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兽十三

6、第六章

　　“早。”
　　柏燃拎着包子和豆浆，冲墙头上蹲着的池月打招呼。

　　池月回头看着他，这次没有被吓到:“早。”
　　柏燃把手里的包子塞嘴里，双手一撑也翻了上去，跟池月并排蹲一块，随口一问:“吃早饭了吗？”
　　池月看了看他拎着的五六袋包子，摇头。
　　“不吃早饭怎么行？”柏燃大方地塞给她一袋，“喏，给你。这家店的叉烧包可好吃了，我排了好久队才买到的。”

　　他说得随意，给得自然，让人都不好意思拒绝。
　　池月犹豫了一会儿，道了谢，接过包子。
　　还是热的，看起来从出笼到带到学校并没有花太久。

　　“不客气。”柏燃摆摆手，从墙上跳了下去，“我帮班上寄宿生带早餐，带了挺多。”
　　池月跟在他身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了一大堆火腿肠小鱼干肉脯，一股脑递给柏燃。
　　柏燃倒也没客气，咧嘴一笑:“刚好我上课总容易饿，谢了啊。”
　　一中的校服宽大，柏燃喜欢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手臂。池月看到柏燃手臂上的抓痕一个晚上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三道小小的月牙形的黑色印记。

　　从矮墙到教室需要经过校门，唐明明正在门口抓没带学生卡的，旁边站了一列倒霉蛋排着队登记名字。
　　十个里面六七个都跟柏燃认识。

　　趁唐明明面朝校门外，他冲那群倒霉蛋无声地嘲笑。不料唐明明猝不及防地转身，一回头就看到柏燃朝着他这边龇牙咧嘴地做鬼脸，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柏燃——"唐明明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喊道，“不、准、把、早、餐、带、进、教、室！”
　　旁边一排人顿时笑得七歪八倒。

　　柏燃吓得噎了下，赶紧把豆浆顺着包子一块灌下去:“班长这嗓门，少林狮吼功传人吧？”说着不敢再往校门看，加快脚步溜之大吉。

　　走到教室附近，他轻轻蹦哒下，做了个投篮的姿势，把喝空的豆浆杯子投进垃圾桶:“三分！”
　　“到教室啦，拜拜！”他冲池月挥挥手，晃悠着手里的包子迈进教室，“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今日帅哥食堂早餐特供——叉烧包，先到先得！”

　　池月也对他挥挥手，没有急着回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
　　秋意渐浓，早晨的微风带着清凉。嘴里的叉烧口感细腻，肥瘦适中，香味浓郁，包子皮儿香甜软滑。池月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富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脚边，亲昵地蹭了蹭裤腿，轻轻“喵”了声。
　　池月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抱歉，今天没有小鱼干了，不过可以给你这个。”
　　说着分了大半边包子递给它。富贵低着头嗅了嗅，叼起包子转身跑开了。

　　唐明明查完岗回来看到池月还在教室外面站着：“怎么还不进去？快上课了都。”
　　“我想找池老师，他昨晚没把今天的试卷给我和柏燃。”
　　“我帮你问问。”
　　池月跟着他往办公室走，余光瞥到他手上也留了道和柏燃一样的黑色的月牙印记。
　　办公室的老师都在准备去上课了：“池老师？他今天请假了，好像是生病了。”

　　池非在家躺了两天。

　　从那天晚上给柏燃池月补完课回去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湿热的梦里循环出现着同一个少年。
　　有时少年站在一片桃花林间，遥遥地朝他喊着听不清的话。倏而桃花雨落成了漫天飞雪，少年拼命在雪原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却还是离他越来越远，小小的身影被白毛风呼啸着淹没。池非低下头，毫无留恋似的转身往前走。无数黑影围绕在他身边，他被连在身上的线操控着和黑影撕咬。可是一会儿他又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视角一转换，他看见被黑影包围，困兽般挣扎的变成了那个少年。
　　梦是没有颜色的，少年身上的血却格外刺眼。

　　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池非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梦境的余光闪烁着顺着眼尾滑过太阳穴。
　　好烫。

　　额头上有个湿凉的东西，池非拿下来一看，是一张浸过凉水的毛巾。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放的了。
　　这两天在发烧和梦魇中过得浑浑噩噩的，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这时烧退下去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浑身酸疼无力，像是被人套着麻袋乱棍打了两天。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决定还是去买点吃的。

　　傍晚时分，街上非常热闹，霓虹闪烁，人声喧哗。
　　这两天下了几场雨，把闷热的天气冲刷得凉爽起来，晚风拂过，疲惫感都被吹散不少。
　　他来到平时常去的馄饨铺，但是店面正在装修。
　　店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热情憨厚。池非来这家店的次数多了，渐渐跟他熟络起来，常常发现碗里的馄饨比他要的分量多出好几个。

　　老板一眼就看到池非：“小池啊！来吃馄饨啊？”
　　“诶！”池非应了声，“老板晚上好。”
　　“晚上好晚上好！这两天都没看到你来，没来得及跟你说，店面要装修一段时间，暂时不开门啦。”
　　“啊这样。”池非有些遗憾，还是说，“装修挺好的，店面好看了生意也会越来越好。”
　　“是啊！这不是快到深秋了吗，等秋天结束就是[祈愿日]了，刚好今天我们市被选为祭祀点之一，到时候肯定很多游客来我们这儿，趁机多吸引点客人来！”
　　池非笑道：“到时候我帮老板宣传宣传。”
　　老板也笑起来：“好，我给你打折！”

　　告别馄饨店老板，池非一时没想到该吃什么。
　　说来他平时除了学校就是公寓，几乎不怎么在街上闲逛过。此时走在喧哗声中，居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大哥哥，买花吗？”一个稚嫩的声音问他。
　　他一低头，旁边站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抱着一大捧小白花，仰着头问他：“这是去年祈愿日当天种下的，是神明祝福过的花花哦！大哥哥要买一束吗？”
　　小女孩脸蛋粉扑扑的，一张嘴说话就露出缺了一颗的大门牙。
　　池非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问道：“这是什么花呀？”
　　“它叫玛格丽特哦！花语是快乐。十五块钱一束，很便宜的！大哥哥可以买来送给大哥哥的女朋友！神明会祝福你们永远开心！”小女孩大声答道。
　　池非笑起来：“大哥哥没有女朋友。”他递给小女孩三十块，“但是大哥哥想送给你一束，因为你很可爱，希望你也一直开心。另外一束的话，你可不可以帮大哥哥送给街上你看到的不开心的人？”
　　“嗯！”小女孩小鸡啄米般点头，“包在我身上！谢谢大哥哥！”

　　池非去超市买了些小零食，虽然他并不喜欢吃，但是莫名其妙地有囤零食的习惯，公寓里专门有一个储物柜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的。结账的时候看到柜台处在卖关东煮，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于是买了一些捧着暖手。
　　一走出超市就碰到了个熟人。

　　池月站在街边的娃娃机面前，捧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盯着里面的兔子玩偶。
　　“池月？”池非走过去打招呼。
　　池月看到他，把手上的包子塞到嘴里，含糊应到：“池老师。”
　　看到她池非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
　　池月擦擦手，问他：“老师身体好些了吗？”
　　“啊，好多了，谢谢。”
　　池月点头，又转过头去盯着娃娃机。
　　“你想玩这个吗？”池非问。
　　“这个怎么玩？”
　　“简单来说就是你操纵这个机器手，抓到娃娃就归你。”
　　池月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露出点势在必得。

　　池月去换了币。
　　池非先是给她演示了一遍，但是娃娃机这个东西三分天注定六分看机器，剩下的一分才是真正的操作问题。可惜池非也是第一次玩，这十分一分不占，第一遍钓了个空。
　　“大概就是这样玩的，但是这个很看运气，有时候几十个币都抓不起来一个，玩得开心就……”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一个娃娃掉出了奖池。
　　这么快？
　　池月拿出娃娃，嘴角翘了起来。

　　下一把的时候池非认真观察着，池月操作很快，一旦对准毫不犹豫地就拍下按钮，机器手抓住娃娃，晃晃悠悠往上提了一厘米左右，眼看就要松开。但是下一秒，机器手突然收紧，稳稳当当地把娃娃送到了出口处。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池月拿出第二个娃娃：“很简单的。”
　　接下来每一把百发百中毫无失手，引得越来越多路人停驻观看，连娃娃机的老板都站在一旁。池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老板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把手里的币投完，池月才终于收手。

　　周围响起了掌声。
　　“抓娃娃之神！”
　　“是这台机器的问题吧？太好抓了！”
　　“老板我要换币！”

　　池月见好就收，分了一半娃娃给池非作为教她抓娃娃的感谢费，然后抱着战利品骄傲地离开了娃娃机。
　　“谢谢你送的娃娃。”他和池月抓娃娃的技术一个青铜一个王者，这个感谢费有些受之有愧，于是分了一大堆零食给她，“天色不早了，玩够了就快回家吧，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池月点头，朝他挥了挥手。

　　池月抱着一大堆零食和娃娃，走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直到身后出现第二个影子。
　　她慢慢转身，看向这个在身后跟了她许久的人。

　　“你就是冉悲吗？”池月看到他，脸上并太多表情，平静地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和他见面。
　　冉悲摩擦着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折叠刀，不答反问:“你是谁？”
　　池月低下头，对这个问题有些为难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池月。”

　　“你和华予是什么关系？”
　　他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觉得熟悉。现在正面相对，在晦涩路灯下，他才终于发觉，这人的轮廓居然和华予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只是眸色浅淡，比起华予少了些明艳。

　　池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我是华予创造的，她算是我的母亲。”
　　“母亲？”冉悲手一滑，口袋里的刀差点割着自己。
　　“嗯。”池月的声音很轻，“她还有别的小孩。”
　　我是更听话的那个。
　　她没有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这不在她告知的范围之内。

　　“华予让我在明世保护池非，以及等你出现，把这个交给你。”说着拋了个小物件给冉悲。
　　冉悲接住一看，是个透明的小球，装着朵玉色的花，荧光流转。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池月摇头，“今晚在这等你是想跟你说，[混沌]扩散到明世，明世不断有影鬼出现，池非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我可以保证他在学校的安全，但是一旦他离开学校我没法时刻盯着他，希望你可以尽量别让他落单。”

　　池非身上的[祈愿]确实被转移了，但是相较于明世界普通人，他仍是影鬼的直接目标。而且如果因为池非聚集起了大量影鬼，域察司势必会有所察觉。

　　见他不说话，池月眨眨眼:“你不愿意吗？华予告诉我你来明世的目的是为了池非，不对吗？”

　　当然对，池非的安危是插在他心口的一把刀，华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无论是东君，还是眼前这个池月，都是华予留给他的指引，把他一步步带到池非身边。
　　可是他看不透华予，他没法确定最终华予会拿着这把刀做什么。
　　东君曾经问过他是不是不信任池非，他给不出答案。他对池非的信任早就被一年前的山火烧得所剩无几，连带着不论看谁都觉得更加居心叵测。
　　说他草木皆兵也好，小题大做也罢，他在黑夜里呆惯了，现在只想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光。

　　他不回答，池月体谅地点点头:“总之东西和信息我都带到了，再待下去你的吃的就快凉了。”她指了指冉悲手里提着的关东煮。
　　“凉了就不好吃了。”

　　冉悲抬头望着池非的公寓。池非应该已经回到公寓了，窗户里透出暖色光亮。
　　手里的关东煮还是冷掉了，汤汁上凝固起一层薄薄的油脂。

　　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头一看，是先前和池非说过话的卖花的小女孩。
　　当时冉悲站在街对面，听不清他们聊了什么，只看到池非给了小女孩钱，但是没有带走花。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小女孩递给他一束白色的小花，花蕊是明媚的黄色，花枝用天蓝色缎带打了个精致可爱的蝴蝶结。
　　冉悲有些不知所措：“送给我吗？”
　　“嗯！”小女孩郑重地说，“是一个和你一样好看的大哥哥买给你的，他说希望送给一个不太开心的人，大哥哥，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冉悲看着手里的花，纤细又柔软：“我……没有不开心。”
　　“唉，我懂。”小女孩叹了口气，“人嘛，总是会有些烦恼是要独自承担的。就像我考试没考好也不想告诉其他人一样，我理解你。”说着似乎是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不论怎么踮脚都够不着，只能转而拍拍他的手臂，“坚强一点，都会好起来的。”
　　冉悲愣住，没想到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居然像个小大人一样来安慰他：“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小女孩笑起来，“你要尽快开心起来哦，这可是被神明和刚才那个好看大哥哥祝福过的花花哦！”

作者有话说

　　池月：抓娃娃嘛，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