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程等待》周颐

6、尴尬

　　林简回头，看见一个皮肤很黑的高个子男生。
　　有点眼熟，林简想，可她确实是不认识的，只是能肯定这个人她最近见过。

　　“你是……”她主动开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不大记得了。”
　　男生的笑容有点苦：“我叫赵子易，之前咱俩确实不能算认识，不过我对你印象很深刻——这有人吗？”赵子易看着林简对面的椅子问。
　　林简耸了耸肩：“没人，请坐。”
　　“给你个提示，我是德语系的。”赵子易绕过去，边坐下边说。
　　大学刚开始没多久，除了阿语系的大舌音，就数德语系给林简的印象最为深刻，几乎是立刻，她就想起这个人了。
　　“德语三辩？”
　　“没错。”赵子易笑得更惨了，“是我。”

　　林简用力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早餐，先咬了两口蛋饼，夹了一点八宝菜，又喝了一口豆浆，之后又去咬饼，跟着吃了个馄饨。
　　赵子易看着看着就笑了：“你不用这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而且好像懂得很多，想认识一下。”
　　“不想报复？”林简剥着白煮蛋，半真半假地问。
　　赵子易忙不迭摇头。
　　“一个辩论赛而已，何况最后也是我们赢了，有什么好报复的？”赵子易啃了口包子，嚼了几口咽下去，“我就是长得黑一点，看着吓人，其实我心地很纯良的。”
　　“纯良？”林简笑出了声。
　　又聊了几句，发现俩人原来是老乡，之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越说越轻松热闹。而且正如赵子易自我介绍的那样，他还真是挺纯良的，连语气都憨厚得要命。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林简问，认真地看着对方。
　　“是我们会长问了你们学习部的部长，这才知道的。”赵子易喝了口汤，又笑，“你们部长挺逗的，据说他起初不肯透露任何信息，怕我们会找你麻烦，后来会长说是我们几个很想认识你，解释了很久，你们部长才说你叫林简。”
　　还警告我们来着，赵子易默默在心里说。
　　“部长？张帆学长？”林简挑眉。
　　这人平时严肃到无趣，原来这么逗的吗？竟还如此关爱后辈，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嗯，是叫张帆。”赵子易点了点头，目光不住地往斜上方瞄。
　　林简察觉，顺着他的目光朝身侧看过去，这才发觉身旁站了个人。她的视线从对方的腿部一直往上，才刚游到胸口，对方已经挨着她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没打扰到你们吧？”程然礼貌地笑着，拿起筷子，尾端朝下轻磕了磕，“位置不好找，难得遇到熟人。”
　　“不，不，不打扰。”林简结结巴巴地说，呼吸跟着一齐乱了套。
　　“那就好。”程然轻轻勾唇，深深地看了林简一眼，“你们继续。”他说，将理整齐的筷子放到一边，喝了一口豆浆，又看了林简一眼。

　　赵子易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而后便很机智地不开腔了。
　　瞎子也看得出来，对面这俩人不对劲。
　　而且那天的辩论赛，赵子易不仅对林简印象深刻，对现在坐她旁边这一位，印象更深刻，因为这位毫不留情地将德语系学生会的唐主席驳得哑口无言。后来听人说才知道，原来这位是要做外交官的，唇枪舌剑的练了好几年，他们哪里是他的对手。

　　程然却没打算放过他。
　　“怎么都不说话？”他笑着看林简，然后问赵子易，“是不是我来的不巧，真的打扰到你们了？”
　　赵子易频频摇头，目光扫了一圈。
　　整个食堂明明还空着大半座位，“外交官”却说位置不好找？看这情况，明明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不巧？”
　　程然解读着赵子易那番摇头。
　　“没有，学长别误会。”赵子易脸更苦了。他只是想结识一位新朋友而已，没想过要给人当情敌。
　　看着还剩大半的早餐，赵子易咬了咬牙：“我看见室友了，我过去找他们吃。”说完端起餐盘就走。

　　程然似笑非笑。
　　应该没误会。
　　我只是，想让你们都离她远一点。

　　四人餐桌只剩了两个人。
　　还是挨着坐着的。
　　林简尴尬得快要爆炸了，早餐还剩一大半，她就已经开始吃不下了。程然却悠哉悠哉地吃着，吃得那叫一个香。
　　瞥了他一眼，她总觉得这人出现的很不单纯，一举一动都是故意的，可她又实在不敢再往那种方向想，唯恐真的自作多情。

　　又僵了一会儿，程然忽然抬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点了点林简的餐盘：“点这么多，怎么又不吃了？”
　　你在旁边我吃不下。
　　林简腹诽。
　　嘴上却笑着说：“我吃的慢。”
　　程然去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林简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硬撑着吃了一口饼、三个馄饨，安静了好半天到底还是受不了，没话找话地问：“学长一个人来吃饭？”
　　程然闭着口，嘴里嚼着东西，目光新奇地看着她。
　　她余光扫到，却只当没看见，又塞了一个馄饨。
　　程然眼中露出笑意，等咽下嘴巴里的东西，才用玩笑的语气反问：“怎么？难道非要两个人才能坐在这里？”

　　“……”
　　让你跟他说话！还不快点吃你自己的！

　　幸好时间充足，林简最终还是吃光了所有东西。
　　也幸好他们来得早，虽然有不少人看上去认识程然，远远地和他挤眉弄眼，林简自己却没碰见什么熟人。
　　吃过了饭，匆匆说了声“学长再见”，林简抱着书，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去了。
　　到了教室才发现，原来笔袋落在了食堂。

　　也不知道程然能不能看见，会不会给她送过来，如果真的他亲自送来，会不会惹起围观，让她跟着被人议论。
　　不过，她怎么好像有点期待那样被人议论的日子？

　　最后，笔袋由尹小凡带到教室。
　　林简有些意外，心虚地试探问她是从哪里捡到的。
　　“刚在楼梯口碰见张帆学长，是他给我的，说是你落在食堂了。”尹小凡有些好奇，“你早饭和张帆学长一起吃的？他那么严肃，和他吃饭能吃饱吗？”
　　“……能。”
　　林简敷衍道。
　　想了想，还是替张帆说了句话：“部长人很好，善良，正直，就是有点死脑筋，说笨也不是，说单纯反而更贴切。”
　　尹小凡认真想了想。
　　“是挺单纯的。”

　　与此同时，四层，大三某班的口译课上。
　　程然一边在渡边螺旋速记本上飞快地画着私人的记忆符号，一边暗暗地想，果然人不能太闲，闲则生事。
　　笑了笑，收回心，将老师念的大段祝酒词翻译完毕。
　　等到课间时，发了一条极其简单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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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早餐的事，中午下课、午餐，乃至到了晚上去打热水，林简都盼着再见不到程然。
　　是的，见不到。
　　早上被他盯到心慌，心里发毛，那种不适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散。
　　可打完水，顺路去超市买水果，林简还是没躲开，到底碰见了程然。
　　林简想骂人。
　　前几天她那么怨天怨地地想要偶遇他，却死活碰不到一面，怎么今天就这么倒霉呢？买了几颗反季的牛奶草莓，装了两个梨，林简匆匆付了钱，近乎逃似的离开了超市。

　　超市里，文具专区。
　　程然捏着一沓宣纸，唇边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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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号楼，二层。
　　Blackberry的来电铃声。
　　程然正静静地裁着宣纸，听见来电铃声，扫了一眼来电人，没多想就接通了。对面说了两句之后，程然眉头忽地拧起。

　　他没开免提。
　　肖旭却能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有女生的哭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好像随时会背过气去一样。
　　于是，等程然挂了电话，肖旭立即问：“哪个？”
　　“哪个？”程然挑眉反问。
　　“之前不是有过几个吗？”肖旭懵懵的，完全没意识到这一次程然的态度很不一样，“还是新的？”
　　程然冷脸。
　　“肖旭，下次你要么就不说话，要说，就说明白点。”丢下这句话，拿起外套，大步出了宿舍。

　　四号宿舍楼。
　　张帆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见到程然的一刻，被对方阴沉的脸色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下周例会，告诉你们部员，不要没事给我打电话，借口你自己想。”程然吸了一口气，感觉烦躁的情绪好些了，才继续说，“有事咨询，需要建议，我愿意解答，但像这种的……不必。”
　　程然说着，目光往南边轻瞥了瞥。
　　“在体育馆北面的绿地那，你去处理吧！我说的话，你可以原样转述，不用自己跟着为难。”

　　张帆答应着，脸上发烧，心里十分抱歉，替不知道是哪个犯错的学妹说了好几句好话，然后目送程然回六号宿舍楼。
　　之后，直奔体育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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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几天，林简都没再见到程然。
　　这让她又一次感慨，果然缘分是最奇妙的东西。
　　学校就这么大，英语学院又有专门的教学楼，她和他都在校园里，可等真的想见时，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一面。

　　周一晚上，学习部例会开始前，迟晓楠又一次没迟到，张扬也又一次来了。
　　如此豪华完整的阵容，让林简不自觉地想到了上一周程然来的时候，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周他没理由再出现。
　　不久，部长也来了，脸色极其难看，原本就很严肃的一个人，瞬间变得难以亲近。
　　“没事不要给主席发短信。”张帆直接说，“主席们都很忙，留电话给你们，是希望你们有问题能够找到人咨询，不是让你们随便打扰、闲聊的。”
　　话说得很重。
　　一下一下，都仿佛敲在林简的心上。

　　有点疼，她想。
　　因为就在刚刚下午，她实在忍不住，发了个似乎正经的短信问程然，知不知道04级的035是谁。
　　而他并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