蝶，翩翩飞舞；又像一只扑落月光的蝶，静静栖息着。
　　两个人只是向前走。
　　“阿泽，好久不见了。”还是于暖儿先开腔。
　　“恩。”韩泽点点头。
　　“你几乎都没变，和以前一个样。”于暖儿说。
　　“恩。”韩泽点点头。
　　“你让我也拿一点东西吧。”
　　韩泽摇摇头接着往前走，只是回头笑了一下，表示他“听”着呢。
　　“你饿了吗？我们是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啊？”当他们走出机场，韩泽问她。
　　“没想到这里天气还挺热的，我想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再说。”于暖儿说。

　　咖啡馆，对坐。
　　韩泽，不敢抬头。
　　他熟悉她的容貌，眉如远山，眸如山涧，盈盈一笑，万般美妙。他不太敢深深的看她，可是他还是准备“说”些什么。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情？”韩泽问道，“要在这里呆多久？”
　　“呵呵，我才刚刚来而已，就问我什么时候走啊。”她笑着说。“真是的。”
　　“不是，我是要根据你的行程，安排你的住处不是？”韩泽解释说。“哪有什么别的意思啊？”
　　“看把你紧张得。”于暖儿微笑了一下，“我这次回来呀，是来参加的中日医学界的联合研讨会，我在日本的导师看我成绩还过得去，加上对这里熟悉就派我回来，当作是博士毕业实习。”
　　“恩，很不错啊。”韩泽道。
　　“我也觉得是个很宝贵的机会，回来一次真是很难得。”于暖儿她的眼睛好像闪了一下，“真是有点想念这个城市。”
　　于暖儿低下头，用手轻轻的搅拌杯里的咖啡。
　　她的手……很纤细很软……
　　于暖儿总是这样，她的温柔总是浅浅的，淡淡的，如同燕子掠过人家庭院；如同漫山随风而舞的扬花一般，轻盈，轻柔，轻巧。
　　如此温和而不可测，清如长风的气息的弥漫中，人也会微醉。就像听到她名字没有人不会感叹，人如其名。
　　她——好——温——暖。
　　“对了，我想，我就不去住酒店了，就去你家吧。”于暖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韩泽一口咖啡差一点就喷出来。
　　“你说什么？这样不好吧。”韩泽瞪大了眼睛。
　　“有什么不好，我以前也去过不是？”于暖儿好像倒是并不在乎，“就这么定了。”
　　呜，韩泽把头摇得像是波浪鼓，“不行，怎么能你说去就去？”。
　　于暖儿有点不高兴了，“为什么不行，酒店环境又不好又贵，而且我肯定是睡不着觉的。”
　　他摇头。
　　“你到底同不同意我去你家？”
　　“不行。”
　　“你以前最听我话的，你不同意我要生气了。”
　　韩泽还是摆摆手。
　　“你？”
　　“让我给你安排酒店吧，找很好的。啊。”韩泽耐心的“说”道。
　　“不，我还是想回家去。”于暖儿认定一门。
　　“听话，那里是我家，不要任性了。按我的安排吧。”韩泽体恤“说”道。
　　…… ……
　　“恩，”于暖儿不再吵，只是这样说“你说的对啊。还是去酒店吧，那里不是我的家，你不是你哥，不能给我一个家。”
　　“…… ……”
　　“我们走。”于暖儿站起身。
　　韩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提起她的行李跟在后面。
　　在车上，于暖儿坐在车后排一言不发，韩泽冲他的司机比划了几下，车就发动前行了。
　　“韩泽啊，你越来越像你哥了，连那倔脾气都一样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去看韩渲的那个房间。好想，好想。”车子不停地向前开，于暖儿坐在汽车后排自言自语，声音小小的，有点悲。
　　当然，假使她大声说，司机也听不懂，韩泽也听不到。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车停下。
　　“阿泽，你带我来的这是？”于暖儿半句话。
　　“如家酒店。”韩泽坏笑着，“下车啦。”
　　没有错，韩泽还是把于暖儿带回了家，带回了这个曾经他和哥哥共同居住的家。他明白，于暖儿不是无理取闹的女孩，她要回家，只是因为她想回家。也许，旧事重拾会让人不免心酸，可是，既然她选择要这样，那么还是该满足她。韩泽不知道是对是错，就当和自己打个赌，他赌于暖儿会胜了自己。
　　两个人走进院门，汽车开走。
　　于暖儿神色忽然又有些黯淡，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其实也不是不开心，而是狂躁的心跳声，震得自己害怕。
　　这一刹，在小楼的簇亭旁，起了风。此时，天气已然盛夏，可是这一阵凉风，还是把人吹得有些冷。
　　走进这个房子，仿佛一切都回来了。
　　时间啊，真是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东西呢。
　　一些东西，在你转身的时候，就会轻易地遗忘，不会再留下丝毫的痕迹；而有的东西——即使已经因为思念而“魂魄不曾来入梦”，也硬生生地杵在那里。悠悠长长地凝成了一个久远的梦，萦绕成一个千回百转的结。
　　而那结若是死结到也罢了，但若是抽丝般连绵不断，一不注意就缠绕起来，于最不经意处，勾起最深的相思，那么将是何等的沉重拖沓。
　　相思，已是不曾闲呵。
　　不曾忘却，不能忘却，不愿忘却。
　　韩泽将于暖儿安置在客房，让她先休息一下，自己就去做一些类似烧开水和放洗澡水的事。
　　于暖儿静静地站在客房门口，眼睛望向那个她所熟悉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灯，依然还是那样幽幽地亮着，仿佛愿意一直亮到她回来，而那掌灯的男子，却只有在记忆里对着她笑，无奈地将自己的影子静默成一袭飘渺梦境。
　　暖儿不是每刻都会想到他的。
　　沧海和桑田，毕竟是太遥远的东西。时光的流失，即使不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也早将记忆变得面目全非了。而这次她的回来，毕竟是残忍的，她已经记不得许多少年时的往事了，那曾经刻骨铭心的影像随着这盏灯，映照出来，越来越清晰。
　　其实记忆是如此忠实——仿佛它自己也有生命一样，在霏霏泱泱的心境里，将他想起，想起。
　　走到门口，不忍推门，双手扶门，还是转身。
　　只是一扇门，只是一扇门。
　　还是不推，我没有勇气。于暖儿心中想。
　　“是笑”韩泽从身后轻拍她的肩，她于惊愕中转身。看着韩泽，眼里尽是难于言说的深意。
　　“韩渲。”于暖儿轻唤。
　　韩泽温柔的朝她笑，他似是没有看清暖儿唇上那细微的不同，依然坦然的释放他那迷人的笑。
　　“韩渲！”于暖儿一下子扑进韩泽的怀里，把自己的侧脸埋进他的胸膛。
　　有泪，浸染。
　　韩泽一下子惊呆了，他轻轻地搂了搂她，然后又轻轻地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扶出。伸出手将于暖儿的清泪擦去。
　　“是韩泽，不是韩渲。”韩泽用手语一字一字的告诉她，他不是他，“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于暖儿看见韩泽的手，在空中画出完美地弧线，她知道：这个人是韩泽，不是韩渲。
　　“你太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韩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