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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艰辛 生而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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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又一张纸钱投入火盆之中,肃儿跪坐在弟弟灵前,机械的往火盆中放着纸钱。
“欢儿是带着毒从娘胎里出来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整整两天一夜,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欢儿,那么小,那么脆弱,脐带里的血都泛着紫黑色。小小的身体冰凉,哭声几乎都没有,那时候我好怕,母亲弥留之际将欢儿交付给我,我好怕我哪一天醒来,欢儿的身体就没了温度。”
皇帝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倾听。他也在怕,怕自己连这陪伴,倾听的资本都快没有了。
“母亲离开时,一直朝着宫门口的方向看,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直到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您也没有出现。母亲她,是带着失望,担忧去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连最后的路也走的不安稳。”
“朕……”是他对不起他们母子三人,他无话可说。
“母亲走后,刚开始还有几个受过母亲恩惠的宫女太监偷偷照顾我们,不到半年时间,郭氏以各种名目调离,威胁利诱。几个对我们照顾颇多的,更是被调到了冷宫,干着最脏最累,最苦的活,整个后宫被郭氏一人把持,再无人敢偷偷帮我们。御膳房每日送的都是些清粥白菜,欢儿越发体弱多病,母亲留下的丹药日渐告磐,太医院惧于郭氏,也不用心给欢儿医治,送来的药也不是好药。所幸,母亲留下的嫁妆,您多年的赏赐都在我手里,赠的赠,送的送,也算是有了条活路。”
是了,后宫之中,眼尖手快,阿谀奉承,贪生怕死,欺上瞒下溜须拍马的大有人在,两个没有母亲照看的孩子,怎么会过得不艰辛,之前他刻意不去想这些,不去管这些,他认为,郭氏再过分,也不敢真的任两个孩子在后宫被人疏忽对待,恶意欺主。是他小看了后宫的人性。他吩咐暗卫只是保全肃儿性命,不被人暗害,这些事情,暗卫不会回禀他,也不敢回禀他。促使两个孩子在这后宫之中艰苦度日。那些欺辱两个孩子的宫人太医,等他腾出手,定要那些人悔不当初。
“欢儿一天天长大,我不敢放他一个人在宫里,不管去哪,都带着他。而您每次看见,定要责罚,但我也不敢把他一个人扔在乾和殿,我怕,我怕哪一天我回来,看见的会是欢儿冰冷的尸体。欢儿很乖,我把他放在篮子里,他就乖乖的自己睡觉,自己玩,饿了,难受了才会哭,但他体弱,哭也哭不了一会。慢慢长大懂事,更是能瞒就瞒,生怕我担心。之后,得了外祖暗中帮衬,欢儿也慢慢长大,时间不长的话,我才敢让他一个人在乾和殿待着。就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十有八九欢儿身上带着伤,不是您,就是郭氏。种种借口责难欢儿。他还瞒着我,不让我看出来,他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想去哪也带着欢儿,可是这个傻孩子怕给我填麻烦,就是不跟,尤其是在他跟着我碰到您,一顿责罚怎么也免不了,欢儿就更不想跟着我,连累我也受罚了。傻孩子,我怎么可能怨他连累我。若不是欢儿,母亲去后,我早就不管不顾和郭氏拼个你死我活了。我也担心碰到您,欢儿受伤,他身体本来就虚弱,我怕,才不得不让他一个人留着乾和殿。”
“对不起,肃儿,一切都是父皇的错,父皇跟你赔罪,跟欢儿赔罪,像你母亲赔罪。都是父皇的错。”真相大白,痛苦愧疚,痛失幼子,长子身中剧毒,怨恨于他。短短两日,皇帝饱尝人间极苦。如今,亲耳听到长子对他的痛恨,听到长子诉说他们受的委屈,受的伤痛,这是任何一个父亲都难以接受的存在,可是,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就,毁了原本幸福和睦的家,温柔的发妻,懂事的长子,孺慕的幼子,什么都没有了。他怪不了任何人。自己造的孽,自己还,就怕,没有还的机会。想当初,他厌恶欢儿,连带着对肃儿也是多有苛责,每每刑罚,无论是罚跪,板子,还是鞭子,对欢儿,那更是下了狠手,现在想想,只恨不得杀了那时的自己,欢儿身体那么虚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及冠之后,您让我离宫,我哪敢离开。我确信,我一旦离开,不出五日,欢儿必将身亡。不用您动手,郭氏也不会放过欢儿。我无数次感念于在您心里,我还有点地位,您护了我的性命,也护了欢儿的性命。那两年,您对我和欢儿的责罚一次比一次重,欢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我没有办法,甚至想过让欢儿假死,然后出宫,幸运的是,边疆出现战乱,外祖一家出征,为了让外祖安心御敌,您终于同意让我带欢儿出宫。”
皇帝无话可说,他本来的想法就是肃儿离宫,欢儿没人照看,不出几日,便会彻底消失这后宫之中。幸得肃儿坚持,欢儿才活了下来。
“欢儿早就快坚持不住了,就算我一直护着,最多半年,欢儿也会去找母亲了。带了欢儿离开,京中的大夫各个摇头推脱,外祖得了信,派人满天下寻找师伯,这才救回了欢儿。调养许久,师伯说,无论再怎么调养,亏空的底子也回不来,何况,欢儿本就没几分底子,早夭的命格,他也救不回来,就算救回来,身体也比常人要差,他说他去想办法,天下这么大,总会有灵丹妙药的。我知道,师伯是在安慰我,但我不想放弃,我相信师伯一定会找到治好欢儿的办法的。可是现在,用不着了,欢儿被我害死了,被他亲哥哥害死了,欢儿是我害死的,是我,是我……”
“不是,不是,肃儿,不是你,都是父皇的错,是父皇害了欢儿,跟你没关系,你要恨就恨父皇。”儿子骤然癫狂的样子吓到了皇帝,他明白肃儿一直在为欢儿的死自责,他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儿子,他是最没有资格宽慰儿子的那个人。
气急攻心,肃儿吐出一大口鲜血,艳丽的红色洒满灵堂。
“肃儿---,太医,快传太医。”抱起儿子,皇帝急急往寝殿走,儿子口中涌出的鲜血,洒了一路,为这哀伤的白色添上了刺目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