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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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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何在,家住何处,年方几何。
一切起始于她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前事皆忘,前缘尽断。
遍寻周身,只有一件形状奇异的器具握在手中。
后来她漂泊无依,天为盖,地位铺,四海为家,于山川古墓中得奇缘,获异能,从此可窃魂夺魄,长生不得死。
她便以此糊口,坏事做尽,自号“寻死不得”。
手中之物得补全身,实为“离魂之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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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菜。”
一个黑衣男人站在柜台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正在画画的女人抬起头,将旁边架子上的菜单递过去。
“C套餐。”男人翻了几页后,又翻回第一页。
女人埋头画画,看也不看男人一眼:“两百万,现金非连号,两个月内付清。”
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三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五万定金。”
女人拿过信封掂了掂,抽出钱放在验钞机上,一打一打地过。
“买谁?”
“我老婆。”
黑夜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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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很复杂,人与人,群体与群体,集团与集团,各自的利益与诉求互相交织,相互促进,相互阻碍,相互制约。
这个世界也很简单,有需求就有市场,而人类不会停止膨胀其欲望。
对美食的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情与色的欲望,对暴力与侵略的欲望……
寻死不得专做这些贪得无厌之人的生意,欲望是一切罪孽产生的原因,也是寻死不得的印钞机。
有钱未必生活如意,没钱只能落魄街头。
寻死不得宁愿坏事做尽,也不愿流离失所,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只希望自己做下的罪孽足够把自己送到死神面前,结束这行尸走肉般人间炼狱的生活。
然而生活就是这般讽刺,求死的恰恰寻死无门,想活的偏偏走投无路。
寻死不得站在那被丈夫买命的女人床前,看着她同那个男人撒娇,看着男人尴尬的神态,只想逃离的肢体,与眼神中抑制不住的反感和厌恶,寻死不得连嗤笑都懒得,这场景就跟隔了夜的饭,只余馊味。
千百年来,这隔了夜的馊饭,寻死不得吃了没有一千碗,也有八百碗。
人与人之间,左不过那些破事儿,除了日益翻新的手段,在需求内容上,毫无创意。
寻死不得开始像老太太钩花一样,拿出钩针,一丝一丝地挑,将那一把厚重浓稠乌黑的灵魂分成八等分,放下八分之七,把剩余的八分之一捋顺,再拿出小金剪子,一把剪断。
在剪断的那一刹那,那八分之一向两边无穷延展的灵魂之丝开始如雪花坠地般,化作一片片莹白,在落地前“噌”的一下开始燃烧,一片又一片飘零的鬼火,烧完了,剩下那八分之七原来乌黑亮丽的灵魂也随之黯淡了一些。
女人的脸也白了一些,不过夜色正深,灯光昏暗,漫不经心的男人侧过头置若罔闻,除了寻死不得,谁也没有发现。
寻死不得悄悄离场,离场前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忽闪了一下,寻死不得知道,它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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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死不得什么生意都接,赚钱的不赚钱的,从来不推脱。
她认为能找到她的,敢于相信她的,都是机缘,就像她得到窃魂之力一样,也像她寻死不得一样,天命如此。
天命不可违。
然而曾经有个误打误撞到她店里喝过一杯茶的小孩告诉过她这么一句话:熵增原理只适用于热力学孤立体系,然而世界不是绝对孤立的,互相博弈才是发展的进程,就像命运不只是一个条件下的推导,而是所有限定条件下的结论。
寻死不得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下午,阳光打在门外的柳叶上,如水镜映日,波光粼粼。
那个小孩穿着校服,浑身上下是青春朝气,手上有篮球,衣服上有泥,眼睛里有天真。
在寻死不得不经意将“天命难违”呢喃出声后,他颇为善意地与她交谈,试图宽慰她。
然而对于寻死不得漫长如射线的生命而言,小孩只是射线上的一个点,如此短暂的生命体验与有限的知识所凝结的人生认知,在寻死不得看来,这甚至没有资格被称为“人生智慧”,不过夏虫语冰而已。
寻死不得连嗤之以鼻的反应都懒得给予他,任由小孩自己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活中的琐事,从月考成绩到同学关系,从父母期盼到未来展望,小孩口若悬河。
自那以后,小孩时不时来寻死不得的柜台前晃几晃,有时开心,有时生气,有时郁郁不得疏,就算只是喝一杯茶,一言不发地呆坐着,听着秒针“滴答滴答”地转过60圈,心情也会不自觉地平复下来,然后他极有礼貌地结账、道谢、离开,尽管这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有次,寻死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孩看到了她的眼睛,笑得很开心。
寻死不得只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小孩告诉她,他觉得她尊重他,他很感谢她。
而寻死不得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看,人类就是如此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