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兽十三

28、第二十八章

　　猫玲珑脑子里全是池非的话，竟然任由柏燃一行人堂而皇之地逃走。

　　倘若刘小葵所行之事都是为了自救，那他们迄今为止的阻挠岂不是全然和影子的使命背道而驰？
　　“小梦，是我做错了么？”她有些无助地望向自己的搭档，喃喃问道。

　　可他们将影子带回影域，消除人类不该有的记忆，救人类出混沌，所作所为皆是遵循域察司的规则。
　　那么错的究竟是遵循规则的他们，还是规则本身？
　　“回神。”梦初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时，沉稳冷静的目光将失神的猫玲珑一点点拉回来，“你被那个人影响了，现在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

　　“我们来打个赌吧。”池非目送着柏燃四人跑开，在唐明明回头看向这边时微不可查地冲他点了点头，又在对方不解的目光投来前挪开了视线，徐徐开口道，“现在这个梦境的控制权在我手上，但是老实说，我也撑不了多久。就赌——在梦境重新归于刘小葵时，我们还能不能活着站在这聊天。”

　　说是站着，其实他现在正坐在地上，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了什么，而不是天会不会再次塌下来。

　　“你在说什么？”猫玲珑脸上闪过惊愕，“梦境是人类得神明庇佑产生的特殊防御机制，寻常影子不可能有这种能力，更别提从人类那里夺走梦境控制权，你究竟是什么人？”
　　池非充耳不闻，漫不经心地单手撑着下巴，微笑起来：“能——还是不能呢？现在我们的安危可全在一个人类女孩身上，这种体验对立志拯救天下人类的域察司而言，够新鲜吧？”
　　猫玲珑不耐烦与池非鸡同鸭讲，“噌”的一声将赤又刀从地表拔出，手中红光一闪，快如闪电向池非劈来。
　　刀身未至，却凭空带起一阵劲风。池非懒洋洋、又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漆黑的衣摆宛如乌鸦双翼在身后偏飞，他迎着风抬起下颌，缓缓举起一只手，像一个优雅的指挥家轻柔地挥舞起来。

　　下一秒，在猫玲珑原本空无一物的面前，一座庞大的楼层建筑轰然平地而起，遮天蔽日地阻隔了她的前路与视线。

　　这一变故印证了池非的话——他不仅掌握了梦境的控制权，而且能比刘小葵这个普通人类更加得心应手、随心所欲。

　　猫玲珑目光一凛，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向着面前仍在不断上升的建筑加速助跑，临近建筑前矮身一顿，将重心与力量集中在下身，猝然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弹射出数米高！还是远远不够——猫玲珑始终昂着头，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建筑的最高峰，昂扬的脖颈绷出一道利落的线条，加速度消失的瞬间，她微微一收右腿，随后一脚踏上右下侧凭空出现的结界，再次蓄力一跃而上！
　　地面上的梦初身形未动，却如同大海上的导航塔为猫玲珑铺设好进攻的阶梯。言语甚至眼神在这对默契的搭档面前都是多余，他在后方，猫玲珑就能所向披靡。不过须臾，猫玲珑便站上这庞然大物的顶峰，遥距数十丈俯视着池非。

　　池非仍旧懒懒地坐在地上，抬起头仰视猫玲珑。视线触碰的刹那，猫玲珑蓦然心惊，隔着那张破烂的卡通小熊面具，她本能地察觉到面具下的人正在笑。
　　那种看见猎物走进自己的圈套、势在必得的笑。

　　他撑着下巴的手上移，勾住面具的一角，露出上翘的嘴角：
　　“欢迎来到——”
　　中计了！
　　猫玲珑恍然察觉，这座庞大的建筑或许挡不住她，但拦住梦初绰绰有余。她此刻独自站在这里，那个人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面具被池非拿在手上，他毫无忌惮地与猫玲珑对视。而猫玲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他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眼睛像铺陈出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攫取住了陷阱中的猫玲珑。他笑得越发张扬：
　　“你的世界。”

　　小梦……
　　猫玲珑想回头向搭档求救，视野里却只有森严的高墙。
　　她像只折翼的蝴蝶从楼顶坠了下来。

　　池非接住翩然坠落的猫玲珑，少女皱着眉，一双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
　　“幻象攻心，我教的东西你学得不错。”

　　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女人，一袭素白长衫，身影飘渺朦朦如胧月，美得出尘脱俗，偏偏一双桃花眼与眼角泪痣生得及其生动，有如山寺桃花，给这人间缀上万分芳菲艳丽。

　　池非却对这绝色视若无睹，淡淡地瞥了一眼被他的幻象魇住的猫玲珑，又重新覆上了小熊面具：“我打不过他们两个，只能暂时用幻境困住一个，这是最好的脱身方法。”
　　伤口的血还是没止住，衬衫已经被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脱下风衣，团在手上用力摁住伤口。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固若金汤的建筑物竟轻微晃了晃。这是建筑另一头的人来救他的搭档了。
　　池非知道这栋建筑撑不了多久，于是起身，往柏燃几人刚离开的方向走去。

　　“你同域察司打赌，其实自己也没信心。”女人笃定地说道。
　　池非终于看向女人，面无波澜道：“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出现在我的幻境里，华予。”

　　他暂时掌握了这个梦境的控制权，因此这个梦境如今也算是属于他的幻境，然而终究并非完全属于他，因此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幻象也是情理之中，譬如眼前这个人。
　　华予微笑不语，一点身为幻象的自觉都没有。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在朝夕相处中看腻了华予这张脸，一旦有机会跳出华予画的圈便绝不回头。然而时至今日，在他记忆残缺、不知缘由独自身处明世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居然还是想见到华予。
　　池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他默念道。

　　“见到你还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华予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跟他闲聊起来。
　　池非把按住伤口的那只手展示给华予看，干涸的血迹把白皙的手染成了暗红色：“哪里看出来活蹦乱跳了？”
　　“这不是还活着呢吗。”华予心大地摆摆手，“我看你精气神好着呢。”
　　“托您吉言。”池非没好气道，“您老赶紧从我眼前消失我精气神能更好。”
　　华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放了个巫阳在我身边，自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池非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用池月为谁祭祀、招谁的魂？”
　　华予笑眯眯地贯彻着一道幻象一问三不知的缄默。
　　算了。池非叹了口气。同一道幻象说再多都不过自言自语。

　　“你和域察司打的那个赌，我押你赢。”华予又回到最初的话题，“人类的本能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什么本能？”池非问。
　　“求生呀。”华予随手一挽，不知从何处变出枝桃花枝，丛丛花簇压弯的枝头在池非额上轻轻一点，灼灼桃夭一如华予眸中风华。她柔声道：“多顾一顾自己吧，你的心中虚妄可不在那群人类小孩那，更不在我这。”

　　什么意思？池非顺着桃枝所指方向望去，前方有座木屋，简单的篱笆围了一方庭院，种了些七歪八倒的花花草草——影域的环境不适合明世植物的生长，但华予总是乐此不疲地从明世带些种子，再满心欢喜地栽得半死不活。
　　这座他和华予在影域曾经的容身之所一切如故，仿佛华予和他只是离开了半天后再归家。

　　而一旁的华予猝不及防消失了，同时池非明显感到身上的伤口不再疼痛难忍，他把按住伤口的风衣挪开，血已经止住了。

　　庭院的大门虚掩着，池非鬼使神差地推开，“吱呀”一声，惊醒了趴在木屋窗边小憩的少年。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中还带着蒙眬睡意，含含糊糊地问：“池非？你回来了。”

　　池非抱着桃枝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