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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缘灭后篇:断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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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还欲再追问,杨戬却让他自己先回去,而后往玉虚宫去了。
本是打算回府收拾些旧物,不想刚到府里就见急匆匆张龙来找,原来是官家召包大人入宫,点明要展昭护送。算算日子,展昭也大致知道恐怕官家是因为秋试泄题一事,匆忙洗脸换了官服,展昭随张龙一起到开封府护送包大人进宫。
说来此事只要与包拯商量便好,皇帝特地召了展昭入宫,意在抚平白芸生入狱一事。无论如何展昭确实做到了尽心尽责,不问青红皂白抓了人家侄子,还装模作样打了一顿,便需得怀柔政策。
入了宣德门,展昭看着落日下的皇宫,他不知道多少次进出宫内走的这条路,又有多少人用一生在走这条路,有人走进去是飞黄腾达,有人走进去是满门抄斩,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凄凉之意。
“大人,展昭想辞官。”
声音不大,但是轿子内的包拯还是听见了。炯炯有神的双眼却因听了此话,染上些酸涩。他心里明白,展昭总有回归江湖的一天。
“展护卫。”包拯想了想还是开口,“本府知你心中所想,但如今局势复杂,你又为官家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想轻易脱身,恐怕有些困难。”
现今的局势,又哪里是复杂二字就能言明的。包拯亦是心力交瘁,他不敢去想,曾经那么难都熬过来了的展昭,到底是因为心寒还是真的只想重回江湖,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让展昭难为,“但你尽管放心,有本府在,此事展护卫无需多言,稍后在官家面前,本府自有主意。”
多年的相知相惜,他们之间,又岂是上下属那么简单。展昭终究还是心里有愧的,他曾经说过,永远护卫青天,可如今还是违约了。
“大人,展昭也只是有此意,此事不用操之过急。”
包拯只是轻叹一声,宫中人多耳杂,便再无言语。不知不觉间,皱纹与白发都已悄然爬上这位名誉天下的青天脸上,有时候他又何曾没有想过早些卸甲归田呢。
秋试泄题,只为争权,连读书人的骨气都丢了,此举怎能不惹怒龙颜。包拯等皇帝怒斥完了这些相臣,才敢开口建议如何处置。
君臣讨论了半个多时辰,太监才传候在殿外的展昭入内。
“听包卿说,此次的参与官员名单,全靠展护卫智勇双全才能不费兵卒智取。”
展昭略抬头回话道:“臣不过是帮包大人跑腿罢了,一切关节全仰赖圣上与包大人料事如神,陪属下演了这一出戏,才让他们掉以轻心。”
“你二人都不必谦虚。”天子还算和善。
包拯见天子似是心情不错,与展昭使了个眼色,“圣上容禀,展护卫这么多年,一直鞠躬尽瘁,臣今日想为他讨一桩好事。”
仁宗闻言好奇,“包卿多年铁面无私,我还是头一遭见你要为属下讨要好事,你且说来。”
“禀圣上,此事是关于展护卫身世之事。其实展护卫并非是常州展家人士,之前他亲生父母因为家庭突遭变故而夫妻分离,展护卫便被家中仆人抚养照顾,后仆人与主人家的走散了,展护卫便被展家收养了。这么多年,他的亲生父母一直在找他。直到一个月前,他们一家才得以团圆。但展护卫如今在御前行走,却无时间侍奉父母。须知百善孝为先,这么多年,他的亲生父母该如何挂念啊。臣想求圣上下旨,让展护卫卸甲归田,回家侍奉双亲。”
包拯自然知道以皇帝的耳目遍布开封,这些事他怎会不知,真假参半,才是最能让人信的。
仁宗饶有兴趣的听完,又转对一旁的展昭问:“包卿所言,可是展护卫所想?”
“正是。”展昭自然应承下来,“臣心中自觉愧对亲生父母,想与他们回家乡祭扫,然后侍奉晚年,也不负他们多年寻找之情。”
“那展护卫父母原是哪里人士?”
“回圣上,是蜀中人士。”
仁宗点了点头,但却并未答应,沉思片刻道:“为人子,确实应该孝顺父母。但是为民请命,为国尽忠又何尝不是令父母引以为傲的事呢?何况展护卫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朕是惜才之人,实在不愿见到明珠蒙尘啊!不如朕放展护卫一个半月的探亲假,陪亲生父母回去祭扫祖上,再赐展护卫在蜀中挂职,赏良田府邸,不知展护卫可愿?”
如此殊荣,却更令展昭心凉,他知道,朝廷这个局,进去了,岂有全身而退之理。
“圣上隆恩,但臣愧不敢领。臣一介武夫,幸得圣上与包大人赏识才能为社稷与百姓做些事。请圣上收回赏赐,展昭受之有愧。”
“展护卫言之有理。”包拯急忙接道:“地方职位也不曾有缺职,何况展护卫已在京居要职,怎可再到地方去挂虚职,于法不合啊!”
“挂个承宣使与法理都无甚不合的,只是虚职,何况展护卫曾任督军押送粮草,又在战场上杀敌有功,朕怎能亏待功臣。只是朕实在舍不得展护卫,难道包卿舍得?”
“臣自然舍不得。”包拯据理力争,“但慈乌尚知反哺,正因展护卫有功与朝廷,臣才让他卸甲归田回家乡孝顺父母,若身为人子不孝顺父母侍奉双亲,岂不连那飞鸟走兽都不如!难道圣上希望展护卫在我朝史书上给后人留下一个不孝的罪名吗?”
“自古忠孝难两全。”仁宗感慨,“你们先回去吧,朕再考虑考虑。”
包拯知不能太操之过急,否则势必会引起圣上不满,使眼神给展昭谢恩后便告退了。
一路无言,回到府内,包拯却有些愁容。
“大人可是还在想属下辞官之事?”展昭不忍包拯为自己之事忧虑。
包拯叹气,“这么多年,是本府愧对你。如今你想离开了,我竟不能让圣上放你离去。”
“大人不用太过忧虑。”展昭安慰道:“其实展某心中也知,如今想抽身恐怕难了。此事属下也不曾考虑周全便贸然提出,反倒给大人添烦恼了。展昭曾经说过,要为百姓守护青天。如今青天仍在,展昭怎可轻易言退。此事若圣上不答应,还请大人不要再劝,展昭愿继续追随大人。”
包拯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的事,何来的烦恼。这么多年走来,本府又如何不知道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情,你怎会突然想要辞官,只是本府无能啊!”
展昭知这份信任与包容,一时间也想起许多事,“大人不要胡说,在展昭心中,大人是最有能力的。”
包拯哈哈一笑,“你不提,本府也会找你聊此事。如今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就算是我,很多事情也是有心无力了。人老了,总要服老啊!你还年轻,又志不在此,本府怕有一日闭眼登天了,你会吃亏。”
“大人。”展昭一时哽咽。
拍了拍展昭肩膀,包拯乐观道:“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过于为这些事伤神。如今你也是而立之年了,本府只希望你在有生之年,能放下心中执念,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大人的话,展昭自然领会。”
见他这么快应下,包拯便知他还是不曾听进去。知他脾性,包拯也不再多劝。只是让展昭回府好好休养,辞官之事他会尽力周旋。又将当时他与官家讨论白芸生出狱之事告知展昭,等两日后白芸生大理寺便可放人。
展昭知道案子算是尘埃落定了,又宽慰包拯几句,便告辞回府。
出了府门往巷子绕回自家府内,不料刚出府不久便感觉有人跟踪。只是这跟踪之人武功倒是蹩脚,他也不点破,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到了府门口,展昭见对方还不现身,也无意与此人多言,便入府忙活去了。
不料正在房内整理旧物的展昭听见府内家丁吵嚷,片刻便有人来报说是有刺客闯入府里,被机关拦住了,家丁们便将人擒了。展昭对这些刺客不感兴趣,便吩咐直接送官。
不料听得还有女子大声喊叫的声音,问了家丁才知原是位女刺客。又听她喊叫白芸生的名字,猜测会是哪位武林盟主的千金,搁下手中活计命小厮将人请到大厅。
到了大厅,见对方竟是女扮男装出行,倒也觉她机智,又观她眉眼稚嫩,却清丽可人,倒欣赏这十几岁的小丫头胆子不小。
毕竟只是推测,展昭坐到主位,语气温和道:“这位朋友跟了我一路,如今又夜探府邸,不知意欲何为?”
“我……我只是想找人。”语气有些弱。
“你要找什么人?”展昭试探道。
但显然对方还是有戒心的,“要我告诉你,那你是什么人?”
展昭莞尔,“你一路跟踪我,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女子语塞,“我见你从开封府出来,又穿着官服,所以就跟着你了。”
轻抿一口小厮沏的茶,展昭道:“你要是到开封府有冤情要申,击鼓鸣冤即可。说吧,你到底要找什么人。”
见对方也不像坏人,加上开封府名声在外,她放下戒心道:“我要找白芸生,他在开封府挂职。”
倒是不出意料,展昭继续问:“你可是武林盟主林谦的女儿林心舞?”
“你胡说,我怎么会是女的。”她心虚的反驳。
“你等等。”展昭起身,回房去将当日白芸生留给他的荷包拿出,“此物你可认得?”
林心舞见是自己亲手绣的荷包,欣喜不已,但却不敢大意,“你是?”
“芸生是我义子,在下展昭。”
听完自报家门后,林心舞才放下心来,忙行礼道:“心舞见过展大人。”
“不必多礼,坐吧。”展昭将荷包交给她,“我听芸生说过你们的事,只是不知林姑娘为何出现在此。”
林心舞忙解释道:“我偷听到爹爹他们说,芸生被下了大狱,而且我爹他们还让我将信物退还回去。我不依,所以逃了出来,一路扮成男子寻到了开封。可我只知他在开封府挂职,其余事情一概不知,我又不敢擅自进开封府,所以就想找个人问问芸生的情况。哪里知道,到了府里就中了机关。”
展昭知她一路怕是提心吊胆,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就算有点武功在身,但世道人心难测,也难为她了。
“放心吧,芸生没事。但是她现在在大理寺关押,过两日才能放他出来。”
“芸生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关押他?”意中人被关哪里有不急的道理。
展昭忙答道:“没什么事,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林姑娘不用太担心,这几日若不嫌弃,我让丫鬟给你找个客栈住下来吧,等芸生出来了,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小姑娘明显沉默了,展昭知她是见人心切,安慰道:“本该留你在府里多住的,但传出去恐怕对你不好。这几日我让她们带你到开封府到处游玩一番,三日后展某保证你能见到你的心上人。”
小姑娘脸便有些红,“如此,多谢展大人了。”
“无妨。”展昭吩咐小厮将白河白溪叫来,又让准备纸墨笔砚,“林姑娘离家良久,想必家里人也甚是挂念,不如写封家书,展某派人送到武林盟处。”
林心舞忙点头应下,若不是展昭提醒她都急忘了,“小女曾听前辈们提过展大人,谦逊有礼,心细周到,武功高强,如今一见,才知前辈们所言非虚。”
好话坏话展昭早已领教不少,也只是一笑置之,“林姑娘谬赞了。”
“我之前听芸生和良子提过您。”她倒以为展昭不信自己是真心实意夸奖,“良子说您很严格,就连芸生办差偷懒回府您都会把他丢出去,如今能得见传说中的南侠,还全托了芸生的服气,不然如今我定是被您丢出府外去了。”
瞧对方像看稀奇珍宝一样盯着自己,展昭倒有些尴尬,如今小辈之事他甚少过问,至于自己现在在小辈眼里是什么名声也是听过就忘。
清了清嗓子,展昭道:“林姑娘,既知我对芸生态度,那你也应该知道芸生的性格。他现在还年轻,做事经常不思虑后果,太过冲动。既然你们二人互许情缘,那就请林姑娘平时多劝解芸生,他冲动时还请林姑娘多包容。此话本来刚见面就说有些唐突,但也请林姑娘见谅。我身为芸生的长辈,又教导他许久,实在不舍看他走错路。”
小姑娘颇有担当的点头答应,“您是芸生的义父,您的话心舞牢记。可芸生是个有主意的人,我相信以后芸生定能不辜负您的期望。”
展昭一时不知说她太过相信芸生还是辩解他对芸生的期望是平安顺遂就好,见小姑娘似乎又想起心上人脸红起来,他也不再多说,只是问她一些路上的事。
白河与白溪过来,展昭细细吩咐一番,又命白福到时全程跟随,才放下心来。
命人护送林心舞到客栈暂住,展昭见天色已经暗下来,便打算洗漱休息。
窗外扑腾的鸟儿并无时间让展昭思虑太多关于白玉堂之事,他披了袍子起身去拿鸽子脚下的信封。是月华从宫内传来的,看完后将信纸烧了。但他却愁容更甚,太子突然生病,其中关节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找出信纸,本打算回信,却发现收起来的宣纸笔墨有些不似自家风格。
“孤身侯至三更夜,方明君心与我意。
须知身在情长在,不负与君白首愿。”
这个随笔是他那夜苦等不到猜测的人出现,又读了长相思后附庸风雅随手写的。不想白玉堂竟然看到了,而且还在宣纸上专门写了。那是不是说,当时他已经打算相见了?
至此,他终是露了些情绪,低喃道:“玉堂啊玉堂,你要展某如何是好?”
“咕咕咕咕”,鸽子扑腾的声音拉回了展昭的思绪,他略思索一番,便蘸墨提笔回了信绑于信鸽脚下,信鸽得了信,挥动着翅膀便飞走了。
吹熄了灯火,展昭正准备歇下,门外却响起了小厮的敲门声。
“展爷,方才府外有个小孩,非说要您出去见他。我们将他拦下,他却给了这封信我们,说交给您一看便知。”
揉了揉有些疲累的眉眼,展昭开门将信纸接过,上面竟是他方才放到信鸽中的信。他的回信不过是让月华好好照顾智儿,多多劝慰太后,注意太子身体,如有必要可到民间寻些名医。可是这些内容若真传到了有心之人手里,正是包大人为自己御前请辞之际,又事关太子,此事便可大可小了。
虽不知对方是谁的势力,脑中权衡了一番,展昭还是决定出去会会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