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白京城主

6、过门6

　　飨厅是一间方正的楼厅，虽然是一栋楼，但只装下了一间大厅，耸立的大厅外围缀着若干个小房间，在楼外就可以看到；楼外每一间楼阁的阁顶构成了盘旋上下的楼梯，可以从阁顶下设的楼梯进入房间。次第升高的梁架支撑着阁楼围成了大厅，楼顶如翼的活顶此刻向两侧长长地打开，让天光可以下彻至幽暗的底部，那里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开始一场宴会。桌子如同迎宾的地毯一路铺过去摆了二十余列，树状的蒸汽开枝散叶连成一片火热的树荫，阳光艰难地支析在其中过滤下来散成微亮的一片；透明的树冠向上升腾疯长继而蜷曲涌动，如云龙雾马，一派神魔幻景，如开天辟地初启鸿蒙；故事由一笼笼掀了盖的玻璃皮葱虾包开始，结束于倾泻的阳光和高处冰凉稀薄的空气。训练有素的人手里端着点了血一样鲜红酱料和雪沫样的蒜蓉，浸在碟底一小滩酱油里的糯米样的白肉，或者还在滚烫的锅底黏连着一部分不断受热卷翘弹动的又焦又嫩的茄子，再有用火舔了一遍的菠萝肉挤着裹了面粉在油锅里虐脆了的白豆腐；条条桌上摆着七荤八素三道点心五壶饮料，水果还在楼上，只等吃得差不多了鲜切上来过瘾。雷超萤一行人进来得算是悄无声息，大厅内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外已经聚了一堆无所事事等开饭的了；看着一串人端着一共上百盘淋着香油缀着葱花的笋干豆丝接受检阅一样从眼前经过，李嘉同腹中饥饿，看得眼都直了。
　　“我们坐哪？”看出李嘉同馋得不行，雷超萤暂时停下了与雷梦蛉的讨论，四下张望了一下；环庭他不常来，也没在飨厅用过餐，这样的排场他也是第一次见。雷梦蛉指了指正对大门的大厅另一侧，在向他们列开的长桌序列尽头，依稀横着摆着几张桌子，很像是宴主的座位。穿过热气腾腾的一列长桌，才发现这些桌子旁边是没有配椅子的，人们也根本无需落座，走到哪吃到哪，此时已有一些人端着筷子吃起来了。浸在雾水蒸汽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人型，但看见雷超萤这群人大大方方地朝大厅最里处走去，即使没见过样貌也大概晓得是本家人，正凑在餐桌旁吃吃喝喝嬉笑着的人们会停下筷子冲他们微笑或是鞠躬；李嘉同小心地跟在雷超萤身边，雷超萤也一直握着他的手，沿途有些不安分的手趁雷超萤不注意滑过来碰李嘉同，等李嘉同将目光送过去时又悄无声息地滑回一排欢腾的鲜香缭绕之中，甚至有一回一只大着胆子的手还掐了李嘉同一下，只让他看见了一片飞走的衣袂，像雾气蒙蒙的花丛中的蝴蝶一样飞回到餐桌前，只给他看见一个不忍苛责的后脑勺。跟在李嘉同后面的雷西蜓等人自然是看得见的，但根本没想着阻止，李嘉同甚至觉得是得到了身后这些人眼神的首肯和鼓舞，那些人才敢对他动手动脚的。就这样被这扯一下那拽一下，终于走完长长的通道，落座了。桌子比厅内其他餐桌要高，桌角翘起，边沿暗纹细闪，桌面平滑；上面摆着的菜种类比那长桌上的丰盛精致许多。散发着清香的热气的鱼汤，鱼肉细得如涟漪一般，轻得浮在汤上，用筷子捞能捞出来底下的桃子、青菜和芋头、番茄等一大堆汤料；糯米团子里揉着红豆沙状的馅，外面淋了一层细如发丝的糖浆缠裹住，湿软的粘团被固在这层金色壳子里才没有塌下去；酥脆的饼皮下盖着一层刷了蜂蜜的肉片，再盖一层鲜韧的豆皮，最底下是烫过再用酱汁浸上一遍的生菜和茴香；用香椿烙鸡蛋和葱的薄饼一包如此花样叠上两层，刷上油和面粉用火烤出来酥脆冒烟的外皮……凡此种种看得李嘉同双眼发直。雷超萤在桌上寻了一圈，倒没什么看见新鲜花样的表情，没看见那表皮焦脆金黄内里甜软沙密的芋头饼让他很是失望，本来想走到下面找一圈，想想还是先把看呆了的李嘉同往座位上一拉，拿过一个碗给他盛了碗油灿灿的鱼汤。李嘉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扫了旁边人一眼，见雷梦蛉不像有什么意见的样子，一旁雷超萤理直气壮地顺着李嘉同试探的眼神看过去，毫无畏惧；抿了抿嘴，鲜香直往鼻子里戳，李嘉同舀起一勺漂着鱼肉和一小片番茄的汤喝了下去。
　　“我天。”李嘉同一口喝下去，只觉得鲜甜混着咸香在口中一圈一圈荡开，鱼肉已完全脱了刺，用牙齿轻轻挪一下就分成一丝一丝的；滑下喉咙的汤因为油滑而含着粘稠的温度，鲜味中夹裹着清新的酸甜，使得汤汁浓郁而不腻，最难得的是一勺热汤喝下去既不烫口，甚至还能解渴。李嘉同难以置信地扭头看雷超萤，雷超萤收回那像是在威胁别人的冷漠的目光，冲他得意地眯眯眼，“好好吃。”“好吃就多吃点。”雷超萤说着却没再给李嘉同添，眼睛转了几下又去给他夹牛肉。李嘉同原本觉得这汤好喝到自己可以抱着它喝到饱，却不料接着喂到他嘴里的东西一口赛一口的好吃；雷超萤不仅知道哪些菜的味道合李嘉同的口，喂的时候也很有技巧；要是上一口烫了，这一口就换个凉爽的，要是上一口辣了，这一口就换个淡的；直吃的李嘉同就算像个偏瘫一样被伺候着也没半点脾气。雷梦蛉一伙人就这么瞪大了眼睛看着捧在雷家手掌心上的小公子哥站着在桌子前忙活着给一个连外人都不如的屁民前前后后夹菜放凉送到嘴里，自己都顾不上动半筷子。雷家子弟多半恃宠而骄，一个赛一个的无法无天目中无人，骨子里骄傲得很，纵使雷超萤生性算是平和的，却也有股子刚烈劲，从他和雷小狗的斗争史大概能看出一二；现下这为君洗手的势头太过明显，曾经自认深谙雷超萤脾气的雷家兄弟不由得都在心里问一问，从前的雷超萤去哪了。
　　还是他真的变了这么多。
　　“真恶心。”一直沉默着，甚至连李嘉同都没出于新奇看上几眼的雷金孓耷拉着眼皮，忽然开了口；雷西蜓和雷东蜻虽然长得不一样但行动就如同双胞胎一般，此刻两个人都只是微微斜了下眼睛，嘴角还有一抹不像是诚心所致更像是在多年的经验中模仿其父雷北兰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高深笑容——其实他们两个这样笑起来达不到这个效果，还显得很刻意。雷梦蛉没有任何表示，李嘉同听见了，咀嚼的动作滞了一下，这个时候一筷子软乎乎的塞了肉馅的蒸蛋又喂到了他嘴边。
　　“啊。”李嘉同嘴巴闭着，仍然冲雷超萤笑着，但笑容里充满了克制的尴尬和歉意；雷超萤了解李嘉同的这个眼神，这种了解是他一点点在他的反复无常和长达数年的折磨之中一点点构建出来而成为他第一反应的一种习惯，有的时候他看到李嘉同，最先袭上心头的不是他对他至死不渝没能被任何量级的时间流逝击溃磨平的爱意，而是这种对什么都可以做出饱含爱意的解释的了解。
　　如果不是李嘉同爱他，灰心失望的雷超萤会过早屈服，这种妥协不是对雷家，而是对那罪恶的无法存续的杀千刀的爱情；去他的爱情。
　　他无数次庆幸自己没有死于爱意枯竭，正因为如此没有什么能把他彻底打倒；尤其是给予他这种狂妄的力量的人曾无数次被在虚幻和现实中千刀万剐的时候，他就决定了即便疼痛也绝对不能放弃。
　　因此他没有在意雷金孓所说的话，纵使他曾与这个小孩子亲密无间，而现在他厌他入骨，他心里也没有多少失落；他和雷金孓的感情相较他与李嘉同显得那么浅薄和松动，沉浮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中，偶尔可以拿出来唤醒一种不切实际的高调幻觉，但失去它仅仅也只是失去过去的命定惆怅的一部分，和性命没有任何关系。但看到李嘉同无奈的笑，雷超萤心里就有火。
　　他不容许别人欺负李嘉同，不容许在已经获得即使是被逼迫的承认的幸福中发现他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他本来没有这么极端，没有事事都要做到极致，他也不需要所有人的承认；但和李嘉同分分合合，互相深爱伤害了七年之久，他这方面的神经经过反复锻打拉扯变得脆弱纤细无比。
　　他可以不在意，但如果李嘉同在意，他就必须在意。只有比李嘉同还敏感，比他还痛苦，为了他提前做好这一切的准备，为了他未卜先知，把一切视作至少是他们的陌路，他才能在惴惴不安的心中感受到，他保护好了他。
　　“饱了吗？”“那倒没有。”“那就乖。”雷超萤说着笑眯眯地凑上去亲了李嘉同的脸颊一下，此举激起厅下早就肆无忌惮看戏的人的大声惊呼起哄；雷超萤直起身子来，有意无意扫了雷金孓一眼，看他脸色黑沉如沼，语中竟带笑意。
　　“各位见笑了，这位便是李嘉同，你们口中那只男妖精。”李嘉同听了急了眼，在下面狠扯了一下雷超萤的裤子，雷超萤脸上笑容一分没减；纵然厅下喧哗，食物的滚沸声，人们的惊呼声，器皿碰撞声溢满了厅堂的每一条缝隙，交缠着越升越杂最后人物不分，器语不辨，只是一股庞大的嘈杂；但雷超萤的话则通过每一对耳朵每一条舌头，每一次餐具碰击的密语，指节扭曲的暗号瞬间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整个飨厅，涌了出去席卷了环庭；没过多久，就已经听在山顶那奢华宫殿中坐着的雷小狗耳朵里了。
　　白发苍苍身形矮小，收割了一大把年纪的雷小狗，扶在老榕拐棍上的枯瘦手指动了动。
　　“各位说得不错，我为他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