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乃吾之妻》个囡

4、童言无忌

　　在终于可以脱掉外套只穿单衣的季节，学校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既松散又严格。

　　每个班级的墙上都挂着的电视机，在这段时间里打开的次数，比她在之前的一年半里见过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不过打开也没有动画片可以看，放的都是极其无聊的东西，像是一些预防病毒感染的录像，教大家勤洗手，多通风，戴口罩，试体温……

　　“我现在一看到咱们班的电视亮着就祈祷里面是在演灌篮高手，要不铁齿铜牙纪晓岚也行啊。”家宝从迷你小奶瓶里拿出两片花瓣形状的香皂纸，递给乃宁一片。乃宁先是低头闻了闻，一股水果的香甜气味，很好闻，但她说不出具体是哪种水果。她学着家宝的样子先是把一只手沾湿，接着把薄薄的小小的小花瓣放在双手之间揉搓，揉出了一些泡泡，但是没有香皂那样丰富，用水把泡沫都冲掉了也还是觉得手上滑溜溜的没冲干净。

　　“为什么呀，你不是爱看蜡笔小新吗？”

　　家宝想必也不喜欢这种滑溜溜的感觉，还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他咝地用嘴抽了口凉气，气急败坏地澄清：“那都以前的事儿了！我老早就不爱看了！幼稚！”说着又模仿班里的一位男同学用蜡笔小新那样的粗憨嗓音唱到：“大便~大便~妈妈说大便臭才会健康！”学完之后一脸嫌弃人家幼稚的表情。

　　她倒觉得，家宝模仿得挺好的。

　　下午上课之前先量体温，班里五十多个同学陆陆续续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体温计，然后像是集体抽羊癫疯一样，拿着体温计开始各种狂甩，直到把水银柱的位置甩到很低之后，全班一起把体温计放到胳肢窝里夹着，老师开始计时。

　　时间到了，看温度的时候，乃宁和几个同学自发走到老师面前，把体温计递给老师看。这几个人都是37°多，超过了标准线。老师的决断能力很干脆，给家长打电话，接回家，下午的课不用上了——反正也不讲什么课。

　　站在大门里等着家宝家的车来接时，家宝看着乃宁，一脸得逞的坏笑。乃宁当然懂得他的感受，回以一脸同样的坏笑。

　　中午在班级吃营养午餐的时候，家宝悄悄出主意，提议吃完饭后和乃宁一起去小花园的凉亭底下“运动一下”，乃宁表示同意。洗完筷子，又把餐盒扔到集中袋里，俩人就如约跑到了小花园，也真的连蹦带跳好一会儿，边狂魔乱舞边嘲笑对方像个大傻子，然后嘻嘻哈哈的接着蹦跶。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把体温蹦上去了，俩人都成功的进入“遣返”行列里。

　　乃宁先是陪家宝回家点个卯，在沈家给姥姥打个电话说要跟家宝去书店看书，姥姥让她早点回家，算是顺利批假。等家宝从抽屉里找出肯德基的优惠券，俩人先是趴床在上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撕下来自己想要的，就脚底抹油溜出了沈家。

　　坐公交车到了皇寺庙的肯德基店里，乃宁按照计划买了一个香辣鸡腿堡和一个圣代。家宝改了主意，选一套奥尔良鸡腿堡套餐。两个人在肯德基里边吃东西边看课外读物，心里面都觉得只能留在教室里闲着无聊等放学的那群同学简直是没有救了。

　　乃宁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看着外面在大太阳底下戴着口罩奔忙的行人，感觉自己真是幸福的遭人记恨，她对家宝感慨：“咱们要是能天天都这样就好了。”

　　“那以后就天天吃完饭都去小花园蹦一会儿，体温不合格就行了。”

　　“你傻不傻？这病迟早得过去，以后哪还能一直有这种好事了？”乃宁一副了然一切的深沉样子瞪着家宝。

　　家宝满不在乎地说：“那就祈祷慢点儿好呗~”

　　阳光明媚，故事书里全是没看过的新鲜故事，口中的食物散发着最最诱人的香味，小小的少年们并没有真切体会到这场病疫给人间带来了一场多么残酷的浩劫，只觉得这样的时光像偷来的一样奇妙美好。

　　而他们互相分享着彼此带来的美好。

　　乃宁晚上和姥姥看新闻，是众志成城抗击非典的专题报道，无外乎是这场可怕的病毒又带来了多少死亡离别，上演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乃宁看得眼眶发红，又想到下午和家宝说希望以后每天都能这么过，就在心里默念着：“呸呸呸”

　　她忏悔，哪怕以后天天都被关在教室里上课，再也不能和家宝偷偷出去吃肯德基了，她也希望非典快点结束，得病的人都能好，不要再死人了。电视里那个和自己一样大的二年级小朋友，还等着奋战在一线上的护士妈妈早点回家呢。

　　家宝如果看了这个新闻，肯定也会这么想的……

　　乃宁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在死亡的数字每一天都折磨着人们日益敏感的神经时，能有效抗击病毒的抗体被研制了出来，很快就用到临床上。这场来势凶猛的病毒，到底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乃宁算不清楚。这些数字虽然可怕，但离她的生活太远，她只是高兴可以不用再死人了。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以为事不关己的人们，不会明白自己早已被埋下了不可躲避的伏笔。

　　你以为的遥远，也许早已将你的生活席卷了进去，任你挣扎也逃不脱。所以活着要怀有一颗悲悯之心，就像是同情自己的遭遇一般。

　　快放暑假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让姥姥和乃宁来海东玩儿一阵子，可是乃宁假期要补习，而且舞蹈班那边也在教新的动作，保不准还要有几场演出，姥姥便推脱了。

　　妈妈和乃宁讲电话的时候，情绪起伏很不稳定，说起话来都是语无伦次。妈妈说她想宁宁，说她现在工作很顺利，让宁宁听姥姥的话，以后一定会接宁宁来海东和她住在一起。

　　乃宁听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莫名其妙的心烦。

　　她在想，她为什么要去海东呢？又为什么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她才不要去！没有哪里比姥姥家更好！没有谁可以超过姥姥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连家宝都不行！再说了，如果去了海东，那她的学习怎么办？要是在海东上学，就见不到家宝了，也见不到漂亮的少年宫老师，她在新排的舞蹈里还是领舞呢，她如果要是不去上课了，那么谁来跳她的位置？
　　她一定不要去海东！

　　她对妈妈说：“我才不要去海东，不要和你住在一起！”

　　电话那边的妈妈不再兴奋地同她讲个没完，沉默了下来；电话这边的姥姥让她别乱讲话，便把电话接了过去。她没有再留在原地，而是带着愤怒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心里憋着一口气坐在了钢琴凳上，并且把脚搭在钢琴盖上——平时姥姥是反对她这样坐的，说是一点女孩子形象都没有。

　　门没有关严，依稀能听到姥姥在讲话：“她年纪小的来，你又不在她身边，要她怎么亲近你？”她听了两句，觉得更加烦躁，站起来把门关上，故意先拉开一些距离再用力推上，发出砰的闷响。

　　第二天和家宝在少年宫街对面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吃午饭，家宝不能吃辣，吹着筷子上的一挑牛肉面，看着乃宁搅拌碗里红油汪汪的辣味炸酱面，犹豫着要不要尝一口乃宁的炸酱面。刚要开口，却被乃宁的动作给惊断了。

　　乃宁拌着拌着突然放下筷子，低头看着放在一旁的辣椒油罐子，家宝吞了口口水，问乃宁：“乃宁……你还要往里加辣的啊？”

　　乃宁不说话，只是盯着辣椒油看，家宝觉得还是不要尝试乃宁的面了，乃宁太能吃辣的了，他可受不了！

　　于是家宝专注地吹着自己的面，感觉凉了一点就开始往嘴里吸溜，吸溜吸溜就听见乃宁也在吸溜，但是声音和自己的不太一样——乃宁是在抽鼻子。

　　家宝放下羹匙和筷子，无措地看着乃宁。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乃宁，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盯着辣椒油罐子，眼睛一眨也不眨，眼泪却像是夏日里的急雨，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泪水颗颗硕大粒粒饱满，在脸上没有过多时间停留，一串接着一串砸到桌面上，溅开一朵朵小水花。乃宁鼻子眼皮都红红的，连脸都憋红了，却还在努力隐忍自己不发出哭声，只是偶尔抽一下鼻子。

　　家宝看得心跳都忘跳了一拍，可是突然间失去勇气，不敢问乃宁为什么哭，情急之下从自己的面汤里捞出一块香喷喷的牛肉，放进乃宁的碗里。

　　乃宁像是没有看到，还是那样哭着。

　　家宝又捞了一块放到乃宁碗里。

　　再捞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直到自己碗里连肉星子都看不到了，乃宁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家宝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乃宁，你眼睛都哭红了，下午还咋看我打球啊……”

　　乃宁咚的一下将脸埋到手臂上，开始闷头在桌子上哭。

　　中午来这家餐厅吃饭的学生和家长挺多，有注意到乃宁这边的家长认出乃宁，频频侧目之后终于还是走了过来，轻声询问乃宁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这一发问，餐厅服务员也注意到了这桌，也过来观察情况。

　　乃宁在大家的注视下，终于抬头，先用餐巾纸擦了一下眼泪鼻涕，然后说自己没事。似乎又觉得不太妥当，补了一句：“他非得让我把这些肉吃完，我不想吃。”那个他，指得正是家宝。

　　家宝突然觉得，六月雪那个窦娥，并没有他冤。

　　他才是真正的冤枉。

　　冤的突如其来，更加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