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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幸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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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你回来了吗?”Deborah一边开门一边对着室内叫唤。她的手里拿着面积颇大的东西,不沉,但却使得她开门的姿势有那么一丝的困难。她有些费劲的将东西搬进屋子里。
“幸村???”Deborah不确定的又叫了一声。往常这种时候幸村精市都是在公寓的。他在训练完成后都是直接回到公寓,偶尔会下去楼下的咖啡店坐一会儿,或是在周围的公园里走一会儿,但又很快就回来。他极少出远门。
Deborah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表述的不太恰当。他是日本人,却长居在法国,基本上除了每年的春节会回日本陪父母住一段时间以及比赛外,他很少离开法国。她曾经笑他:“幸村你是真的很喜欢法国啊。”幸村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惊讶她会这么说。然后她说法国几乎成为了他的故乡。幸村却有一点怔忪,只是很快的,他的脸上又泛起往日般的平和笑容“Deb,其实,比起法国我更喜欢法国姑娘。”
他难得这样的开玩笑,所以她记得真切。也清楚的记得他说起“法国姑娘”的时候眼里那样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痛苦,像是妥协,又像是怀念。于是她便清楚的知道这个人的心里装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人。这或许是他们东方人所说的“求不得”。她想。
可她从未听他提起过这样一个人。他们已经有着将近十年的友情,她见过他在球场上他理智沉静的模样,见过日常里他温和平缓的画画看书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露出怀念或是遗憾的这样柔软的情绪,他似乎永远都是温和沉静而又理智锐利的“神之子”。而她却莫名的执着于“幸村精市”。不是“神之子”的幸村精市。
“Deb”幸村精市从书房出来,就看到Deborah站在门口,一副陷入了回忆里的样子。幸村精市不由失笑。他的这个经纪人有时候真的会不分时间场合的陷入自己的想法里去。他们已经不是初识,对于彼此的一些习惯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她不会想很久。于是他摇摇头,径直转身向厨房走去,倒了两杯茶。
出来的时候Deborah果然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她将之前一直抱着的东西放到桌上,然后看向他。
“hey,我有些是想要告诉你。”她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
幸村精市拿过去看了一下,随即笑道:“Congratulations. Deb,I\\\'m so happy for you.”
Deborah也笑,微妙的避开了幸村精市的眼神:“我们打算在五月份举行婚礼。罗伯特和我都希望你来做伴郎,你怎么想?”
这回幸村精市倒是真的愣了。他看着Deborah好一会儿才确定对方是认真的。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那我可好好准备一下祝词了。”
Deborah松了一口气似的缓缓露出笑容来。她其实很担心幸村精市会拒绝。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名人”身份,还因为她知道幸村精市并不想过多的接触新闻媒体——这从他选择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公寓就能看得出来。
“我差点忘了。这个,从澳大利亚寄过来的,看样子像是油画。”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幸村精市看向桌上被层层包裹着的东西。那确实是一幅画。幸村精市还没打开就已然确定。但是,谁会从澳大利亚寄一幅画给他呢?这却让他有些费解。他近年来已经极少离开法国,那些情谊深厚的朋友里没有一个在澳大利亚的。
Deborah很快的帮他解决了这个疑惑。
“寄件人是安东尼安德鲁,你认识吗?幸村。”
AnthonyAndrew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幸村精市还有些疑惑。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生疏。幸村精市不由得再仔细想了想。最先涌入脑海里的是耀眼的刺目的金发,接着是他的嗓音,然后才是他的模样。五官深邃,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Yes .He is a friend of mine.”幸村精市笑着说。还是一个将近十年不曾联系的朋友。自从那个人.....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Anthony始终认为是因为他和矢仓才会发生那样的事。那个有着耀眼金发的少年曾经指着他的鼻子,抛却所有的风度与教养,骂他:混蛋。神色里是恨不得冲上来狠揍他一顿的汹涌怒意。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那样指着鼻子辱骂,却心神疲惫,无力言语。
Deborah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上渐渐地出现了探究的神色。尽管幸村精市在笑着,她却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如眼前看到的这样平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惯常的幸村精市式的笑容,却紧抿着,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默的意味。他们认识很久,但她从不懂他的沉默。
Deborah忍不住轻叹一声。这或许和“那个人”有关。她想。
幸村精市看了看桌上重重包裹着的东西,忍不住伸手去拿起来。已经过了十年,Anthony总不会是画了一幅故意丑化他的画来泄愤吧。但其实也很有可能。他既然是那个人的青梅竹马,想必脾性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他这么想,奇异的开始有了些期待起来。
于是他开始拆开包装。一层一层的撕开,那幅画终于含羞带怯般的露出了一底下的一层。简约的欧式设计画框,纯白的色调,木质雕琢出的细腻纹路。他将包装又撕开一些。露出了底部的画来。
Deborah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叹。
那是一株被采摘下来插在玻璃杯里的绣球花,浅淡的蓝色花瓣在光线下透着一种及其温柔的质感,就连翠绿的叶也带了一种轻柔感,无所不在的温暖的感觉。尽管还没有露出全部的样子,但已经让人心生期待。
这样的作品与其说是画,但不如说是“照片”。美丽能被相机定格在一瞬间,但却不能被重复。而这幅画,更像是在花朵最美丽的那一瞬间被定格下来的。
她静静地看着那幅画,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初恋的时候。这么说实在有些荒唐,她其实连那个人的长相都已经模糊了。但是,那时候的心情却似乎被唤醒了一般。羞涩,期待,忐忑,紧张,温柔,痛苦,那些逝去已久的情感忽然都鲜活起来,并且开始汹涌沸腾,而在多年之后的现在,她想起那样的感情,心底里依旧觉得美好。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爱情是这样不可理喻且汹涌的情感。而那个让她初尝情爱的人变成与这个诺大的世界与众不同而又鲜活的存在。
这样的一幅画.....Deborah忍不住笑起来,她转过头,想和幸村精市说些什么。然而,她转过头,却被幸村精市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
那实在是让人心惊的神色。因为在幸村精市的脸上,那个温和沉静的幸村精市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堪忍受的痛苦的神色。他脸色苍白,连惯常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他们靠的近,她甚至能看到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的颤抖——他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灾难后被救下来却依旧处于恐惧与痛苦中的幸存者。他看着那幅画的目光像是被迫回忆了那场灾难。可眼神又让人费解,蓝紫色的眼眸里不是幸存者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像是仿佛被抛弃了般的忿恨与无奈,以及无处可藏的深深地,眷恋。
Deborah莫名觉得心酸。想说的话被堵在嗓子里,凝成一团,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那样执着的“Yukimura Seiichi”现在正在她的身边,在他的身体里慢慢醒过来,可她却在这样的时刻感到后悔,以及,莫名的不安。
若非她亲眼目睹,谁又能想到平常露出那样温和沉静的笑容幸村精市内心藏着这样磅礴的痛苦。
Deborah心内如焚。
幸村精市此刻并不知道身边人的想法。看到画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样,他居然有一丝的失望。然后才是被忽然到访的画勾起的记忆冲刷得痛苦难忍。这幅画他曾经看到过无数遍。在遥远的日本,在神奈川,在他的中学时代,这幅画一直都以难以言说的角色深深扎根。因为这幅画代表着一个名字。一个被他不断地丢弃又不断被他重新捡起的名字,他曾经那样的痛恨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所带来的一切,包括他不干脆的犹豫,甚至是他的痛恨,都让他不断地挣扎,让他,难堪。
真田曾对他说,幸村,人是不会去痛恨他不在意的东西。这话说的是真的委婉。幸村知道,更清楚真田的意思:你对她有多痛恨,你对她付出的感情就有多深。他的至交好友语气里带着一种局外人的了然,劝诫他去正面面对。可幸村精市毕竟不是真田玄一郎,做不到他那样的坦荡。
或许也正因如此,所以,到了最后的最后,事情才会以那样无法控制的情况急速的画上了句号。幸村精市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去面对了那样的感情,那么,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会不会那个人就不会仅仅只成为一个名字,被葬在神奈川的青山上,被刻在石碑上,然后渐渐被遗忘?
可十六岁的幸村精市骄傲而自持。他可以接受他喜欢的那个女孩不喜欢他,但他不能喜欢上一个对自己的兄长怀有琦念的女孩。
可他已经收不回来了,那就只好止损。
然后,到了最后,那个人留给他的,最终是一场葬礼,一个被镌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一个盛开着蓝色绣球花的院子,以及终其一生不能自主的依旧在跳动着的心脏。
他这样的痛恨她。
“Yukimura”Deborah伸出手,想要将他手中的画拿开,却无法——幸村精市将画握得太紧,“Don’t....”她说不下去了,乞求般的看着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闻言看向Deborah,像是还没从记忆里缓过来般的,他眯了眯眼睛,仔细的辨认了一下眼前的人。眼前的人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幸村精市怔了怔。意识渐渐的回归。然后他意识到了Deborah想说的话:别看了。
幸村精市,他本来想说我没事,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于是他沉默的将画放好,无论是怎样的情感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想,不应该让身边的人也因为这份....感情和他遭受同样的苦楚。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刚将画放好,画框和包装之间的缝隙里却露出了信封的一小个角。早该想到的,他想,既然Anthony不远千里的将这个东西给他,不留只言片语似乎说不过去。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封信,Deborah却比他更快一步的将信抽走。动作粗鲁的将剩余的包装纸撕开了一大个口子。
Deborah不相信这封信会是出于善意而送到幸村精市的手上的,于是在幸村精市要拿起信的时候抢先拿走了。她站起来,将信藏到身后。这实在是幼稚。她知道,如果幸村精市一定要看的话她不可能藏得住。
然而,幸村精市却没有如她想的那样问她拿信。他只是看着拿到撕开的口子,准确的说,是看着那道口子下的画。脸色却更加的惨白。
那道口子里露出的是与之前的浅蓝截然不同的深蓝色,旁边还有着像是像是白色的痕迹,从Deborah的角度看上去,那仿佛是人的轮廓的模样。但是,轮廓???
显然幸村精市也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伸出手想要去看的真切些。
如果说之前的幸村精市还能忍受那样的痛苦,那么,这一刻的幸村精市恐怕连忍受都想不起来了。
从看到那深蓝的颜色开始,心里有了隐约的念头,有一种心底猛然生出的笃定,或许他这些年来并不是一场妄想,心脏已经紧张的仿佛跳到了喉咙口,然而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说着:不要痴心妄想,不要怀有不该存在的期待,那只会落得更深的失望罢了。
幸村精市几乎是粗鲁的将包装拽开。整幅画终于以它原本的模样呈现在两人面前。
那幅画的下半部分确确实实是绣球花,然而,那幅画的上半部分,却是一个少年的画像。蓝紫色的半长发,白皙的皮肤,清秀俊朗的轮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朝气。
幸村精市有一瞬间觉得呼吸已经停止了。他颤抖着指尖去触摸画里的少年,不敢相信般的睁大了眼睛。
不会认错的,他想。他在镜子里无数次看到过自己的样子,不会认错的。所以,那个时候,她.......那个人不是矢仓而是他吗
他仿佛无法承受般的闭上眼。记忆又开始叫嚣起来。盛开着蓝紫色绣球花的日式房屋,发音生涩的日语,似笑非笑的笑容,沉静美丽如夏季的神奈川海一般眼睛,浅金到近乎发白的柔顺长发,他发现,时隔十年,他任然记得这样的真切,甚至连她拿着相机低头沉思的样子也清楚异常。
可是这样的看着她,为什么那时却没能发现她妥协似的那一声“喜欢”呢?
在纷乱的记忆里,他想起了这幅画的名字:《花隐》。
隐藏在花朵里的秘密。
她后来终于知道那个人是他。那些卑微难堪的挣扎,那些自以为的“求不得”,那些明知“求不得”又“舍不下”的痛恨与琦念,在时隔多年后终于有了一个结果。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啊。
幸村精市觉得想笑。这多讽刺。在那个人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却清楚地明了她的感情。那些年不是只有他在挣扎彷徨痛恨,她也同样的挣扎彷徨并且深刻的痛恨着他——痛恨他的不信任,痛恨他不愿放手却又不愿接受,痛恨即便明知如此还是无法不对他妥协的自己。
痛恨到最后,两个人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终于消失不见,留给他一个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逐渐被世界所遗忘的名字。
“I....zu......mi.....”
他忽然出声,嗓音沙哑,像是声带被震碎又重新被粘合起来还没有恢复般的破碎模样。
Deborah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幸村精市。然后她意识到,这可能是“那个人”的名字。但是,izumi?泉吗?她低头细想。其实却觉得无措至极。这样的展开她也没有想到。他看看画里的少年,再看看幸村精市,作画的人的心思已然不言而喻。但幸村精市露出的神情实在不像是知道“那个人”也喜欢他的喜悦。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曲折吗?Deborah不知道的是,那个作画的人已经成为了一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连带着她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葬在了神奈川苍翠的青山上。
Deborah犹豫着将手中的信放到桌上。这样看来,那个寄这幅画给Yukimura的人必然知道“那个人”在哪里。想到这儿,她有些迟疑的看向Yukimura,想问他是否要请一段时间的假期,然而,刚抬起头,她就僵了。
幸村精市哭了。
他的目光很平静,这很奇异,看过他之前的情况,她料想可能近段时间内都不会恢复到“神之子”的状态,然而,他现在却目光平静的看向那幅画,脸色也不复之前的惨白,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非常平静。然而,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却有汹涌的泪水流出,那样的哭法不像是十足伤心难过,倒像是强忍到极致之后终于能够痛快哭一场了的样子。
然而,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该插手了的。感情是这样私密的事情,而她不能也不想给予他任何的安慰,他那样的骄傲,更何况,他不属于她。她已经不应该再待下去了。她想。于是,她起身,若无其事的起身离开。
身后的世界被一道门阻隔开。Deborah走向电梯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空间里传来男人沙哑的哭声,像是失去了最爱的东西又强忍了一辈子的悲伤,让人忍不住也难过起来。
可是,Deborah也知道,这仅仅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