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兽十三

29、第二十九章

　　庭院门口栽了棵歪脖子老树，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树叶，雨水在叶面上晃了一圈，顺着纹路滴进池非后脖颈，他一个激灵，顿时回了神。
　　窗边的少年皱起了眉：“你受伤了？”

　　池非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是血污，属实有些吓人。

　　“吓着你了？”他把手里沾满血的风衣扔了，又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蹲在院子里的池塘边仔仔细细地把手和脸洗了个干净，这才抬头对少年笑道，“我没受伤，别担心。”
　　少年已经走出了屋子，不由分说地走到池非身边，掀起他的衬衫。
　　池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一回来就跟我动手动脚的，你——”
　　少年没理他，挣脱池非的手继续掀衣服——纤细白皙的腰身上结实但不夸张的肌肉，两条弧度优美的人鱼线向下蜿蜒。
　　除了血迹斑驳，一道伤口也没有。
　　池非一愣，随即接着刚没说完的话，佯怒道：“你出息了！身上沾的都不是我的血，这下放心了吧。”

　　他装得面不改色，其实也是暗暗吃惊。他没伤到域察司二人一根头发，却被对方结结实实砍了一刀，那刀口不浅，原本连血都止不住，现在却突然愈合到连不留痕迹。如果不是身上残留的血迹，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中过那一刀。

　　他的伤到底是怎么愈合的？
　　心中突然闪过个离奇到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想法，来不及细究，他一低头就看到了少年将信将疑的眼神。
　　孩子越大越不好骗。

　　“下雨了还往外跑，感冒了怎么办？”他一把把人捞起往屋子里走，明明自己身上还湿哒哒的，还恶劣地揉着少年的头发，把人揉得更湿。
　　一进屋，他就把人把浴室推：“快去洗洗，一会儿着凉了。”
　　少年显然不情不愿地：“你先去吧，你身上更湿。”
　　“快去。”池非催促道，“还是想像小时候那样我帮你洗？”

　　他说的是少年刚来那会儿，瘦小的身体不知道怎么那么多倔强，不肯交流，不肯睡觉，不肯洗澡，像只警觉的小兽把自己藏在角落里，随时预备着攻击，随时预备着逃跑。
　　这些华予一概不管，池非自己捡回来的烂摊子自己负责收拾，他头疼得很，耐心地又哄又骗的，最终出乎意料地靠着几块华予从明世带来的零食换取了小孩片刻的放松。
　　这是这片刻的放松，池非终于逮着机会，几乎是把人按在浴缸里洗了个彻底。

　　似乎回想起了那段记忆，少年的脸色变了变，慌慌张张地进了浴室。
　　见他一副尾巴被踩着的模样，池非不由笑出了声，也终于可以静下来思考。

　　从他一进入这座院落，失去的记忆就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这里是他和华予的故居，也是他们待过时间最久的一个地方。院落位处一座荒山上，附近又被华予设了结界，因此不用担心影鬼出没，偏僻但安全。
　　那会华予似乎铁了心要在这定居，前所未有地攒了一大堆明世的家居物件搬进来：破了好几个大洞漏光的窗帘，断了条腿的放不平稳的沙发，五颜六色的卡通儿童座椅……她甚至还搞来了一台老式单开门冰箱——影域不通电，这玩意放屋子里根本就是个不实用的摆设。
　　华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件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像模像样地摆放好，不大的屋子里第一次显得拥挤，居然真的有些像他们在明世人类那里才能见到的……一个家。

　　后来他无意间救了个小孩，从那时起，华予不再对他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她开始频繁外出，从不告诉池非去哪儿了，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华予精心布置的不伦不类的家里都只有池非和小孩两个人。池非终于走出了华予搭建了十二年的象牙塔。

　　他本应该感到高兴。

　　他也一直在不断暗示自己，他高兴极了。于是他也开始探索这个华予从前从不允许他过多涉入的、塔外的真实世界。

　　只是，那时的他没意识到，当他开始逃避般地往外跑时，他也同华予那样，将某人遗留在了原地。譬如刚刚——这是少年第几次趴在窗口等到睡着了？
　　他和华予一样不负责任。
　　如果说少年出现在他的梦境中是他的愧疚作祟，那么华予呢？

　　此时此刻池非终于明白过来，伤口不可能莫名其妙痊愈，方才的华予根本不是他的幻象，幻影可不会替人疗伤。
　　影域的变故、池非的失忆、她的消失……那么多谜团她都只字不提，短暂地出现，却没事人似的同往常一样和他说着无关痛痒的玩笑，悄悄地治好了他的伤。

　　这算什么？
　　池非连愤怒都觉得无力。

　　少年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池非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单薄背影仿佛被方寸庭院困住了，有一瞬间，他以为池非在哭。但是池非转身对他笑了笑，哑着嗓子说得找个地方把刚带回来的桃花枝种起来。

　　唐明明几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刘小葵开口说道。
　　唐明明和柏燃对视一眼，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池月她怎么了？”

　　刘小葵浅浅地笑了下，阴云不散的眉眼似乎也有些松动：“不问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回事、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最关心的居然是池月同学吗？
　　池月她……是为了帮我。老实说，我没想到她会愿意帮我，毕竟我跟她素未谋面，她说是因为听了我的故事，觉得我们很相似。”

　　“池月说过，你的故事名叫[水中月]。”唐明明说。

　　“是啊，水中月。近在眼前的是空空倒影，远在天边的是高悬明月，捞不到也够不着。
　　但是我骗了她，我说池老师不明白，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池月为了帮我再见她一面，愿意召她上身，但是我失败了，因为你说得对。”
　　她转身看向唐明明，眼神里溢满了浓稠的悲伤。
　　“我其实只是想活着。”

　　又下雨了。刘小葵很讨厌下雨，这会让她无止尽地回忆起妈妈死在自己眼前的那天。

　　“对不起，仪式没有完成，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让池月醒过来。”
　　唐明明的心往下坠了几分。

　　“这是月亮的选择。”柏燃停顿很久，才摇了摇头，“无论是帮你见谁，还是救你，对她来说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先去实现你的愿望吧，我们答应你陪你找到她的。”
　　“去学校吧。”唐明明说，“我从……你的故事里看到，你在学校遇到怪物的时候听到过她让你快跑的声音对吗？这应该是个线索。”

　　原本正在举办祈愿大会热闹喧哗的校园现在空无一人，黑鸦鸦的，仿佛一座囚禁着怪物的阴森牢笼。
　　柏燃把池月放下来，示意唐明明接住：“一会有什么情况你带着池月先跑，我来争取时间。”
　　唐明明皱眉，不待他说什么，教学楼门口突然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天色太晚他们看不清，在反应过来之前刘小葵已经拔腿追了上去。

　　楼里只有逃生通道指示牌亮着灯，黑洞般一眼望不到头，唐明明跟着前方的刘小葵跑了不知道多久，走廊突然出现了拐角。转弯处的墙壁上挂着个时钟，映着幽幽的荧光，唐明明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秒针嗒地一声走到最顶端，四点整。

　　他背着池月跑不快，跟柏燃二人落下一大段距离，眼见二人跑进了拐角。
　　不好的预感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急忙跟上——
　　最前方的刘小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柏燃跪倒在血泊里，肚子被破开个大洞，嘴里喃喃道：“快跑……”

　　发生了什么？
　　唐明明瞪大双眼，瞬间接近的黑色身形掠夺了他的视线，腹部传来冰冷的剧痛，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一睁眼又是拐角的时钟，分毫不差地指向四点整。

　　腹部似乎还残留着被贯穿时骨头碎裂、内脏破烂的痛感，血液向头顶倒流，从头到脚瞬间麻木不得动弹，这是浑身的神经末梢尖叫着传递同一个信号——
　　恐惧，淹没所有本能的恐惧！
　　大脑无法思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刚才的一幕。
　　他被杀死了，他刚刚被杀死了！

　　不远处的柏燃也停了下来，弓着身子剧烈喘息着。
　　“快……快跑！”
　　唐明明拼命克服麻木感，喊出这一嗓子，他们的身体开关终于像被打开了，发疯地往回路跑！

　　不敢回头，短短几十米的走廊没有尽头似的。而逃生出口终于出现时，他们绝望地发现——
　　和刚才杀死他们的怪物一模一样的、另外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矗立在那，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出口，同时身后的怪物也追了上来。

　　四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