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白京城主

10、过门8

　　雷超萤想不明白，怎么回到家里之后遇到的所有当妈的女人都那么诡异，不仅没有一丝为人母的兴奋，反而似乎以此为不堪和不幸似的。雷彩蚜是这样，宋月姝也是这样。
　　还是，生下雷家人，本身就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呢？
　　雷超萤不懂，最起码在他的记忆里，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是很疼爱他的。即便他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但雷超萤总是还模糊记得她的影子。远比常人记事得早的雷超萤却始终不肯承认是因为自己过于聪慧才能在那个难以置信的年纪获得懵懂的空白之外的记忆，而是宁愿相信那些即便在比他占有的多得多的时间里依然拥有一个母亲的人，也和他一样并不是因为某个时间断点开始，记忆方积压流逝才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事实是，母亲会以她独特的方式将她的孩子标记覆盖，她以不通过记忆的甬道的方式弥留在她的孩子身上，每分每秒。雷超萤至今能从自己身上，像发现一块淤青一样发现妈妈留下的印记，她曾抚摸过哪里，曾哼唱过什么，多轻柔多慈爱，他都有印象。这样一直被视作幻觉的信念，直到他第一次被带到家族的墓园，不靠任何人指正就找到了镌着他妈妈相片名字的墓碑的时候，才被这世上将信将疑的人所承认；即便他们更乐意把这种不可思议的对自己的渊源、生命的出口有神秘的洞察力的能力称为单纯遵循经验的记忆。雷超萤也懒得与他们争辩。
　　妈妈生下他的时候，应当并不曾这样为此痛苦。想到这里，雷超萤从那个偏僻的广袤冥界传来的呼唤中，再一次获得了安稳的力量；他抓着李嘉同的手，穿过阴险欢腾的人流，走出了飨厅。这一顿饭吃了约莫两个小时，外面正是旭日稍斜；李嘉同终于从一堆雷家人中间脱了出来，舒泰得甚至原地蹦了两下，“可算出来了，憋死我了。”
　　“那是谁吃得都不想挪窝了？”雷超萤略带促狭地笑道，“这段时间真是把你惯坏了，我要是不说带你找吃的，怕是还没成亲你就被这里什么人一块面饼诓走了。”李嘉同一边觉得雷超萤胡乱炸毛的样子很可爱一边嘴角抽搐，“敢情这么顿吃的在你眼里也就几碗酸汤几块烂饼子呗？”“不是吗？我都快气死了，这是我成亲诶，带外面人进来诶，结果就给我整这出，我都觉得掉面子。”雷超萤想到这里不禁又咬牙切齿起来，在他眼里，这说明雷家根本就没把李嘉同放在眼里，也根本不打算多大程度上承认他。
　　“我觉得挺好的……”“胳膊肘净朝外拐呢你？”雷超萤轻轻打了李嘉同一下，李嘉同立马受用做狰狞扭曲状，好像雷超萤那蚊子叮似的一下拍断了他几根骨头一样；雷超萤自然不吃他这一套，只是笑嘻嘻的眯着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身边肆无忌惮地使坏耍心眼，让自己着急上火，雷超萤只觉得满心都是幸福快乐，什么烦恼苦闷都烟消云散了。
　　雷家打算怎么整他们都无所谓，仪式怎么寒酸怎么来都好，言语怎么刺耳怎么说也罢，他敢把人带进来，就已经做好了死也要把他保全的准备。
　　大不了鱼死网破，正反在雷超萤心中他与雷家人的情分早已单薄如纸，不撕破，他还能心存留恋，但要是非到了要毁灭的地步，他亦不会有丝毫不舍。
　　总之是无用的身外之物，有了它，有了温暖闪耀的负担，能慑退一些潜伏在暗处的伤害，能抵御一些突如其来的寒冷；但说到底，没了它的保护，也真的无所谓。顶多他仅靠自己的拳头多受一些伤，多流一点血，但李嘉同在他身边，他比拥有了任何盔甲都要勇敢，都要有恃无恐。
　　“提前跟你说啊，别怪我没提醒你。”雷超萤手一翻改握住了李嘉同的手腕，感受到这只手腕比之前细瘦了许多，心头梗了一下，还是强撑起笑容说道，“你要是想下半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讨好我比讨好这里其他人容易多了，跟着本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有，用得着你可惜这顿没吃够？”“哎呦，我们萤萤硬气了。”李嘉同箍在雷超萤手里的那只爪子不老实地挥来挥去，同时伸出空着的另外一只往雷超萤柔软的脸颊上摁，“啊？我怎么记得我追的应该是个羞答答软乎乎的包子呢？我喜欢的应该是那种会低眉顺眼讲三从四德的啊，这是中了什么邪啊摊上少爷你了……”雷超萤不等李嘉同说完就制住他另一只手，两只手握着李嘉同那一双就往李嘉同自己脸上拍，一边脸颊一个挤得李嘉同嘴都嘟了起来撅成两瓣肉团，还不服气地兀自说个不停；雷超萤一肚子柔情蜜意酿成的温柔坏水永远只倒在眼前这人身上，眼下看他这任自己揉捏搓弄的样子，轻笑一声衔着那淡粉的小肉骨朵亲了一口，引得李嘉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战栗的叹息。
　　幸福，几乎就要满溢出来了。
　　雷超萤心里早有打算，逃了这乌烟瘴气的家宴，带李嘉同去见一个人。听了雷梦蛉的安排，他们今天是要住在环庭的，那飨厅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那时候他们怎么着也得再回去充个场面；即使环庭外人的新鲜劲已经过了，再看到他们俩跟看了盘菜也差不多。雷超萤一向极烦这些繁文缛节，如果最终目的是徒然让一群外人对他和他的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就更别提多抗拒了；但雷梦蛉他们都还留在那里以身作则地示范着雷家不畏清议的翩翩风度，雷超萤这个半路开溜的人最没资格抱怨，估计回去了还得被说死。
　　雷超萤想到这里都头大，扁扁嘴；但很快他就把这一切抛诸脑后，对李嘉同说。
　　“还记得上午跟你说带你吃芋头饼吗，走，我们找鸿奶奶去。”
　　“鸿奶奶？”对于雷家人取名的传统，李嘉同是知道一些的。原本这些充满了尊卑等级观念的命名细则雷超萤是很不想灌输给李嘉同的，但雷小狗一发话说要承认李嘉同可以，先带他回雷家一趟，当作雷超萤的老婆过个门，他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雷超萤想了想，还是把这套封建余孽前前后后完完整整告诉了李嘉同。这是雷超萤为了李嘉同考虑，免得他遇上什么难搞的人还不自知，傻乎乎地掉进人家的套里。雷家人身份地位高低，确实是和名字有关的，首先在雷家的体系里，一尊权二尊亲，三尊长四尊财。有权有势的能叫他们遇上的也就那么几个，提前打好预防针就行，但一旦进了雷家，亲疏长幼便一定要分个明明白白。雷家自古传姓又传名，在雷家生下的孩子一律姓雷，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由父辈中最有势力的那一个从下一代第一个孩子出生起决定其关属。譬如雷小狗抱上第一个侄子的时候，就决定这一辈所有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要与花有关；原本到了雷超萤这一辈，应当是他父亲这一代中某个人做这个决定的，奈何雷小狗依然大权在握，破天荒地叫他一个人占了两代人的便宜。
　　“你们这些小花苗还没长熟。”雷小狗这么说着，当年才四十多岁的雷小狗虽然身材矮小，却不似最近几年衰老得特别厉害，反而看上去仍然意气风发似乎可以再在那个位置上坐个半个世纪；他用带着再明显不过的鄙视的口吻先一棒子打死了座下那些蠢蠢欲动要取而代之的后辈们，同时一只手抓过放在襁褓里呈上来给他看的他的第一个孙辈——后来的雷雪螽，他是他们之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刚生下来不久就见到雷小狗的面的，但据说就是因为他，雷小狗对这一代表现得十分失望，以至后来的雷梦蛉直到最小的雷伶虱，一个个都是过了三岁四岁才被领去见他一面，被他批得一无是处再浑然不觉地被强忍屈辱的泪水的长辈带回去，按雷小狗轻飘飘一句话敲定的方式了此残生。
　　“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废物，跟他爹一模一样。”雷小狗眼睛都不眨，盯着座下满脸涨得通红的雷雪螽的父亲，手里抓着那软绵绵的婴儿，突然一用力让那孩子发出了很不舒服的尖利啼哭声。“舅舅！”雷雪螽的父亲倏然抬起头，失声喊道；目眦欲裂，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他牙底早被咬出一个洞来。雷小狗很不屑地看着他，“瞧你那点城府，慌慌张张的，我还能把他捏穿了？一事无成就算了，连沉住点气都做不到，真是个饭桶。”说着把那大哭不止的孩子往襁褓里一放，再没看他一眼；从那之后，直到雷雪螽意外跌下山崖去世，雷小狗都没再见过他。
　　“我看这雷家在我死后注定要没落的，就这样吧。”雷小狗往椅子上一靠，挥挥手示意把摇篮撤下去离他远点；他一直觉得世界上最影响他精准无比的头脑无可比拟的判断能力的只有女人的体香和摇篮的奶味；这一划定他就几乎与这世界上一半的人注定永远脱离干系。雷小狗嘴巴毒说话欠，但不可否认，他说的都是真的，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半分不假，无法反驳。
　　雷家上下，没有人能杠得过雷小狗。就连试图都是徒劳，雷小狗有读心术有顺风耳，他知道所有人都以什么理由恨他，可他从来不曾恐惧，也从来不做噩梦。他没有妻眷孩子，为了永远头脑清醒永远大权在握，他甚至不让自己身上粘上除了衰朽散发的发酵般的气息之外的任何气味。为了上了年纪依然耳聪目明，他只喝汤不进食固体已十年有余；他以超出常人的精力事事亲为，处理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坏事好事踏进雷家大门的第一瞬间，甚至还未在环庭散播开来，雷小狗就已经把它解决了。任何人都得承认，没有雷小狗，雷家早在过往那些臭名昭著的烂事中被灭了十次八次了，除雷小狗外，没有人有这个能耐。
　　“反正都是一群喽啰，在你们这些烂花烂草上接着爬而已，你们是小花苗，那他们就是小虫子吧。”
　　“所以你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才是‘萤’啊，萤火虫的萤。”李嘉同听了恍然大悟，同时又不禁嘴角抽搐，这名字起得真是满含怨气啊。“嗯，你记住了，凡名字里带虫子的，咱都不需要怕他，跟我是一辈的，怎么惹都行。”雷超萤穿着当睡衣的白色宽松大T恤，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一袋薯片往嘴里塞，每个字吐出来都夹杂着膨化食品在口中碎裂的松脆声音，“名字带花的，就是你父辈，要装得礼貌讨人喜欢；见得最多的也就是这些人，不过他们都跟我熟，也比较好应付，人多半不怎么精明。”听雷超萤这么形容他的父辈们，李嘉同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媳妇一本正经说大话的样子也可爱。
　　“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碰上名字中带畜牲的。”李嘉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畜牲？”“嗯，就是我爷爷那辈，你看雷小狗不就一狗子吗。”说到这里，雷超萤脸色些微有些凝重。
　　“我倒不是怕雷小狗，他才不会纡尊降贵见你呢；不过依他性格，很可能让那些同辈的畜牲爷爷们好好刁难你一下；那一辈雷家有点乱，活到现在的个个人精……咱们随机应变吧。”“万一雷小狗真见我怎么办？”“你就想着吧，真见你我把头拧下来给你。”雷超萤目光发直盯着前方正大放噪声的电视机，心思却明显没在那花花绿绿滚动的图像上面；他拿起一枚薯片，放在齿间稍微用力，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不过如果他真的说要见你，我就拿把砍刀，跟你一起进去，大不了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