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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爷爷讲的故事 ...

  •   1934年的8月间,山上天气寒冷晴朗,凤凰铭南山山头飘起几柱灰烟子。刚开始这烟子笔直向上冲,很快便向东边倾斜,由九十度压倒四十五度,又再度压到三十度。
      十几分钟后,那几柱烟子还这么怪里怪气的斜着,周围又没见什么风,张子敬坐不住了。他缩着脖子快步小跑到离自己最近的灶台前,土娃正在倒水。
      清水哗啦啦倒进了黑铁大锅里,顺着锅肚子跑个圈,边跑边映着张子敬和土娃的脸,水晃着两个影子也晃着。
      “喂,你咋搞那么多烟子。”说着张子敬瞅了锅底一眼,柴火在石头灶子下面哔哔啵啵,除了鲜红的火焰苗儿,只有点微蓝的烟时不时冒出丁点,哪有啥灰烟柱子。
      “耶,怪了,”他边退边看,土娃傻起眼看着他,莫名其妙。张子敬还在退,突然停下来,“咋得哎,这样看又有。”
      张子敬顺烟看去,诡异的灰烟柱子齐刷刷一直延伸,狼烟似的飘到对面陡峻的高山上,远远看着像围出个圈,在北山山腰划出一片区域。
      “小张,看啥子哎。”赵班长走过来,四十多岁,一脸黑胡渣子,面部线条粗犷大气。顺着张子敬的目光往北山看,他也不禁皱起眉头。这时,几声嘶鸣响彻两山山谷。
      赵班长连忙跳到附近一红土坡上往下望,北山山脚黑压压的那片似乎有动静。百千黑鸟呼呼往外飞,似有猛兽嘶叫,回荡之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是熊。”
      张子敬嘴角一抽,凭借小时候在山里打猎的经验,压着嗓门肯定地说。他突然上前,有点着急了,“老赵,我守了三天了,今天让我下山嘛。给把柴刀就是,这东西,我以前都用石头敲。”
      “不行,寻山的都没回来,你去万一出个啥咋办?”
      “我山里头野惯啦,莫会有事,不然大家吃啥?”
      张子敬越说脸憋得越红。他是十二营炊事班的,以前是个猎人,营里头肉基本靠他打。
      “我保证!我真保证!”
      赵班长考虑了一阵,郑重道,“喊几个娃跟你去”,张子敬狠狠点了头。
      话说这十二团困在凤凰铭三天,进山前就遇到过附近山民,看似村长的人热情接待了十二团,见面要说该寒暄温暖,村长却多有顾虑。
      “王团长,莫要进山哪,凤凰铭有去无回。”
      他说,这凤凰铭是神山,有大墓,有殉葬坑,埋得东西不得了。还有个神兽护卫,神兽一张嘴,三时五刻一变天,它一闭眼,黄昏后更是路影迷幻,分不清方向。
      闹革命的人说不上都是爬刀山下火海,但就是不信这股子邪。再加上已经和大部队失去联络五天了,大听说穿凤凰铭可以省去四天半的路程,王团长一咬牙。
      “进山!”
      三千多人便一头往里钻,却被活活困了三天。翻个南山,白天刮风下雨,电闪雷鸣,逼得人不敢多走一步;晚上树影重重,老遇鬼砌墙,一群人守着一地转一圈转两圈。前晚上好容易到了南山山顶,一见北山那架势,看得人心都寒了。
      北山比南山高一倍多,远远看去南山像坟,北山像碑,整体又跟个昂头狮子样,伏在凤凰铭山地。北山怪石黑树,不时听得到凄厉的吼叫,恐怕山里是猛兽成群,颇不好对付。
      七个战士请命寻山,去了大半天还没有回来,着实让人着急。现在粮食有点紧,眼看就要断粮,虽然有点野菜野果,肉食没有还是多少让人有点着急。张子敬拿到一把枪,柴刀插在腰带上,眼睛发亮,他一进山里就跟青蛙跳进了河塘。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山娃儿,自幼随父亲进山打猎。那时候他屋头后山那片很富,啥东西都有。也常常因猛兽出没,他屋里因为技术好而干过好几回拼命的活。张子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在是老猎人的父亲的培养下成长起来,成为村里当时的打猎大王。
      后来城里退下了一群人,说是闹革命,听到宣传的张子敬热血沸腾。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张子敬成婚不久就随着这波人走了。后来大大小小打过几场仗,张子敬因为手艺好,会煮会猎,成了炊事班的。他个人一直觉得是浪费人才,但干起老本行,看到战友吃得欢,他也越来越喜欢自己的位置。
      国民党反围剿一波接一波,他随着当初的几百人加入到几千人的队伍,战争打得也越来越惨烈,很多平日里耍得好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张子敬从痛苦到理解。如今,老兵杆子还是干着炊事员,在部队里混得挺好,犹数故事多而出名。
      吹完往事,这时张子敬喊上两个小战士,土娃也跟上。四个人兴冲冲地往东坡那边下山。就目测,一里路的样子就可以下到谷底。一路上有段似乎是人凿的石头路,下山颇为顺利。很快就到了两山鞍部,竟有一条溪水横过,水很浅但很清澈,没有鱼。
      “耶,这里也有水,待会儿喊他们几个来这里提就是。”
      张子敬喝了一口溪水,甘甜清新,其他几个小战士也跟着喝了几口。
      这时,张子敬抬起头来,那几注烟子还是看得清楚,一股股直冲北山,而那位置离自己现在所在位置并不远。张子敬萌生了去看看的念头。
      就在这时,又一声嘶鸣,黑鸟呼呼向天上乱飞,土娃吓得枪都差点掉地上。张子敬猫下腰,警惕地注视周围,他耳根子能转,活似个野豹子。犀利的眼睛锁定,那怪声正是从灰烟那边传过来,他狠狠捏着拳头,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张哥,咱还上不上?”
      三抠走过来,手还在哆嗦。谁让那声音听着要多凄惨有多凄惨,活似有人求救,但偏偏听在张子敬耳朵里,那是熊受困受伤的声音。
      “小心点,不对就撤,打猎和打仗差不多。”
      张子敬挥挥手,身子还是有点虾弓,小心翼翼往北山西坡林子那边跑。这西坡林子居然也有段石头路,就在溪水对面,一眼就能看到,张子敬心头不觉堵得慌。三个小战士倒是显得多高兴的样子,张子敬看了他们仨,“跟紧点,注意地下。”
      很快,石头路没了,脚下是满地踩着跟棉花样的叶子,地上落了很多从没看到过的果子,冒着不少花花绿绿的蘑菇。树上土里不时窜出些没见过的鸟啊虫啊。总的湿气很重,阴森森的。远看北山很静,走进来却怪叫连片。这西坡林子一进就让人本能着毛骨悚然,南山可要好得多。三个小战士有些怕,张子敬一路带头他们也慢慢大了胆子。
      刚一转弯,干叶子路上黑压压的一片。细一看,几十只黑鸟横七竖八死了一地,土娃差点叫出声。张子敬捂住他的嘴,丢块石头过去,四人同时后退。石头打在一只鸟身上,鸟羽颤了一下,一动不动,已经死了,但死了没多久。看样子,可能是刚才那几声怪叫时死掉的。
      张子敬摸着腰间的柴刀,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三抠突然跳起来,一只黑爪子扯在他脚踝上,立刻把他带倒,张子敬一把柴刀扔过去,黑爪子咔塔一声断掉,手腕迅速缩回林子里,活似条超级长的大蛇。
      三抠使劲想扯掉那爪子,蹲下一看差点哭了。
      那是只人的手,漆黑的瘦如骷髅般的人的手。
      还不等张子敬过去,土娃哇一声撒腿就跑,张子敬转身,一只三米高的黑熊冲出来,脖子上缠着个黑死人,不,黑色骷髅。
      旁边的许张举枪就射,一弹断了那黑骷髅的脖子。谁知那脑袋往地上一滚,跳着跳着向许张冲,张子敬再举枪,吼着让许张带着三抠跑,砰砰几声枪响,林子里再度惊出一群怪鸟。
      枪响刚落,山上冲下一股狠风,凶猛地刮得翻人。先跑的土娃他们仨吓坏了,连忙爬到树上。黑风往山下漫卷,数不清的叶子,羽毛,乱草一团一团往下滚。
      三个人爬的树呜呜摇晃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随时都会断掉。土娃紧紧拽着树干,头死死埋着,眼睛死死闭着。只希望一切是个梦。
      等风平息时,就像已经过了好几十年,土娃他们试探着下来,慌忙往张子敬那里跑去。
      不出百米,那头三米大熊肚子开了花,肠子流了一地,头顶上三颗枪眼洞子还在呼呼往外冒着血。那具黑骷髅早不见踪影,先前拉住三抠的那只黑手也不见了。周围的树上落着很多那种地上死的黑鸟,眼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慢着,不慌。”
      土娃拦住急于上前的另两人,一来担心熊还未死透,二来那黑骷髅让他心有余悸。
      就这样又等了大半个小时,熊肯定落了气,三名战士小心翼翼靠过去,土娃喊了喊。
      “张哥,你出来,熊死了。”
      只有那些蹲在树杈上等待吃死尸的黑鸟嘎嘎飞起,张子敬没有半声回应。
      “张哥,张大哥!”
      张子敬完全没有回应,和消失了一样。
      下午晚些时候,土娃他们哭着把熊和怪鸟扛了回去,听说张子敬不见踪影,炊事班里也哭成一团。张子敬平时和班里人都很好,赵班长几乎是跪在地上哭。不止张子敬没回来,那寻山的七名战士也没有回来。队里人心突然一乱,那夜王团长差点毙了一个。
      第二天黎明,天蒙蒙亮,土娃哭了一夜,终于累得睡着了。可刚迷迷糊糊的就感到有个人拍他脸,还以为是虫子,手一挥,一双大手一把抓过他,土娃吓昏了连忙坐起来。
      “张哥?!”
      逆着光还是认得出来,张子敬蓬头乱发,鼻青脸肿,脸上手上到处是伤,似乎是遇到什么事。人回来就行,土娃顾不了问那么多,眼泪哗得流出来,扑到张子敬怀里嚎啕大哭,周围的战士惊醒,看到张子敬回来了,各个欣喜万分。
      但张子敬不说话,和平时废话如下雨的他跟换了魂一样。
      对于自己失踪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张子敬避而不谈,却说知道怎么出去,当天下午就将部队带出了阴森险恶的凤凰铭,很快找到了大部队。再后来翻雪山的时候,张子敬似乎根本不怕冷,把军大衣让了人,就随便穿着件薄衣衬子走,身上还热乎乎的。
      张子敬的事情被传得很神。他本人也变成老样子,成天废话多,也好在是那些艰苦日子里的调剂,大家都喜欢听他胡侃。但他就是不说当年失踪后的事情,嘴巴和吞了胶水一样。
      土娃在会师后被调离了,再也没和张子敬见过面。多次打听老战友的消息,他后来了解到,解放后,张子敬回了农村,当年走时没想到媳妇给他怀上一对三胞胎,全都二十多岁,还没见过爹。张子敬日子过得很滋润。
      之后,土娃进城当了官,又升调。七几年的时候艰苦了些日子,几年前下乡里又找张子敬却没有找到。张子敬的村子早就没了,改建成了化工厂。至于村里那几百人,也不知去向。
      关于张子敬的消息从此彻底中断,土娃只能期望他能在屋头依样舒舒服服过日子。
      我爷爷叫艾土三,小名土娃,这个故事是他在世时给我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爷爷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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