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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山上无名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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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此地,夏如火炉,冬似寒潭,一年两季,无春无秋。莫说人迹罕至,就是飞禽走兽也不愿光顾,除了满地的黄沙和鳞次栉比的一众怪石,方圆百里内再无他物。
虽是说荒凉至极,却是块鲜有人知的诞神之地。
距此荒地三百余里外,有一座山,此山不高不矮,不奇不怪,连个名儿也没有,却因着山上的一眼山泉水,养活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命体,便是山之背阳处的一片云杉林。
要说这云杉林,也不知何人所栽,何时长成,竟在这般恶劣环境里兀自生长,开枝散叶,以山泉为眼一圈圈密密麻麻地种在山岩上,远望去像极了一颗嵌在山体上的绿宝石。
而此刻,就在这颗绿宝石的正中央,潺潺泉水旁,正卧着一尊无人问津的活神仙。
说是神仙,却看他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脚上蹬的是藤条草鞋,草根衔在嘴上,乱发散于肩头,活脱脱是个乡野农夫的样子。好在一张脸还有些仙家风范,眉宇间分明是朗然少年之气,偏偏一双眼生得妖媚,瞳色是极深的黑透着幽幽紫光,是张即便穿得再潦草也可唬人顶礼膜拜的脸。
“世间生灵皆入轮回,唯神不入。”只听他朗声道。
“为何!为何!”某处突然传出一阵窸窣声响。
卧着的苏九伸手往后一探,抓出一团圆滚滚白绒绒的东西来,眉毛一挑,“小白,你什么时候聚灵了?怎么还聚成个汤圆了。”
那团绒毛在他手上动了两下,露出一双黑黑的豆豆眼,那窸窣的声音再次响起,“苏九苏九你快接着说呀!”随即脚边也是一阵动乱,细弱的央求声此起彼伏,“快说快说!”
原来在他身边已经聚了好多团绒毛,青的绿的,大的小的,有十几团,都是些聚了灵的云杉精怪,还有些肉眼不可见的未聚灵的,因为发不出声响,只能急切地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阵风,卷落了不少树叶子。
苏九无奈地抖落脸上的云杉叶,只好接着说,“神乃天定,应天生,顺天灭。神虽永生,却只活一世,自然不入轮回。”说着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垂下来。头顶上的云杉立马一阵剧烈抖动,他赶忙睁眼续上上文,“其实呢,神也不是全然由天定。生而为神者,有混沌初破时与天地共生的远古神裔,也有神族联姻所生之子神,只是亿万年来远古神族相继凋零,如今还在神位的已是寥寥无几,所谓神仙越老便越无欲无求,神族联姻一说也逐渐成了遥远的传说,这一来,天上的神仙可是越来越少......”
“那可怎么办呢?”一众毛团齐刷刷地嚷道。
苏九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有生而为神者,自然也有生而非神者,生而非神,且不属六道,天地灵气所化,受人间烟火供奉而具神识者,上九天历业火,得封真神,则与神族一般无二,世人称其为烟火神。”
小白蹭的一下窜到苏九脑袋上,豆豆眼眨巴眨巴,“那苏九你算是个什么神哪?”
“我?”苏九笑着坐起来,深黑色的眸子在斑驳日光下透射出幽幽紫光,他摇头晃脑道:“我啊是这无名山上的无名神。”
说话间,一缕青烟轻飘飘的晃进树林深处,晃进苏九的视线里。
青烟不知从何而来,却像是很明白自己去向似的直直撞向泉水边的无名神仙。
苏九很是不解地愣了片刻,直到瞳孔里的一缕青烟越来越大,他恍若顿悟般乍起,逃也似的钻入杉林,连脑袋上的白团子都没来得及卸下。
“啊啊啊——!!”
小白死死地趴在苏九头上,感受着疾风的速度和噼里啪啦甩在脸上的树叶子,隐藏在绒毛里的嘴巴一度张到最大。
苏九在密林中腾空而起,那道青烟不依不饶的紧追在后,一神一烟眼看就要飞出树林,苏九突然一个急停,转身与青烟对视。
片刻后,他垂眸运气,再次睁眼时一身粗布衣裳不再,换做了一袭布满银紫色暗纹的玄色长袍,手里提着一把花纹繁复的青铜宝剑。
“汝欲何为?”短短四字夹带这风声扑向那缕烟。
青烟渐渐聚成了一团,年轻女子的嗓音不知从何处晃悠悠地飘出来,声音虽沙哑却极度虔诚,“望城久旱,盼神君解救。”
话音一落,青烟也随即散去。
小白一直缩在苏九衣领里,这时才敢探出半个白脑袋,往上瞅了一眼,却看一向吊儿郎当的苏九此时正拧着眉,目若深潭,看不透神思。小白拿毛茸茸的身子蹭了他的下巴,“苏九,她说的神君是你吗?”
玄袍提剑的神君神色微松,手中的青铜剑隐去形迹,嘴角溢出一丝笑,“神君......我算是哪门子神君啊。”语罢,一手掏出小白置于地上,嘱托道:“我要离山几日,你速速回泉边守着,不要乱跑。”
眼看他就要腾云飞走,小白连忙扑腾了几下嚷道:“苏九你去哪儿呀!”
一盏茶后,望城。
天色渐暗,苏九一身黑袍立于全城最高的酒楼屋顶,手里提一壶刚从楼下顺来的桂花酿。打开酒塞,香气四溢,苏九饮了一口,倚着飞檐靠躺下来,喃喃自语道:“这人间的酒,百年来无甚变化嘛。”
想他百年未曾踏出无名山一步,如今却因为莫名其妙的一缕烟千里迢迢地赶到这儿来,说来也好笑,这都快一百年没受这人间烟火供奉了,竟然还有凡间小孩儿记得他这尊过了气的老神仙,追到他的老巢要他搭救。
“没法子,既受了人家祭拜,只得走这一遭。”苏九叹道。
不过这望城,也确有些古怪。地处南方,却终年不见雨水;河流绕城,却一概枯竭,可偏偏......苏九举起酒坛,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坛底。可偏偏两年前酿的酒却甘甜醇香,可见水源截断一说是近几年的变故了。
又饮了一口酒,西南方向突然一点亮光闪过,片刻暗寂后,又是一点灯火闪过昏黑的街巷,似是有人举火缓慢行走。苏九盯着那束火光许久,手上晃着酒坛,酒液在撞击坛壁中发出流动的水声,朦胧的夜色仿佛也像液体一般流动起来。
那是一盏搜神灯,灯芯点燃时会呈现出淡淡的青色,在夜间可引附近神明现身相见。
苏九看着那跳动的青色火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便仰头饮尽了坛中酒。搜神灯,可引神现身,却不可逼神现身。何况......他百年不受烟火,早已不是此灯所指之“神”了。
苏九正欲起身再去寻一坛酒,忽的心口一窒,东方一股暗流自天边涌来,刹那间,天地变色。弦月不再,烈日当空;夜凉如水如梦逝,天色大白刺人目。
毫无征兆的,竟然就天亮了!现在不过戌时刚过,正是夜深之际啊。
一日十二个时辰,白天就占了十个,又整日暴晒,终年无雨,饶是江河大海也有枯竭之日,更不必说一座小小城镇。这其中果真有古怪。
苏九纵身跃下高楼,再次踏足地面时已然化成了一位砍柴老翁。
此刻正是亥时,纵然天已大亮,街道上还是像深夜一样寂静无人,所有房屋都门窗紧闭,从门缝中依稀可见深色的帘子,窗子上大多钉着木板,想来都是为了遮挡不适时的阳光的无奈之举吧。
因着无人发觉的缘故,苏九也不伪装,拄着木杖疾步如飞,在经过一处医馆时他停下来,前面拐角处的巷子里有人在低声细语,听气息,一人呼吸平稳,另两人气息微弱,已有油尽灯枯之相。
他佝偻着背,老态毕现,步履缓慢地走上前去。
窄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大的女童坐靠在墙角,那母亲面色发黄,双目凹陷,嘴唇干裂出血,一看便知是极度缺水的症状。她怀中的孩子正在熟睡,睫毛湿润,应该是刚哭过不久,孩子的头发微微发黄,身材瘦小,一副长期缺失营养的模样,但是脸颊还有血色,嘴唇也还湿润,比她母亲好上许多。
另一旁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以荆条束发,柳木作簪,腰间系着一只青色布袋,上绣一朵白色栀子花。只看这几处,苏九对她的身份已了然于心。
那母亲干裂的嘴唇几度微张,却只发出沙哑的声音,“姑娘谢谢你,救了我孩儿一命。”
“姐姐不必言谢,只是水都给孩子,你怎能一口也不喝呢!”年轻女子手中握着空空如也的水壶。
“孩儿小,”她缓了一会儿才能提起一口气来接着道,“便是用我的命换了她的,也是值得......”语罢,将怀中孩子抱紧了些,干瘪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来。
百年人间,还是这副悲凉景象啊。苏九闭了闭眼,干咳几声,缓步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黄澄澄的梨儿,用年迈低沉的嗓音道:“快吃了这梨,孩子没了娘还怎么有命活。”
可怜的母亲惊愕于突然出现的老人,愣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接过,捧着梨千恩万谢,啜泣着慢慢将梨递到嘴边。
苏九又掏了个小一些的梨出来递给簪桃木的少女,“我看姑娘也有轻微的缺水之症,如不嫌弃便吃个梨解解渴吧。”
少女两颊尚未褪去稚气,圆圆的脸盘和小兔般剔透的眼睛煞是可爱,此时更像是受了惊的兔儿似的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道:“城中久旱,老伯这新鲜的果子实属珍贵,还是留着自己解渴,我不要紧的。”
苏九笑了一声,掂了掂腰间的麻袋,示意她里面还有一些果子,接着将手中的梨子又向前递了一些。
少女迟疑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果子,并连声道谢。
苏九看着她一派天真的神情,不禁好奇,叶家的后辈里什么时候竟出了个这般纯粹天然的孩子。
自古烟火神与人间烟火便是相生相伴,烟火神靠人间祭拜以存续,人间受烟火神护佑得安稳。逐渐便有凡人以此为业,与烟火神立下契约,凡人一生为其侍奉香火,而烟火神则护其一世长安。后来这些人的后代延续祖辈的事业逐步形成了一个个侍神家族,这些家族中最有实力的四家以地域和姓氏区分被称为:东源、西季、南叶、北金。
其中南叶家族燃柳木为烟火引,侍神者皆以荆条束发,柳木作簪,腰间系青底白纹布袋。叶家素来家风严谨,所出的侍神者大多清高自持,不苟言笑,像这小兔少女般的脾性在南叶家实属罕见。
年轻的母亲已食完梨子,苏九看她恢复了一些精神,便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从外乡而来,在附近山上拾柴时误入此地,我看这城中有些古怪,明明刚才还是漆黑一片,怎的一下就天亮了?”
那母亲叹了口气,“老伯有所不知,我们这座小城虽小,却一直是风调雨顺,百姓和乐的,但是两年前也不知怎么就像被神明诅咒了一般,雨再也不下了,河水也接连断流,天黑的时辰越来越短,两年不到,望城的百姓都死了一半了,我丈夫也......”说着便呜咽起来。
小兔少女于心不忍,轻轻抚上她的背,宽慰了几句。
苏九琢磨着她话里的那句“像被神明诅咒了一般”,眼底染上了一层阴霾,转而问道:“既是如此,为何不搬离此地?”
她渐渐止住了哭泣,声音嘶哑道:“是想过要走的,只是走不了。”
苏九还未开口,小兔儿就急着问:“怎么会走不了?”
“一年前城里的一个富商举家搬迁,还未走出城门就在大白天被一道雷劈中,大火烧了三日把整个车队都烧没了,却一点没有殃及周围的屋舍,从此以后,大家都怕了,就再也没有人敢逃出去了。”那母亲错会了苏九的沉默和少女的惊愕,连忙解释道:“不过外来人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不会有事的。可能这真的是神明对望城的诅咒吧......”
“不会的!”小兔儿急切地嚷道,“神明在上,定不会弃生灵于不顾!”
看着她涨红的脸蛋,苏九这百年来赋闲归隐仍安然自得的神明之心忽然像掀起了一丝涟漪,不知是因为她虔诚的信仰还是她坚定如磐石的眼神。
“神若有灵,怎会任由灾祸发生却无动于衷。”他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
小兔儿抿着嘴沉思片刻,随后从青色布袋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柳条来,柳条上的叶子因为缺少水分已经萎缩发黄,她将柳条一端以搜神灯的灯芯引燃后插入干裂的土壤中,少女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随即青灰色的烟渐渐飘了起来。
苏九眼皮猛的一跳。
望城久旱,盼神君解救……
他暗叫不好,若在此暴露了身份不知会有多麻烦。顾不得乔装,他一把抓起小兔儿逃出深巷,去时不忘将一袋果子扔在那对母女脚边。
苏九扛着她飞上酒楼屋顶,刚落定还未来得及言语,一缕熟悉的青烟袅袅地追了过来。
小兔儿惊恐未定地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脑袋上,刚颤巍巍地喊了声“老伯”,草木的香气突然萦绕在鼻尖,环顾四周,他们已经被青烟一圈圈环绕起来。
苏九一心后悔方才忘了一脚踏碎那烦人的木头。
“这烟......”小兔儿目光空洞地愣了好久,终于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从苏九背上跳下来,又是惊喜又是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年逾古稀的老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紫瞳君?”
……
一些远古的记忆一下子被拉扯出来,随着这一声称谓,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曝晒在烈日下,一下一下灼痛着他的神经。
苏九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从那透澈的眼眸里看到了无数道真挚的目光,无数双紧紧合十的手抵在额间......
是谁,还在千般轮回里虔诚呼喊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