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白京城主

63、风暴4

　　他想问为什么，他也觉得荒谬，这不是说他有绝对把握雷超萤从四年前那个夜晚答应他幼稚的一生一世的请求之后便会以他高贵的灵魂和不服输的个性为抵押坚持到底，即使激情消退，厌烦丛生；而正因为他太了解雷超萤的这份难以想象的偏执和那样使人神魂颠倒的近乎残酷无礼的直率单纯，李嘉同才明白很多时候他都可以去信任雷超萤的这份冷酷无情——在他没有对自己彻底失望之前，他会像一头咬死了猎物的狮子，即便牙床鲜血淋漓也不会松口，只有那畜生死了，停止挣扎了，他才会放松戒备慢慢把它拆吃入腹。处于食物链上游的猛兽不会欺骗它的食物，它不屑也没有必要，它只需要用行动，用迅猛的速度，尖利的牙齿，狂暴的吠叫令它明白它对它来说象征着危险、无法躲避、无可逃离；几乎是同样的——怀着对雷超萤一开始是虚无缥缈，到后来越来越脱离想象而越发依赖那似乎并不像幻想中那样神圣不可侵犯，高傲一身凛然的雷超萤的现实，渐渐与他这个人重合而与环境产生了分野。李嘉同的爱和那一开始的臆想逐渐脱钩，变成了荒唐的无所畏惧和糊涂的一概而论，只要是雷超萤，无论好的坏的，令人艳羡或失望的，只要存在于他夜晚熟睡得无知无觉仿佛连灵魂都不存在的身体里的，他都用□□他的依据和理由，并越发执迷不悟地认为他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雷超萤本人，有血有肉的他本人，他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样子，而不是什么他捏造出来的幻想——李嘉同认为他和雷超萤的关系中，潜在的位置关系就是这样。无论金色的俊美的狮子是怎样的温顺，允许他这无力的胆大包天的羔羊，柔顺的羊皮下肌理鲜活血肉被狂热的情感支配而越发柔韧而适于食用，跪伏在它身边相安无事了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但李嘉同知道，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他一梦醒来，他心爱的末日就在他面前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他接受，他本来就知道在他真正爱上他的天敌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活着的悖论，一个被否定的可笑的待收割的幽灵，命理虚无缥缈，存在荒唐可笑；但他不害怕，甚至算不上得过且过，他只知道在雷超萤还没有拿起他所向披靡的武器把他毫不留情地了结之前，他活在注定的死亡的阴影里，也为着他充满爱意的仁慈和刻骨压制的野□□望而感到无比幸福。
　　他唯独没有想过雷超萤会走开，会一声不响地，一个人悄悄消失。当他发现他在放牧着陌生的羊群，为这他原本身处其中因而未能察觉到其中丝毫的怪诞的场景而目瞪口呆，心碎得无以复加，眼泪无法止住。他只是想问，假如雷超萤没有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的话——即使如此，他会不会放弃那已经积重难返的对他的热爱会不会消失或转移，也还是未知数——那么他怎么可能去爱别人。
　　怎么可以去爱别人。李嘉同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年他说不清雷超萤是不是变了，但他明确地感觉到他第一次扔掉他给他带来的打击至今也未能从他那不堪受辱的心灵上抹去。他时刻记恨着他无情的无理的抛弃，就好像垂在悬崖上被一根颤抖的从另一端咬紧牙关死死攥住的藤蔓平衡在深渊的上空，双腿酸软如弹簧般胡乱抽搐，本应用尽力气祈求那人不要放手，却反而自割绳索使那人的恩赐成为了一厢情愿般，抵死来厚颜无耻地嘲讽他人双手鲜血淋漓的牺牲。李嘉同在那些日子里无数次剧烈地颤抖着，从咽喉深处钳制着歇斯底里的声响地回忆起和雷超萤一同度过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荡尽了细节，只弥留为厚重的沉积物，难以散射出彩虹的白茫茫的光源一样盘踞在不可触及的凼落里的，若是濒死时刻定能将那总以为再也无法回溯的部分，凭借穿越时空的往日的心跳徒劳的救济而瞬间照亮的他的样子，和那时的话语，永远成为他脑海中迸发的无数遗言的碎片的泉眼，在他枯竭的生命的末端，记忆的涸处无所畏惧地焚烧他所有无法再用来拯救自己，残喘人世的精力和勇气，将他一度被荒唐的事物隔阂了的过去被毫不留情，充满爱意和怜悯地点燃的过往中，即使命数未尽，也总在那相似的浑噩和无力中看见雷超萤那本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中才被执起和亲吻，才被在幻境中宣誓效忠，通过他那纤细的柔软如藤蔓的，被伸长拉扯着牵出白色校服阳光下呈现淡淡金色的袖口，与他的心脏安静地相连的双手。那颗心和那双手，曾经紧紧依靠他才能维持生理上的联系；自己曾经是他四分五裂，神志不清，忧郁妄憺，每一个部分都不肯安然顺从他脆弱的精神中隐约的生命的流向的身体唯一的粘合剂，有了他他才能在被自己桀骜不驯的精神日夜撕扯过后恢复原状，被反复鞭挞遍体鳞伤过后完好无损，没有失去记忆，没有离开人世。李嘉同记得雷超萤对他说过，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躲在一家破败的小店的角落里，在油烟和横陈的抹布，燃料和盘装的毒药之间将本已难以忍受的气氛搅动得再难以容人；那样连对方的脸和心都因距离的无限拉近而看不清楚的亲吻中，一个人应当是没有任何理智和爱憎可言的。那些片段将从他们的生命中逝去，不构成他们忠诚于对方的任何理由，却往往可悲地沦落为爱情的尸体中唯一可供辨认的菌斑；往后他们回忆过去总是想起这些，没完没了的啃咬，上升的体温，手指的位置，却不是任何一句扯淡的甜言蜜语。但李嘉同看着雷超萤那近在咫尺的，陌生如一座璀璨星系在暗淡充满灰尘碎屑和爆炸的弥烟的眼睛中，看出他是那么的清醒，并且在转瞬即逝的恐惧中明白了一点，这一天，这一刻，这个场景中和他有关，与他一同发生在雷超萤人生中的所有事，他那无情的眼睛和冷酷的头脑将公正无私地尽数记录下来，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甚至亲吻也只是忠实地记录这场爱情毫无价值的瞬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