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过门7 ...
-
飨厅的宴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许多人都打算直接留在飨厅,下午用些糕点水果,晚上接着享用晚宴;而这场宴会欢迎的主人却多少被人遗忘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宣誓激起了轩然大波,却也很快在变形的炊烟蒸汽间变得若有若无了;一旦接受了雷超萤和李嘉同两个男人相互爱慕的事实,得到了验证,这些生活在雷家边缘地带的外人也就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地转向别的话题,就好像从来没有对雷家新娶进来的男老婆感过兴趣一样。这些在下面蘸着汤水吃着糕饼,夹起肉菜润上料油,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好似街巷随处可见的俗世常人一般的外人,其实也都是半个妖精。庸俗不堪,追名逐利,自知出身不好,也总是怨天尤人嫉贤妒能,恨不得把头顶上的人都拉下来踩上几脚,却也只能在广阔的泥沼中溺毙其余相同命运,怀着同样微不足道的野心的爬虾走蟹而已,吐出几个混浊的泡泡;雷家人根本无心顾及环庭内的权钱斗争,在他们眼里,那些无故消逝的人命,莫名颠倒的地位,都只有一个确切实在的理由——滑稽胡闹。外人自认为足够心狠手辣,足够有手段天赋,自认为假如落得了好命运也可以跟生活在重重城墙之中的那些公子小姐一样;却不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雷家人区别在哪里。
真正的雷家人永远生活在恐惧而不是自负之中,永远满怀着疑惑和惊惧地意识到自己将要做些什么,并为此而心灵颤抖不已;纵使这对自我的厌恶并不会使他们的任何行径得到宽恕。任何心灵能接受的罪恶都是有限的,雷家人永远自卑自责,因为他们犯的错永远不会得到宽恕。
他们靠虚假的自省,靠永远不承认自己,来试图得到宁静。
李嘉同被雷超萤那么一说,被厅内原本还多少有些躲躲闪闪的忌讳目光那么一扫视,早就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雷超萤说完却满不在乎地坐下,重新操起筷子给李嘉同夹饭夹菜。李嘉同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捏住雷超萤空出来的手,用了点力气在他指尖细细地掐。雷超萤拈了一块洒满了烤好的白芝麻的点心正要给他送,感觉到李嘉同在对他表示不满,就反反复复硬是不给他送到嘴里,气得李嘉同自己抓了一个啃起来,雷超萤呵呵笑着把把那块饼自己吃掉。午宴期间,那是雷超萤吃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实际上李嘉同虽然被喂得很不自在,但心里肚里对这一桌着实没有半点意见;他长这么大还没吃得这么好过,不一会儿就肚皮溜圆地瘫在座位上,偏头一看雷超萤见喂饱了他才自己挑了几筷子螃蟹,在篮子里左捡右捡翻了块点心塞到嘴里,就作罢了,丢了筷子在桌下玩李嘉同刚刚对他使坏的手指。
李嘉同记得雷超萤是挺能吃的,不禁对他投去疑惑的目光。雷超萤顺着那目光看回去,不紧不慢地答道,“都吃腻了,没胃口。”
李嘉同:……
这就是富家少爷的生活。
雷超萤说着吃腻了,但总还是饿。李嘉同歇了一会儿感觉肚子里稍微有点位置了,就总还再馋一筷子两筷子;等他再把碗推到第一口吃的桃瓣鱼的大瓮前面想再添一碗的时候,雷超萤终于看不下去他这没出息的样子,笑着把他大腿一拍。声音惹得一旁的雷梦蛉微微往这里瞥了一眼。因为雷梦蛉身材高大,坐在李嘉同身边能把雷西蜓他们完全挡住,李嘉同偶尔瞟过去一眼,只能看到伸出来夹菜的半截胳膊肘,登时对身边这个屏风一样的老大哥无比感激;何况他和雷超萤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在这之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让李嘉同以为雷家人昭示各自亲缘关系的做法只有火拼互掐,交流沟通的方式仅剩拳拳脚脚,兄弟姐妹天生携仇带怨,却彼此相连共同供奉一个特定的殊荣:雷家人。你是死是活过得或好或坏他不管,要是给雷家人丢脸让他们也挂不住,就把你往死里矫正直到掰回来为止;因为没有其它的做好雷家人的方法,唯一重要的是一致对外,在内则互相蔑视斗到头破血流。如此,李嘉同根本不相信雷家人之间存在以相互谅解为基础的亲情,即便有亲情,也是嫉妒扭曲的以荣誉感和控制欲为基底的变态集体意识。正因这样,他稍微认识雷梦蛉的时候才会觉得不可思议,进而十分感动。
他的萤萤,在家里还是有可以依靠的人的;他的大哥和那些人不一样。想到这里,对雷超萤一直孤身面对的深沉怜惜和随之而来的心痛、悔恨的感觉会稍微舒缓一些;这个意义上,对在自己没出现的时候就与雷超萤建立了这个扭曲环境下正常亲情的而不至于让雷超萤也变成那些不择手段的残忍怪物,而是保留了爱的能力和无私的信念的雷梦蛉,是充满敬畏和感激的。
让他听见那响亮的拍大腿的声音,李嘉同恨不能现在就把那个仗着进了自己家门越发胡作非为的小妖怪捉到床上重新讨论一下谁唱谁随的问题。
“差不多就歇歇哈,空着点肚子,下午带你吃更好吃的。”李嘉同看着雷超萤,心里想的是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吃,却也想到雷超萤饿着说不定就是为了下午,即便不舍也丢了勺子。厅下还是一派热闹,不过显然已与他们无关,沸腾着的传递着的话语也已不再是那在二人心中无比厚重,却不过只博了众人一瞬惊愕的告白;与感情有关的事,雷家人甚少关心。或是敞开了说的阴谋诡计,被暗算之人说不定就在相隔不远的案前;或是秘而不宣的生闻死讯,言笑间前几日入土的人苏生,总以为还活着的人已是枯骨。人们饭间闲谈的诡异话题因为活泼热闹的氛围而显得如同玩笑样轻巧,坦然得好似戏言般无畏;哈哈大笑,举止轻狂,毒药落进碗口蛊中,血迹混入杯盘狼藉。李嘉同眼神稍微转一转,看见大厅一角有个人已软绵绵地被拉着双脚拖了出去,脊背一寒,为自己曾被那么多满不在乎的眼睛认真地凝视过而感到恶心。幸好他能够感觉到眼下已经没有一个人再对他有兴趣了,台上已在宴席之外,能供台下人玩乐取笑的放肆时刻也已经过去了;台上台下曾有那么片刻被同一片阴影笼罩,神圣的身体也如同暂时失灵不与什么天命纠缠在一起的供物一般,可以让人擦拭、触碰;而现在谁还敢往台上看一眼,谁就是不知死活。
看热闹也是有限度的,雷家人不缺心胸,但常常不用。雷家人几乎不用心胸考虑事情,在他们眼里没什么需要原谅的,赎罪是最容易被接受的事情。对于雷超萤也是这样怀着恶感出生长大,最后和一声水汽砰然一同刻入他瞳孔中这件事,李嘉同察觉得很晚。
不断有新的菜送上来,雷超萤却拉了李嘉同准备溜了。这个时候却正碰上方才一直未曾出现的雷星虻赶了过来,就耽搁了一阵。雷星虻和雷超萤没有什么交情,雷超萤甚至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楚他长什么样——这位比雷梦蛉稍年轻一些的兄长双臂奇长,几乎能垂下来碰到膝盖,除却这一点异人,其余的倒是暂时叫人看不出名堂。雷星虻一双狭眼虽不似雷雨蝉那般勾人,也让人生出半分魔怔来,好似被他一看就一时间什么都不能思想,那目光似乎可以穿透血肉看见思维的搏动一般。后来雷超萤告诉李嘉同,其实无论是雷星虻还是雷雨蝉都没那个本事,甚至他们也压根不知道对面人在打什么算盘,心里从头到尾都没底;但拿腔拿调装模作样是从小就学会的,一堆雷家小孩从小就眼神老成,虽然他们并不真正懂得些什么。
“雷小狗那老东西,当年把雷雨蝉抓过来一看,知道他不是块好饼,又不好当着他老爸的面当场捏死他,就跟他爸讲让他找个人教这条小虫子眨眼睛。”于是那年家宴上雷雨蝉忽闪着他那翡翠绿的孔雀尾巴一样的眼睫毛隔应雷小狗那事,都是那老鬼自找的。
雷星虻笑容可掬,雷超萤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又是一个着了雷北兰的道的。在他们这一代人眼里,雷北兰就算半个仙,小时候被问起来家里最崇拜谁,还并不真正知道雷小狗那个皱巴巴的老头子到底有多大本事的时候,答雷北兰的比答自己亲爹的都多。那个似乎长生不老的男人几十年都没有变过样子,高深莫测的笑容让人总能从事后解读出他预测未来的本领,因为他一举一动都好像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暗示。雷星虻算是这群孩子中比较走火入魔的一个,不仅认了自己亲舅舅作义父,一举一动都带着雷北兰的意味,早些年更是为了保住雷北兰在外面的产业不惜跟自己亲生父亲翻脸,搞得雷保荑有段时间总一边喝酒喝得像一只软绵绵的酒桶一边大骂雷星虻是个疯子。
说起雷家人的产业,里面就要分出三派来。一派是像雷超萤死去的母亲一样,产业全在雷家内部,主要资产就是土地,在雷家内部经营产业的人几乎无一例外是从来不下山的;一派是完全脱离雷家在外面经营的,譬如雷超萤的一个姨妈,又或是前几年在原本是内派的父亲死后卖掉了他所有的产业跑下山去的雷雨蝉,这些人一般很少再回来,除非雷小狗发话,其余逢年过节雷家都不做要求,相当难请;最后便是两边都沾一点的类型,干这行的多半神龙见首不见尾,打着算盘神隐,你觉得他在雷家,但真找也多半找不着;代表人物就是雷北兰。据说知道雷北兰到底在什么地方的只有小儿子雷南蠹,不过近些年来就连雷南蠹也难得现身了。雷星虻已经有了家室,方才没有跟他们一起来飨厅也是因为要去接自己的妻女一道前来;原本迎亲这样的事是不应当让已经成家的人拖家带口下来环庭的,但和同样已经成亲了的雷梦蛉一样,雷星虻是自愿下来的。
要问缘由,这里每一个人都清楚;雷星虻是想借此机会见上雷东蜻和雷西蜓一面,打听雷北兰的下落。
雷超萤向雷星虻问了声好,问候了一下他身旁抱着女儿的妻子。雷星虻的妻子宋月姝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据说是童养媳,生下来就安排好要嫁给雷星虻的;缩在衣服里看起来像一节干枯的树桩子,怀里抱着一个缠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虽说已经到了十月份,但天气还没有彻底凉下来,加上飨厅里食物的热气和人流的聚集,雷超萤皱了皱眉,真怕热着那不会说话的孩子。雷星虻匆匆应了雷超萤一句,闪眼看到雷东蜻和雷西蜓都在席间另一侧,就直奔了过去。他的妻子宋月姝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满含焦灼的期待看向自己的丈夫,寄希望于他能早点结束对话来解救她似的;不贴在丈夫的身边,她局促得像是要被吃掉的兔子。雷超萤原本还想多少问候几句,因为他觉得母亲都会乐意同别人谈起孩子的话题,却不料宋月姝听见雷超萤问起孩子的年龄、名字,就好像被问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样,巴掌大的小脸上镌满了与她本身温顺气质不相符合的不快的怒意,还有一丝神经质的警惕和慌张;她的注意力一直没放在雷超萤身上,只是用僵硬的笑容应付着,一手紧紧捂着胸口的孩子,急切地频频朝雷星虻望去。原本觉得雷星虻扔下妻儿的举动会使宋月姝处境尴尬,雷超萤才想聊聊天转移下她的注意力,却不想他的嫂子一点也不承他的情。雷超萤顿了顿,也没再问下去,回过头冲雷梦蛉使了个眼色,抓起李嘉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