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酒与剑》昱东

2、疯狂 詹姆斯突然

　　也许是因为凯瑟琳的悉心照料，也许是因为詹姆斯自己命硬，两个月后，那一条本来应该被截断的腿已经可以在拐杖的帮助下稍微走几步路了。所有见过那道伤口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这个漂亮小子的运气真是见了鬼了。”，凯瑟琳也因此兴奋自豪了好久，只有三个人对这个结果表现冷淡。

　　一个是詹姆斯自己，他好像非常笃定自己在什么样的险境里都能虎口脱险，当初被困在岛上是这样，现在腿被治好也是这样，不过他还是表现出了对凯瑟琳的感激（虽然埃德加感觉那只是因为凯瑟琳每餐都给他挑最好的吃）。一个是埃德加，虽然最初就是他把詹姆斯从岛上带回来的，但他似乎对詹姆斯的状况漠不关心，“反正死不了，少条腿不也是正常的？”自詹姆斯上船以来，他们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全船除了他和船长，其他海盗经常去找詹姆斯聊天玩耍，“这个漂亮小子玩骰子是个好手！”他们都亲昵地把詹姆斯称为“漂亮小子”“瓷娃娃”或者“詹米”。只有埃德加依然管他叫“艾佛”。最后一个就是船长“黑帽匠”，他似乎已经把这个年轻人遗忘了，毕竟詹姆斯几乎没出过凯瑟琳的房间。

　　事实证明，詹姆斯·艾佛身上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这当然不仅仅和他好看的外表有关，他几乎精通海盗们追求攀比的所有技能——喝酒，玩骰子，下棋，泡女人（这虽然没有直接证明但是结论是非常明显的），至于杀人，鉴于他连下床的机会都很少，只能暂时持保留态度。对于“詹姆斯·艾佛是否是个战斗力强的家伙”，海盗们甚至开了个赌局。

　　现在也许应该对这艘船上的一些基本情况做一些介绍。

　　从船上飘扬的黑色骷髅旗和多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炮口可以看出来，这是一艘地地道道的海盗船，还是其中的厉害角色。这艘船叫做“失落水手号”，在这片海域上素有威名，船长“黑帽匠”是个臭名昭著的狠角色，在海盗圈子里算是排前五的大海盗了。和其他有名的海盗一样，“黑帽匠”的过去也很神秘，知道他真实姓名的活人一只手也能数完（凯瑟琳没少因为这个被人骚扰），而他的名号“黑帽匠”的由来也各有说法，有人说是因为他标志性的黑帽，也有人说他在戴黑帽子之前就被叫作“黑帽匠”，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以前是做帽子的，最离谱的说法就是，他会把杀死的人头割下来，头皮扒掉，用他们的人皮做一顶黑帽子，再给这些可怜的骷髅带上。这种说法想象力惊人，作为一个老掉牙的笑话在“失落水手号”上流传已久。

　　大副是个叫罗德里格的不苟言笑的男人，身材在海盗中略显单薄，但所有见过他拔刀的人都不敢对他有一丝的轻视。他也是个来历成谜的家伙，从“黑帽匠”还不是船长的时候就跟随他在海上驰骋。埃德加·赫里克是船上的军需官，他其实也不比詹姆斯大多少，在詹姆斯到来之前是船上年龄最小的。他今年二十一岁，十四岁时就跟着“黑帽匠”在海上游荡。在这群粗野邋遢的海盗之中，埃德加简直就是个绅士。他虽然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喝酒赌博，但大部分空余时间他会待在房间里看书画画，“船上的艺术家，诗人！”

　　大概是因为刚刚干过一票大的，两个月来都没怎么发生大冲突，只在路上遇见过几条小商船。而现在，他们准备回到多拿休息一阵，补给物资。在海上和飞鸟游鱼作伴了两个月，也没有激烈的战斗，船员们都或多或少有些思念女人柔软的身体了，而多拿，这座海盗的城市，将以最温柔的怀抱接纳这些饥、渴的水手们，当然，你得付钱。

　　詹姆斯终于得到了下床的批准，“不过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走，让埃德陪着你！”拗不过凯瑟琳，埃德加只好陪着詹姆斯缀在急切的海盗们后面慢慢上岛。

　　临走前，凯瑟琳还再三要求埃德加看紧詹姆斯，“别让詹米喝酒！一滴都不能碰！”，得到了埃德加的保证，凯瑟琳才放他们走。

　　两人慢慢地走出码头，詹姆斯似乎没有来过多拿，一路上好奇地四处打量，好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你以前，是海盗吗？”

　　詹姆斯收回看向路边喝酒的海盗的目光，又一次对埃德加露出那种“狡猾的笑容”，“你觉得呢？”

　　埃德加嗤笑一声，“你可真无聊，还和我玩这种猜谜的游戏。”他看看詹姆斯收拾干净后漂亮纯洁得像唱诗班天使一样的面孔，“我猜，你是海盗，还是那种下手特别狠毒的。”

　　詹姆斯闻言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不同于他经常挂在脸上的那种微笑和刻意卖乖的虚伪笑容，他现在笑得热烈开怀，肆无忌惮，就像个纯粹的孩子，不过是带着獠牙的那种。“你似乎一直对我抱有偏见啊，我看着像是那种人吗？凶残狠毒？”

　　埃德加讥讽地看了他一眼，“狼的獠牙是没办法藏在羊皮底下的。”

　　詹姆斯笑得简直停不下来，非得倚靠在埃德加身上才能站稳。“有道理，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大诗人？”

　　埃德加双手托住詹姆斯往下滑的身体，詹姆斯索性把拐杖一扔，整个人挂在埃德加身上。“也许你应该问问自己，是哪里没藏好尾巴。”

　　“说不定我是故意露出来的呢？天才。”

　　“那目前也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只能说你的小尾巴太不起眼了。”

　　詹姆斯突然抬头看向埃德加，像那些妩媚的女人一样对他抛了一个媚眼，“你是在挑逗我吗宝贝？小尾巴，哈哈哈，这也太甜了吧！”

　　埃德加感觉头皮一阵酥麻，他没想到詹姆斯顶着一张纯洁天使的脸还能做出如此媚态，险些败下阵来。看到詹姆斯得意地哈哈大笑，埃德加感到很不爽，他决定回击，“你不姓艾佛，对吗？”

　　像是被按了暂定键一样，詹姆斯的笑声戛然而止，笑意从他的脸上瞬间消失，他放开埃德加，靠着自己的左腿站立。头一回，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阴鸷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埃德加脸上，“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也变了，原本清朗干净的嗓音变得危险邪恶，就像毒蛇发动攻击前的嘶叫。

　　埃德加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猜测会引起詹姆斯这么大的反应，看来这小子确实不简单。他不甘示弱地看过去，微笑着说：“你猜？”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一直盯着埃德加，时间久得让埃德加都有点不寒而栗。终于，他笑了笑，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假笑。

　　“你挺厉害，是我小看你了。”他捡起地上的拐杖，“走吧，难不成还要在这里站一夜？”

　　他们走进了一家闹哄哄的酒馆，埃德加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先说好，凯瑟琳禁止你碰酒，我也答应她好好监督你了，虽然我对于这种誓言并不是特别在意，但你还是......”

　　“知道了，我不会喝的。”

　　觉察到埃德加的怔愣，詹姆斯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我看着像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吗？再说我的酒瘾也没这么重。”他看着酒馆里贴在一起跳舞的男男女女发了会儿呆，突然问道：“埃德加，你找过她们吗？”

　　正默默喝酒的埃德加一时没听懂这语焉不详的问话，顺着詹姆斯的目光看去，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没有，我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再说她们也......倒不是我嫌弃什么的，就是不太能接受。”

　　“那......”詹姆斯奇怪地看了埃德加一眼，向他俯过身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还是个处.....吗？”

　　埃德加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烧，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詹姆斯奇怪的好奇心，他没好气地放下酒杯，“没找过她们就是处男吗？你也太......”

　　“可我听说你十四岁就开始当海盗了，除非你在十四岁前就已经.....”不等埃德加说完，詹姆斯急急地插嘴道，“那你也有点.....厉害。”

　　感受到詹姆斯怪异的目光，埃德加忍无可忍地拍了下桌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可以找一些清白的姑......不对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看到埃德加有点生气的样子，詹姆斯这才住嘴，但眼睛还是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打转，似乎心里还想着那些古怪的念头。

　　“你今年也就十六七岁吧？别一天到晚想着这些......没出息的事情。”

　　詹姆斯想反驳什么，但看到埃德加微微发红的耳朵及时住了口。“你猜我今年多少岁？”

　　埃德加哭笑不得，“你除了玩猜谜游戏还会玩点别的吗？”

　　詹姆斯调皮地笑了笑，他玩了玩自己的手指，说道：“当然，我会玩很多东西，骰子我也很在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他兴致勃勃地说：“今天晚上我们就来玩玩猜谜游戏，你猜我的过去，我猜你的，就算你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猜了个透，我也不会生气的，怎么样？”

　　看到詹姆斯眼睛都亮了起来，埃德加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他看起来再怎么不简单，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玩兴上来了挡也挡不住，之前因为自己猜到他用假姓的时候还一副要拼命的样子，现在就主动要求玩猜谜游戏了。“好啊，那我先猜你几岁。嗯.....十七岁。”

　　“哇哦，运气不错嘛。”詹姆斯挑了挑眉，“这都能猜这么准？”

　　“那轮到你了，你猜猜我多少岁。”

　　“嗯......”詹姆斯故意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引得埃德加发笑，这种小儿科的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猜你，二十一？”

　　埃德加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微笑着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嘿，这不公平，你不让我喝酒，而你自己却在这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詹姆斯像个顽皮的小孩子一样不讲道理地闹着，“做为惩罚，我要给你出个难题！”他挑衅地看了埃德加一眼，“你猜猜，我妈妈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确实出乎埃德加的意料，倒不是说因为这有多难，而是他没想到这么快詹姆斯就会把问题引到“家人”这个方向。从他对自己姓氏的敏感来看，他应该对这些讳莫如深才对，难道说，“母亲”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父亲”.....？

　　看到埃德加的沉默，詹姆斯吹了个口哨，“这么快就要认输了吗天才？”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我猜你妈妈没有工作，而且，她才是姓艾佛的，对吗？”

　　詹姆斯发出一声怪叫，“我都要怀疑你是个预言家了！不过，很遗憾，我的问题你并不能算是答对了。”他做了个鬼脸，“她以前确实没有工作，后来可就不一样了。”他拿起埃德加的杯子晃了晃，“到我了，我猜你妈妈是个名门小姐。”

　　埃德加笑着点点头，对于詹姆斯的答案，他一点也不惊奇，这家伙观察力惊人，这样的问题根本难不住他。

　　“看来大家的妈妈都是普通的妈妈呢，并没有什么特别。”詹姆斯却没有表现出胜利的喜悦，他突然又沉寂下来，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别的就不一样了啊......”

　　埃德加皱了皱眉，他感觉詹姆斯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或者说自从他点出他的姓氏是假的以后他就一直很不正常，虽然表面上看来不过是从乖巧可爱的小孩子变成了顽皮的小孩，但在他的笑容背后，埃德加闻到了血腥和疯狂的味道。

　　“别扯开话题，游戏还没有结束。”他用指节扣了扣桌面，“现在换我出题，你猜我上失落水手之前是做什么的？”

　　詹姆斯连头也没有抬，梦游一般地说道：“你妈妈是名门小姐，你当然就是贵族小少爷啦，还是有大花园大房子的那种。你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也太小看我了吧？”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埃德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你想套出我上船之前是干什么的？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上失落水手之前在另一艘船上啊。为了补偿你问的这个蠢问题，我顺便多说几句好了，之前那条船名字我忘了，不过这无关紧要啦，反正不是什么有名的海盗，船长是个叫辛得利的蠢蛋。是个好人，不过真的很蠢。可怜的辛得利，抱着自己成为大海盗的白日梦和大伙一起沉入海底啦！”詹姆斯像是抽了风，尽说一些刻薄无情的话，“要我说，早点沉底对他们来说反倒还挺好，像他们这种热血上头又没有脑子的家伙，迟早都会被别人捅成肉串的。哎，辛得利以前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夫，老实说，还是做农夫比较适合他，大海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简直完全忽略了埃德加，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毕竟他们只有心没有脑子，而他们只有脑子没有心！”

　　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把杯子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围的海盗都安静下来，转头盯着这个举止古怪的年轻人，老板也从酒桌上站起来，看着这个突然发难的家伙。

　　埃德加赶忙向警惕的老板赔礼道歉，又吓退了几个伸手摸刀的不怀好意的家伙，按住詹姆斯的肩膀，“詹姆斯，詹姆斯，你疯了吗？”

　　詹姆斯像是突然从谵妄的状态里惊醒，他抬头看向埃德加，眼睛里竟然有泪光闪烁，“你叫我詹姆斯吗？你终于叫我詹姆斯了。”

　　太不对劲了，这家伙不会真的疯了吧？埃德加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他粗暴地拉起詹姆斯，快步走出吵闹的酒馆，不顾詹姆斯的伤腿，扯着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前走。

　　两人一直走到一个安静得只有鸟叫的小巷子，埃德加才猛然停下，后面的詹姆斯站立不住，倒在了他身上。“站好了，你给我。”埃德加用力把詹姆斯从自己身上拽下来，“自己好好站着，看着我，看着我！”他抓住詹姆斯的下巴，强迫他直视着自己，“你是谁？”

　　“我是，我是......”詹姆斯眼神迷离没有焦距，他看起来就像个无助的小婴儿，“我是詹姆斯，我是詹米.....”

　　“很好，那你告诉我，我是谁？”埃德加紧紧地盯着詹姆斯，不放过他一丁点的神态变化。

　　“你是......”詹姆斯用小孩子一样无辜的眼神盯着埃德加，突然笑了起来，“埃德加。”

　　埃德加松了一口气，他放开詹姆斯的下巴，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头，“你搞什么鬼！”

　　詹姆斯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揉着下巴，“真狠啊，你也太粗暴了吧？”他恶劣地说，“我打赌你是个处男，这样粗暴无礼的家伙是不会招好姑娘喜欢的。”

　　还能和自己开玩笑，看来是差不多正常了，埃德加终于放心了，之前詹姆斯发疯的时候他真的有点慌乱了。“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詹姆斯像无骨的蛇一样倚靠在埃德加身上，他故意对着埃德加的耳朵吐着气说：“别担心，甜心，你可以对我粗暴一点的，我受得住。”

　　收回前言，这家伙根本就没正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