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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02. ...

  •   02.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耀在大地上的时候,幸村精市已经坐在了前往澳大利亚的飞机上。云海层层,朝阳的暖红穿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映在他的脸上,他在那层镜面上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样子——硕大的墨镜几乎盖住了半张脸,浅色的围巾将嘴巴以下的地方全部盖住了,奇怪的像是孩子口中的怪蜀黍。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莫名的有些想笑,于是,藏在围巾里的唇就上扬了一些,露出了平时温和的笑容。
      他沉浸在这样突然而至的小情绪里,连身边频频传来的视线也能够淡然处之。
      “啊诺,您是幸村精市先生对吧?!”
      旁边位置上的旅客忽然出声,流畅的日语让幸村精市有一瞬间的怔忪,他近几年已经很少回日本,乍一听到这么熟悉的日语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后他又开始犹豫:是要爽快的承认还是装作听不懂日语,哪一种比较好呢?
      然而对方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
      “幸村先生,我是您的球迷,能给我您的签名吗?”
      语气已经由之前的犹疑转变为兴奋,少年眼神里的崇拜简直满的要溢出来。
      幸村精市沉默的了一会儿,将墨镜拿下来,看着他点点头,露出幸村精市式的笑容。
      对方忙不迭的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递过去,看那速度,仿佛生怕下一秒幸村精市就会反悔似的。
      幸村精市不由失笑。他见过很多来找他签名的球迷,但这样冒失到连名字都没有说的倒是少见。然而,想到冒失,他不由得想起了远在英国的切原赤也。莽撞冒失,却又认真执着,那个人就曾经指着切原对他说“入学时那么‘嚣张’结果轻轻松松就被仁王骗过去了,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这用日本语怎么说来着?‘单纯得直冒傻气’?是这么说的吧?!”
      确实是“单纯的直冒傻气”。
      尽管那时他很想吐槽她:说到“嚣张”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幸村精市脸上的笑意又重了一些,他看向正呆呆的的看着他的粉丝,问:“那么,你的名字是.....”
      如果Deborah也在,那么她会毫不客气的笑话他:男女通吃,然后再一本正经的指责他:全民公敌。
      “啊,是、是。”少年反应过来,一张年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赫然道:“泉拓人”
      “泉吗?”幸村精市笑,手中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他面色平静的签完名,然后将纸笔还给对方。
      少年接过纸笔,脸上还是如坠梦里的不真实感。好像不能接受自己真的遇见了偶像还拿到了偶像的签名。他盯着手中的白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痛的,而且苍劲有力的“幸村精市”四个字还扎眼的写在白纸的落款处,少年忽然嘿嘿的笑了起来,一副喜不自制的样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的样子,又转过头往王幸村精市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偶像已经戴着墨镜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少年又继续盯着手中的签名,傻乐起来。
      幸村精市透着墨镜,看着对方一副想要“哈哈哈~”的仰天狂笑却又因为自己在旁边儿努力克制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他或许真的应该感谢Anthony。让他意外认识了这样有趣的人。虽然他这趟就是为此而去——在与画一同寄来的信上,对方这样写着:幸村君,我送了你这样一份大礼,你是否想要请我吃一顿饭呢?然后是附在尾端的地址。其意不言而喻。Anthony想要见他,或者说,想要他去见他。或许关于当年的那些事,Anthony有了些发现,但那些都已然不重要。他只是想去见见与她相识的人,或许他们闲暇聊天的时候偶尔也能聊到她。
      幸村精市发现自己非常平静。然后,他先是惊讶于自己的平静,片刻后又觉得理所当然。那个人已经成为他生命里无所替代的唯一,无论再发现她的什么,他都觉得是他该知晓的,尽管她已经不在,可他如今尚且能凭着与她的那份牵绊平静且认真的活着,这样也很好,他想。
      幸村精市靠着躺椅,疲倦渐渐涌来。他在这段时间积攒了太多的疲倦,对于过去的,对于自己的,对于她的,而现在,他终于接受了这所有的一切。他曾在时光里跌跌撞撞的遇见一个人,那时尚未知晓自己那样深刻且疲倦的爱着,亦不知晓自己被珍而重之的恋慕着。那样的情感像是一颗种子,终于冲破土壤挣扎着冒出头来,他还尚未知道它会开出怎样的花就已经死了,他于是只好满怀怨愤的对着依旧错落分布在土壤里的根,他既除不掉它又无法让自己不去想。这可真要命,他想。
      意识渐渐朦胧,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幸村精市的眼前渐渐地出现了一座院子。
      那是典型的日本建筑。木质的屋檐,和风的走廊与壁纸,院子里是盛开着的蓝色的紫阳花。花的尽头,与长廊的交接处坐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女孩子。小女孩有着浅金色的柔顺长发,透彻清明的湛蓝色的眸子,怀里还抱着一只憨态十足的棕色小熊,小熊有着与她一样的湛蓝色眸子。她抱着小熊坐在走廊下,身后是湛蓝的花海,艳阳天里阳光都是带着温暖洒落在花朵上,她却紧抿着唇角,透露出无声的拒绝。
      于是幸村精市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而这个梦在现实世界里发生在距今十五年前的日本,那年幸村精市九岁,就读于南湘南小学校,还是个笑容漂亮,让人看了就心软的一塌糊涂的小豆丁。
      幸村精市从小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其他的男孩子还在淘气的扯扯小姑娘的头发、抓一两只小虫子放在女孩子的桌子上的时候,幸村精市就已经学会怎样礼貌而客气的拒绝或者邀请别人。对于其他男孩子的淘气,他那时从心底里觉得这样的做法非常的幼稚,要是他真想做点恶作剧,他一定不会那么干。
      与幸村精市聪明齐名的是他的护短。这样的认知来源于一个偶然的事件。幸村精市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叫幸村奈美,幸村精市九岁那年刚进南湘南小,幸村精市每天放学都回去接妹妹放学然后一起回家,久而久之,幸村精市的妹妹就读了南湘南小的事就逐渐传开来。幸村精市从来都是好脾气,十足的温和有礼,又不会让人觉得生疏,大家看在他的面子上对着他的妹妹也挺照顾的,更何况小姑娘懂礼貌又不娇气,大家也挺喜欢她。然而,男孩子小的时候总是淘气又别扭,与幸村奈美同年级的山本更是将这一特性发挥到极致。
      山本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将一只绿油油的毛毛虫放到了幸村奈美的桌上。他在书上看到,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蝴蝶,他本来想抓一只蝴蝶给她,可是他的哥哥告诉他,女孩子更喜欢自己亲手养大的宠物。于是他将这样的一只毛毛虫送给她,她就能亲眼看到它长大再变成蝴蝶的样子了。为此,他特意买了非常好看的小盒子。这是委婉而笨拙的示好的意思,然而,在当事人奇异的思维下,生生演变为了惨剧。当幸村奈美打开那包装美丽的盒子里,看到里面蠕动的绿油油的毛毛虫,脸色都白了。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既没有惊慌的大叫也没有愤怒的骂出声来。事实上,幸村奈美只是默默的看着手中的东西。
      她那样的看着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山本也很郁闷。他搞不懂幸村奈美的心情,只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有低低的抽泣声传来,他才意识到对方哭了。山本愣愣的看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于是,幸村精市的妹妹被同年级一个叫山本的男生给吓哭了的事在不久之后就传到了幸村精市的耳朵里。幸村精市听了脸上还是温和的笑,看不出任何的神情。
      要是14岁的真田玄一郎或者网球部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他就会淡定的告诉你:天有暴雨,赶紧避灾。然后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等着“暴雨”是怎样的落到那个来不及避灾的人的身上。
      那个来不及避灾的倒霉透了的人就是山本。
      山本觉得自己莫名的有了人气起来。他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样,直接而赤裸,但当他转过身去看的时候,对方总是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并和身边人自然的攀谈起来,等他转回来,那股视线又依旧粘附在他身上。山本有种冷汗直流的冲动。然而,奇怪的不止这些。山本刚在学校食堂坐下,面前的饭刚吃了一口,面前就有一团阴影毫无障碍的落到了他的面前。山本抬起头,看着面前一脸娇羞的女孩子,茫然无措:这是要干神马啊?
      女孩A看着一脸茫然的山本,将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
      “山、山本君,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山本:“...........”
      围观的众人:.......
      一片寂静中,又一个女孩冲出来,推开之前的女孩。
      “请和我交往。”说着也递出了一个盒子。
      山本看着面前的场景,满脸都是“卧槽,这个世界怎么了”的神情。他愣在那里不说话,眼前的两个女孩不免暗暗较劲起来。暗相争斗中,手中的盒子掉在桌上,被打翻了,盒子里的东西大部分都倒在了山本面前的餐具里。山本漠然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餐具:白色的米饭,青翠的蔬菜,烤的半熟的肉上隐约还看得到要溢出来的肉汁。怎么看都是能勾起人食欲的菜色。而现在,这上面多了些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东西。这东西....是叫蚯蚓吧。山本默然的想。脸色已经惨绿。然后他起身,状似淡定的走了两步。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腿狂奔出食堂,仿佛后面有只恶鬼在追。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校舍里,幸村精市淡定且闲适的翻开小说的下一页。
      山本就这样水深火热的过了一星期。然后他遇到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晚归的幸村精市。幸村精市很和气的和他攀谈起来。这位前辈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亲切又温和,山本这么想道,然后下一秒他就听到亲切又温和的校园偶像幸村精市问他:“听说山本学弟很喜欢一些软体动物?”
      山本:“.........”山本觉得他可能会得一种“看到虫子就会死”的病。
      幸村精市笑得温和且从容,对于对方的沉默也不在意,他用邻家兄长的语气对山本说:“奈美对于一些动物也很喜欢,你们年纪一样,下次来家里玩吧。”看着对方石化般的神情,幸村精市痛快且解气的告辞离开。
      幸村精市从来不做恶作剧。至少不做揪辫子扔虫子之类的恶作剧。

      这样的事那时看来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些插曲,可是,后来的幸村精市却觉得那样的发展隐约中有种宿命的味道。如果他那时没有特意留下来等山本,那他或许也不会因为赶时间而从另一条不熟悉的路去和约好的伙伴汇合,那么,他自然也不会迟到,自然也就不会去捡那个跑到人家院子里的球,自然地也就不会遇到那个人。幸村精市后来想起那场球赛有时还会怨念,连带着对山本也会有怨念。
      幸村精市牵扯半生的情感来源于一场球赛。那时幸村精市已经开始学习网球,但他偶尔也会和伙伴们玩些其他的运动,像是足球之类的。他那天因为山本的事情去的晚,到的时候球赛已经开始了,他只好坐在一旁观战。几个回合下来,胜败已经出现明显的倒向。于是他静静地等待着结束。
      说来大概真是宿命。场上的伙伴下脚用力过猛,球从场上飞过,落到了另一边的房子里。幸村精市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自告奋勇说去捡球人就施施然的走了过去,场上的人还有些愣愣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这场比赛最终还是闹了笑话了,于是纷纷上前扯着那个踢球的人的脸蹂躏,幸村精市隔了好远都听得到他们笑闹的声音。
      他先是反复的确定了球落进去的位置才走进门去。他料想可能会见到屋子的主人,那他可以先告知原委再表示抱歉。他并不担心屋主会为难他,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况且他有张讨便宜的脸。他母亲这样说,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心软的一塌糊涂,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不会忍心苛责。然而,他走过了小半个院子,都没有遇见一个人。或许是不在家。这可就不太好了。他想。于是他加快脚步想尽快捡回球然后离开。他确认了一下,确定球是落在这一带的。然后他有些惆怅的盯着眼前比他还要高的花丛沉默了两分钟。他向来爱干净。不知道这样进去还能不能干净的回来。想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先把球捡回来。
      花丛里却不如他想的那样不堪。花与墙之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留了一道一人宽的道路,因为花开的太过繁茂反而让人忽视了。在离他四五步不到的地方,那个冲撞进别人家院子的球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幸村精市走过去,拿起球。正要离开。然后他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Quand est - ce que je peux rentrer à la maison ”
      那大概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他想,但说着的是他未曾听过的语言。幸村精市想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出去可能会吓到别人也说不定,毕竟是他理亏,于是他继续待在了原地。然而过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人回答的声音。
      “Quand est - ce que je peux rentrer à la maison ”
      片刻之后,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起来像是追问,带着某种莫名的坚持。依旧是没有任何回答。之后是更为长久的沉默。幸村精市忍不住靠近了花丛,他有些怀疑对方可能是在学习某种语言而练得发音。
      透过花与叶子的缝隙,幸村精市首先看到的是身穿日本和服的女人,然后才是声音的主人。那是个漂亮的金发小姑娘,侧脸是西方人的深邃轮廓。与日本格格不入的西方轮廓。
      身穿和服的女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是幸村精市不懂的沉默。然后她轻轻地叹息,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一语不发地走了。女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看着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幸村精市觉得现在更加的没办法走出去了。他有些着急。这样奇怪的氛围让他很不舒服。
      低着头的女孩忽然转过身,朝着他这边走来,然后站在幸村精市的面前。她直直的看着这边。一瞬间幸村精市以为自己已经被暴露了,他有些忐忑,犹豫着要不要从花丛里出来。
      “见面....初次....多....指教...”
      磕磕绊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这次幸村精市听懂了。那确确实实是日语的发音。或许是因为刚学习不久,对方的发音依旧生涩且音调怪异,语法也是一团糟,要不是因为靠的近幸村精市或许不会这么轻易地听懂。这下是不能不出去了,幸村精市想。于是,他拿起球,打算从花丛里出来。
      幸村精市最终没能从花丛里出来。
      眼前的女孩正在背书似得念着:“见面....初次....多....指教...”。湛蓝的眼里却缓缓地流下泪来。
      “我是泉。”
      她这么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哭音。眼睛里又带着难以忍受的委屈与难过,满脸的克制,像是想要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消化掉那些情绪一样。
      幸村精市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般。他看着女孩隐忍的难过,讷讷不能言。
      什么时候,一个孩子连难过都要这样隐忍?九岁的幸村精市不能回答。二十七岁的幸村精市同样也不能。原来无能为力与年纪并无多大关系。如同此刻,二十七岁的幸村精市站在女孩的身后,看着九岁的自己与那个人的相识。
      墙外隐约有呼喊声,幸村精市抱着球顺着花道缓缓向门口走去,身后念书般的怪异音调还没有停止。幸村精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花道,花道的另一边有一个女孩子,他刚刚知道了她的名字,而那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
      下一次,幸村精市想,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吧。然后,出去玩的时候也带着她。
      幸村精市转过身,走的时候又想到女孩隐忍的表情。于是他想,以后去哪里都带着她吧。
      那年幸村精市九岁,尚没来得及细想这样的想法所意味着的含义。
      九岁的幸村精市已经离开,梦却还没有停。女孩背书似得声音还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着,一遍又一遍。二十七岁的幸村精市站在她面前,看着年幼的她。
      明知道没有用,可是手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擦女孩脸上的眼泪。
      他们将你放在这样的地方,像是在掩藏一个见不得光的肮脏秘密。
      可是.....
      幸村精市看着女孩眼中逐渐平息的难过。可是,阿泉,这本不是你的错。他想去抱一抱眼前的女孩,却最终将手放到她的头上。
      “阿泉,我带你回家。”
      九岁的幸村精市听不懂那句话,二十七岁的幸村精市却听得懂。她在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九岁的幸村精市看不懂大人眼中的沉默,二十七岁的幸村精市却无法忽视对方眼中的悲怜——那个家你回不去了。
      女孩依旧平静的念着那发音怪异的语言。并不搭理她。
      “我是泉。”
      她这么说,除去发红的眼睛,已经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阿泉,我来带你回家。”
      幸村精市重复着。然而,正如在现实世界里幸村精市无法正确传递给那个人自己的心意一样,在梦里,二十七岁的幸村精市依旧无法将自己的心情传递给年幼的她——你不要哭,我带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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