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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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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把富贵安置好之后,商议决定中午放学的时候再带点零食去看看它。
饭点时刻,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集中在食堂,只有零散几个人在外游荡。三个人来到那个隐蔽的校园流浪小动物临时收容处,猫却不见了。
牵引绳完好无损地摆在那儿,绳子另一头还固定着。
“不会被哪个老师或者同学发现给带走了吧?”柏燃猜测道。
“不应该啊,一般不会有人直接抱走系了牵引绳的猫吧。”唐明明说,“也许是牵引绳有点宽松,它钻出去了,猫不是液体做的吗?我们先在学校里面找找吧。”
柏燃点头赞同,看池月一直垂着眼不说话,情绪似乎很低落,于是对她说道:“池月同学,不要太担心,富贵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是有祥瑞罩体,不会遇到坏人的。”
池月嗯了一声,对唐明明问道:“学校里不可以小动物进来的吗?”
“当然不行啦。”唐明明看着她,惊讶于怎么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校规第二十条,禁止携带猫、狗等宠物进入校内。”
一旁的柏燃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自己没有回答过池月“可以带宠物进校园”这种话——虽然他真的不知道校规居然会写这种东西。
好在池月并没有追究他不负责任的回答,她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柏燃总觉得富贵的走丢和他的误导脱不了干系,这让他充满了愧疚感。他又对池月说:“只要富贵还在学校里,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它的。”
池月愣了一下,对他道了谢。
于是三人兵分三路,在学校各个角落寻找富贵肥硕的身影。
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池非谢绝了他们的邀请,独自留下批改作业。
头顶的风扇年久失修,一边吱嘎吱嘎地响,一边把室内的闷热搅拌得更加躁动。正午的烈日把窗外的一切景象都晒得刺眼,树上传来的蝉鸣声硬生生劈开热浪,往人耳朵里钻。
池非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的耳鸣声跟四面八方的杂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他脑壳疼。
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脖颈一路流进深陷的锁骨里。他放下笔,手放在太阳穴。耳鸣并没有消失,反而一声一声快要盖住烦躁的蝉鸣声,头也钝痛起来。
桌子上的作业逐渐变得模糊,脑海中纷乱的耳鸣声还夹杂的别的声音,池非听不清,脑袋似乎要爆炸开。
他闭上眼,再一睁开眼时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
头顶的电风扇还在一圈一圈转着,但是没有发出声响,外面的池非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他看到窗外有无数个黑影正在往内盯着他。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穿过幢幢黑影,眼前是一条漆黑的、长长的走廊。
他又陷入这种意识不清醒的状态,梦魇一般挣扎不脱,大脑和身体都不由自主。日光和蝉鸣都被周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全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廊越来越昏暗,周遭温度也越来越低,脑海里的声音又开始喧嚣起来,像是无数混杂在一起的哭声。
直直的走廊终于出现了一个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哭声愈发清晰,池非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还是拐角另一头传来的。直觉告诉他继续走,但是脚下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下一步。
“还不到时候。”喧闹的哭声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霎时间所有的哭声一并停止,走廊的景象也消失不见。正午的热浪裹挟着烈日的光,劈头盖脸地扑了他一身,把他拉回了这光明世间。
池非蹲在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捂住眼睛,眩晕感还没消失。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是在在沉闷的死海里投入石子,从海里沉沦的池非眼前掠过,他拼命想要抓住,可是怎么也记不起别的东西。
那颗石子往深处沉没,直到他再也看不见。
“池老师?你还好吗?”
有人在叫他。
池非抬头。眼前是早上遇见过的,喂猫的那个女生。
女生注视着他,又问了一遍还好吗。她的眸色偏浅,大概也是因此,神色看起来总是很冷淡。
池非这才注意到,自己从办公室来到了偏僻的实验楼附近。他精神有些恍惚,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边来的。
他慢慢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回答道:“又是你啊同学。我没事,可能是有点中暑。你是高二的学生吗?”
池非实习带的班级是高二四班,女生不是他们班的却认识他,大概率是同一年级的学生。
“嗯。”女生回答,“我叫池月,是高二五班的。”
就在四班隔壁,难怪认识他。
“我没事了,谢谢你。”池非对她笑笑,“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实验楼是栋老教学楼,学校现在的实验室几乎都不在这边,因此平常很少有人往这边走。
“富贵进到学校里面又走丢了,有同学说看到过它在这附近。”池月说,“我刚在这边找了一圈,似乎又跑了。”
“富贵怎么进学校来了?”池非有些纳闷。
池月于是给他解释了一遍上午发生的事情,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离开了实验楼附近。说话间池月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肥胖的橘猫从草丛里钻出来,懒懒地看着离去的两人。
冉悲推着东君,沿着湖边闲逛。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闲来无事,常和东君一起闲聊散步。
这个地方叫冥湖岛,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小岛,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泊包围起来,既不在影域也不在明世,岛上开遍桃花,除了他、东君和冥,没有第四个会说话的活物。
东君问他:“有想过接下来的打算吗?”
冉悲突然想起来一年前华予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明世?”就算过了一年,华予的脸在他记忆里还是很清晰,桃花眼潋滟着细碎的光,看似随时就化成秋波浸湿眼角的泪痣。她问冉悲:"我在明世有个住处,还有一些那个世界生存所需要的物资,足够你们两个慢慢适应那边的生活。你可以选择,留在影域,还是和池非一起离开?"
"要留在这儿吗?"东君打断了他的思绪,转头看着他,"这里很安全,不用担心域察司。正好我也缺个聊天的人。"
有时候冉悲觉得东君身上的气质和华予很像,恍惚间连笑眼弯弯的弧度都重合在一起。
他们都给了冉悲选择的权利。
而冉悲都拒绝了。
"唔。"东君点头,"看来已经有打算了。"
域察司现在在不留余力地追捕他,前些日子只是第一次大规模围捕,他能逃脱是得人相救,这几天域察司没找他的麻烦也是因为在东君的地盘,域察司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一旦回到影域,他迟早一天会落入域察司的网中。
先前域察司只是明里暗里地监控他,并没有抓他的意思。如今突然撕破脸,大概是[混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想从他身上下手寻找池非。
一年前冉悲曾天真地以为池非去到明世之后真的可以像个普通人类一样。
两个世界间是一道无形天堑,池非在那头安稳活着,不必想起影域,不必想起那些纷争,自然也也不必再想起他。
他和华予最后一次见面时华予还是把在明世的东西都留给了他,那会儿他还不了解华予的用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反正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明世,也不会再见到池非,拿这些又有什么用?
直到他离开池非一直以来的庇护,像第一次离开巢穴的雏鸟,独自在影域摸爬滚打,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渺小。他和池非,甚至影域里的所有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哪怕池非失去记忆,身处明世,身上的[祈愿]被转移,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众矢之的。
东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域察司花了一年也没找到池非,也该意识到池非人在明世了。我们现在只是要让第一个找到池非是你,想必这也是池非希望的,你说呢?"
冉悲不答,冷冷地看向东君。
世人皆知池非已经死了,一年前域察司苍梧命人当众处决。
而知道池非还活着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更遑论知道他此时身处明世。华予救下池非后就不知去向,至今杳无音讯,而他也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池非在哪儿,这是域察司查了一年都没有发现的秘密。
“啊,怪我。”东君轻轻笑道,“是我一开始没和你解释清楚。拜托我照顾你的人不是池非,是华予。”
冉悲愣住了。
此前东君说“受故人所托”,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故人”是池非,除了池非没人会在意他的死活。他一直以为华予和他之间唯一的关系便是池非,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并不亲近。万万没料到华予会托人照顾自己。
怕他还不信,东君继续说:“华予消失之前来找过我,和我说了很多事情,她非常怀念你们三个一起相处的日子。你很喜欢吃明世的那些吃食对不对?华予以前去明世的时候都会给你带回来许多,可惜我这里没有。”
“您知道华予她去哪儿了吗?”冉悲问。
东君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华予就好像漫山开遍的玉色荼蘼,美则美矣,看着随时就要被风吹折了。她指着[混沌]入口,入神般地望着:“那儿就是我们的坟墓,也是我的夙愿。”
他回答道:“不知道。”
“为了保证你能安全去到明世,我会让阿冥护送你。”他说,“你可以不信我,到达那里之后你去哪儿我都不会过问,阿冥也不会跟着你。”
"我知道了。"冉悲低声说。“我会去明世。”
东君有一点说得不错,至少第一个找到池非的人得是他。
"乖孩子。"东君的语调低沉,带着点温柔意味,像是在哄小孩。这一点和池非如出一辙。
冉悲低头沉思,随手摘了朵花抛进湖里,摇摆出三两圈涟漪又静止于波心。
冥湖岛无风无雨,晴明永昼。一草一叶都像是被定格,让人不知年月不知所处。整座岛上唯一的动景大概只有绕圈浮动在几株庞大树干周围的落花,繁花似锦,灼灼翩跹,就像是这些参天巨树沉睡时安稳的呼吸。
树千年聚灵,传说大椿神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冉悲突然想到,东君活了多少年呢?
这里真的和东君说的一样安全,一直没有域察司的人出现过。到底是找不到他,还是不敢来找?
域察司从影子诞生起就成立,维护影域的秩序和规则至今,其地位无可撼动。是什么人让域察司都不敢冒犯呢?
冉悲转过头看着东君,东君单手撑着脸,有些懒散地靠在轮椅把手上,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交谈时间长了就会这样,说话都会让他累得慌。除了聊天,他大多数时间就是病恹恹地在这些桃花树下,任由落英埋了他满身,看起来就如同这些老树一部分的光与影,和这座静谧岛屿融为一体,隐秘又孤寂。
他对冉悲几乎有问必答,对于自己的事却总是避而不谈,因此冉悲只能按下心中疑惑。
"先生。"冉悲问:“池非有没有说过,他希望我能做些什么呢?”
五年前池非救下他,把他带在身边,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一年前又离他而去,中间这么久的朝夕相处,池非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在做什么。以至于一年前的变故对其他人而言都是经年累月的谋划,只有对他而言是一场真正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
只有这一年间,他才把无数零碎的道听途书拼了个大概,窥探到一星半点池非当初的滚烫理想。可是从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他在池非的理想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冉悲觉得害怕,他害怕对池非多年的陪伴不过是和一开始救他一样的顺手而为,也害怕再见到池非,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多管闲事。
他害怕自己对池非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如果池非真的对你有所寄托,也应该是告诉你,而不是告诉我。”东君说,“还是你不信任他?”
冉悲无言以对。
“也是,他确实不太负责任。”东君冲冉悲狡黠地笑道,“那就去当面质问他吧,要是他不能给你满意的答复,就揍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