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魂》Polamidon

2、我

　　那天打球，不小心拐进了一个有些偏的胡同，追上球的时候，恰好看到了一个极为小的门脸，狭小的门旁边挂着一个铅笔袋大小的竖牌子，白底黑字，上书“寻死有门”。
　　这个店家倒是别具一格，在一个不好寻的地界，起一个听着觉得刺耳的名字，一副不想做生意的大爷架势，稀奇。
　　我刚捡起球，就听见有人叹了口气，先念了句“不想活”，后接了句“天命难违”。
　　想着课上听到的抑郁症患病率逐年递增，我有些犹疑，陌生人不好劝，说多是错，不说是过。
　　在我不知该做何行径时，里面又一声太息，“天命难违”，到底是少年心性，我也知道，可也着实忍不住，多管闲事儿的手撩开了厚重的透明帘子。
　　屋里有些暗，光自我背后洒进屋里些许，我略微适应了下，才拿着球迈步进去。
　　房间很小，我一进去就感觉自己基本把门口堵住了，抬眼看去，一张桌子，两个圆凳，一个红木制收银柜台，柜台旁边是架子，坐在桌子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她有些迷茫而惊讶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
　　想了想，说了句“您好，我想喝茶。”
　　说完就想遁地而走，我只顾着好心了，都没来得及问清楚这是家什么店。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默了一会儿，起身倒了杯茶给我。
　　我嗫嚅着坐下，小心地把球夹在两脚之间，十分自觉。
　　她给我茶后，就像没我这么个人一样，自顾自地发着呆。
　　我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好像没什么需要我劝的，说起来仅凭一句叹息，我就以为她或许抑郁，便贸然进来，也是有些无理且无礼的行为。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看起来也不太想理我，我便低头喝茶，感觉脸有些发烫，大概是茶的热气熏的吧。
　　漫长而尴尬的五分钟过去后，我的茶还没有喝完，她已经准备起身，我一紧张，没忍住将嗓子眼儿里的话抖落出了声：“您好，请问这茶多少钱？”
　　她头也懒得回：“不要钱。”
　　我摸遍全身上下，从裤子口袋掏出了仅有的20元，认真地抚平褶皱，轻轻放在柜台上。
　　已经在柜台后坐好正伏案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复杂，虽然我习惯于用善意去揣度一切，我还是觉得在那一眼中，我被当成了白痴蠢货。
　　我总想再做些什么，再说什么，以此来圆满我不经意间开的头。
　　于是，我生平第一次，厚着脸皮，跟一个陌生人没话找话。
　　我假装感受不到自己犯上脊髓的尴尬，我也假装不知道她貌似不太想理我。
　　我像跟学校对门书店阿姨唠嗑那样，东扯西扯。
　　从店名的含义，到茶的产地，我终于在耗尽所有脑细胞之后，聊到了化学选修四，聊到了熵增，然后努力地憋出了最后一句还算有些逻辑的话。
　　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我瞧得分明，那是轻蔑，懒得掩饰的轻蔑。
　　瞬间乌云密布，不见阳光。
　　情绪劳动是很耗气的。
　　我费劲吧啦得讲了半天有的没的，还没来得及自己感动自己，就被人泼了盆冷水。
　　尴尬、羞耻、气愤、无地自容。
　　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除了轻蔑，还有怜悯。
　　我又被浇了冷水，却有些清醒了。
　　她不需要我的好心，她反感我的好心，我因为使错了地方的好心让她不适。
　　那便是我的错了。
　　我拿起球，想了想，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灰头土脸地离开。
　　逃也似的离开后，一直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在阳光照过树荫下，我边走边想，有些难为情，也有些想开了。
　　自那以后，我总想路过那儿看看，但一想到路过了也无话可说，终究只是路过而已，便又算了，可真要算了，内心却总也有些隐隐地不甘，而这不甘随着压抑日久，也越来越浓烈，伴着忽远忽近的神秘感酝酿出的诱惑，我到底还是没忍住，便在一天下午，又去了一次。
　　这一次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很多事情便再也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