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正浓》冬日烈烈

1、他的名字叫秦修

　　沈薏从教师洗手间出来时，听到隔壁洗手间有学生在说话，站在洗手池的身躯微顿。
　　“下午有个酒吧新开业，听说那里的酒保特他妈帅，你要不要去？”
　　“下午有课矣……”
　　“怕什么怕，不就是沈呆的课，脚踩在头上屁都不敢放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也对！去就去，沈呆她就是个什么都敢不管的废物……”
　　沈薏没再继续听下去，手伸到手龙头下，喷出一注冰凉的水，浑身燥动灭了不少。
　　“三中就是他妈有病，什么狗东西都敢招进来当老师，这种废物怎么还不去死……”
　　两个同学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沈薏大吃一惊，声音戛然而止。
　　沈薏已经洗好手了，木着脸抽了一张纸，擦干净手，什么也没说，甚至一个眼光也没给，当做没听到到走了。
　　三中在A市是所三流高中，每年高考升学率不过百分之十，然而里面的学生非富即恶，她没有任何家庭背景，根本惹不起。
　　沈薏压下胸口那阵气到想哭的感觉，走出了大老远她还能听到学生在骂她。
　　“我就说沈呆是个废物吧，脚踩头上屁都不敢放个……”
　　沈呆，是F班给她的绰号。
　　因她上课课堂从不管纪律而得名。
　　凡是她的课，学生嚣张得几乎差点爬到她头上了。
　　沈薏眨掉眼里的水雾，忽略心中苦涩，其实不是她不管，而是根本不能管。
　　她也有过很尽责的时候，大学毕业刚来那会儿，就是因为太能管了，那些家长跑来学校说她折磨学生要学校开除她，她百口莫辩，最终被罚薪三个月，还记了大过。
　　从此以后，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在三中生存，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高一F班级组室。
　　梁级长见她进来，朝她招招手。
　　沈薏快速扫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低头玩着手机，而梁级长却只叫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梁级长笑眯眯道：“今年学校换了人生保险公司，比往年优惠了不少，你拿着资料到楼下到体育馆登记下，校长说了今年老师买保险全体免费。”
　　沈薏瞄了瞄桌上那叠资料，很厚。
　　整个高一组？
　　几十位老师的保险她全包，什么时候能搞完？
　　沈薏快速扫了眼周围装作听不见的老师们，小声说：“可、可是我下午有课……”
　　原本她是高一F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后来学校见她压制不了学生，便调了别的老师做班主任，她现在只教语文，从那以后各种职称评选跟她再毫无瓜葛。
　　“没事，不就是缺一两节科吗，没有什么要紧，让学生自习好了！”
　　“可是……”
　　为什么只叫她一个人，其他人明明有空在玩手机啊！
　　梁级长已经沉下脸，快要发火了。
　　沈薏赶紧接过厚厚一叠资料抱在身上，“好的级长。”
　　她家里条件不好，在学校也没什么影响力，受了委屈只能咬牙吞。
　　下了楼没了空调，才知道有多热，怪不得他们要把这个苦差扔到自己身上。
　　三中很大，体育馆在学校最东面，走路要十分钟，沈薏悔恨自己没有打个伞出来。
　　等到跑到体育馆的时候，后背都湿了，胸口喘得厉害。
　　气都没顺直，她腾出一只手把门推开，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大堂里清凉的冷气不要钱扑到身上来，舒服得毛孔微张。
　　却不想，玻璃门卡住了怀里抱着的资料，沈薏身躯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资料洒了一地。
　　她这一摔直接摔懵了，趴在地上瞥见有个人影从大厅里桌子上站了起来，朝她走来。
　　啊啊啊，那些人就是过来卖保险的吧，沈薏捂住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丢脸丢大了。
　　为什么只叫她来，为什么大家都欺负她？
　　正暗自懊恼着，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你没事吧？”
　　沈薏一愣，紧接着心脏紧缩。
　　有种声音是光风霁月，如鲸向海，似鸟投林，寥寥几字就能镌刻进你的心底。
　　她缓缓抬头，视线略过白色板鞋，修长笔直的双腿，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这是张十分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皮肤比同性还要白，一双眼睛深邃如清澈的湖泊，瞳孔漆黑又沉寂，好像洞悉世事，又像糅杂了星光，亮瞎眼。
　　她望着这张脸，小嘴微启，忘掉了呼吸。
　　秦修皱眉，伸手把她捞了起来。
　　“有没有摔到？”
　　“啊？”
　　“有没有事？”见她还在发呆，秦修又问了遍，顺便扫了眼她身后门口，地面平坦，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摔的？
　　沈薏愣愣的看着他，她听到了心脏砰砰乱跳的回音，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惊觉自己的手腕还握在他手上，慌忙扯开手，垂下头不敢看他。
　　可是刚垂下头，又觉得自己不说话好像太不礼貌，于是才红着脸低低的说：“没……”
　　秦修扫了眼撒在地上的纸张，“你来买保险的？”
　　“啊？”
　　沈薏晕乎乎抬头，不想他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男人的眼眸明亮，深沉，像山涧一池清澈的流水。
　　沈薏心脏又狂跳起来，脸颊很烫很烫。
　　啊啊啊，她是喜欢上他了吗，为啥她感觉自己体会了把传说中小鹿乱撞的感觉？
　　“啊？啊！是……”
　　沈薏说完，又垂下头。
　　秦修不再说什么，俯身去捡地上的纸张。
　　沈薏见了，慌忙蹲下来去捡掉在她脚边的纸张，却不想一只手比她动作更快，慌乱中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只觉他骨节修长的手微泛着冷意，心又漏了拍，她赶紧缩回手。
　　然后装作不经意的，去捡其他纸张。
　　“你是老师？”
　　那道好听又低沉的嗓音再起响起。
　　“啊？”沈薏愣愣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然后目光瞥到自己简历被他夹在指尖，心脏又砰砰砰狂跳起来。
　　“啊！”她从没觉得自己这样糗过，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秦修挑眉，“你除了‘啊’，不会说其他话？”
　　“啊？”感觉他低沉到爆的嗓音拂在脸颊上时，浑身滚烫，沈薏又光荣地呆住了。
　　秦修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唇，面前的女人体态娇小，长了张清纯的脸蛋，眼眸黑漆漆的，只可惜愣头愣脑的，怎么也不像个高中老师。
　　他不再说话，帮忙捡着地上的纸张。
　　这时高二年级组的老师陆续进来，沈薏跟着寒暄几下。
　　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腆着脸走到秦修身边，低低说：“刚……刚才谢谢你。”
　　秦修站起来，眉目清冷，问：“要办保险？”
　　“啊？”
　　嘎？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不用谢她吗？
　　他将她脸上的表情看在眼底，不明白这个姑娘为什么这么容易发呆。
　　又扫了她一眼，一件白色圆领裙子套在她身上略为宽大，加之表情稚嫩实在不像个老师。
　　他取过她手中捏着的资料，“跟我来。”
　　“啊？去……去哪啊？”
　　“办保险。”他低沉的应了句。
　　沈薏慌忙低头跟上去。
　　刚才他接过资料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触觉很是微凉，仿佛一根羽毛拂在了心尖上。
　　痒痒的，胀胀的，像泡了蜜汁那样甜。
　　**
　　乔海棠见秦修回来，又瞥了眼沈薏，“这谁啊？买保险的吗？”
　　“老师。”秦修答。
　　“老师？年纪看着真小……”她嘀咕了句，不太相信长着一张高中生脸蛋的沈薏是个老师。
　　秦修在桌子前坐下，对沈薏说：“坐。”
　　沈薏抓着身侧裙子，坐了下来。
　　人生保险这次来了十几个业务员，其他老师已经在办着业务，她走过来时，也没人跟她打招呼。
　　沈薏黯下心来。
　　她人缘不好，没家境，又不会讲话，在学校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
　　她坐在那儿，低头想着事，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乔海棠在处理着另外一个老师的保险，顺便瞥了眼秦修，“几十份啊，这么多！喂，你忙不忙得过来，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秦修正襟危坐，开始着手写着东西。
　　沈薏悄悄抬眼望了他一眼，男人穿着白衬衫，宽肩窄腰，神色清冷，握着笔，腰杆挺直，他行笔敏捷，认真工作的样子真的超级帅。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人生第一次，她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动了心。
　　他是人生保险的业务员吗？
　　还有，他看着好像刚大学毕业，好年轻。
　　沈薏大学毕业已经四年了，今年26岁……
　　沈薏在椅子上忐忑地坐了一个小时。
　　秦修从桌上抬起头，把一叠处理好的文件递给她，“在下面代签下名字。”
　　“啊？啊！这么快就好了吗？”
　　说完，沈薏才觉得好别扭。
　　什么叫这么快就好了，已经一个小时了，她这样说好像在暗示人家自己还不想结束。
　　不敢抬头看他，沈薏红着脸接过他的笔，一笔一划签上她的名字。
　　“好了。”她低低的说。
　　秦修接过资料，“等下。”
　　他把资料转给乔海棠，“签下名。”
　　乔海棠什么也没说，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薏看了，奇怪他为什么不签他自己的名字，而是叫别的业务员签。
　　很快乔海棠把签好的资料递过来。
　　秦修转手递给她，“可以了。”
　　结束了……
　　沈薏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口有些酸涩。
　　她可以离开了，说不定下次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是她人生中喜欢的第一个男生，怎么办……
　　好想要他微信啊，可是她不敢。
　　“嗯？”见她坐着发呆，秦修低声提醒她。
　　沈薏惊觉自己失态了，慌忙接过他的资料，头也不敢抬，连看一眼他的勇气都没有，快速地说了声，“谢谢你。”
　　声音小的像蚊子，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抓着资料就往外跑。
　　身后乔海棠的声音传来。
　　“秦修，忙完了吗，过来帮帮我！”
　　秦修。
　　原来他的名字叫秦修啊！
　　真好听，像神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