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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一个头发披散着的女人从里屋冲出来,她身上穿着精致漂亮的丝绸睡衣。
      “母亲!”我叫,我的眼泪又出来了,我渴望她能微笑着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不要怕,一切都结束了。可是母亲却奔到弟弟那,掀开白布,而后瘫坐在地上,掩面痛苦。当她抬起脸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红得发狠的眼睛,这样的母亲很陌生,她现在看上去是那么的丑,被泪水浸湿的脸上,脂粉横流,露出下面的皱纹,我这才发觉,原来在我心中高贵淡雅的母亲已经不再年轻。我看看一旁不语的恶婆,还有表情肃穆的仆人,一种被忽视的难受感觉又涌了上来,我讨厌这种压抑的环境,母亲的哭声让我发狂:“为什么你们都只关心弟弟?!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事?你们看,我摔破了手臂,我的膝盖也流血了,我最爱的睡裙也脏了,为什么你们不关心一下我呢?!”母亲抬起头来,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我,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当我以为她要站起来咬死我,可是她却慢慢地走到那只关着骷髅的笼子旁,示意旁人把一桶冷水淋在骷髅头上。我目瞪口呆。过了一会,那骷髅动了动,母亲擦擦手,退后了一步,这时,一个男人拽住了我的双臂。我看见母亲拿起一把刀子,向我走过来,她漂亮眼睛里所射出来的狠毒的光让我害怕。
      “母亲,你怎么了?”
      母亲虽然是朝着我走来,我却觉得她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直接越过我的身体,涣散没有焦距。
      突然,她用一种尖锐而恶狠狠的口吻说:“贱女人,你杀了我的儿子,那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把你的女儿千刀万剐的。”
      我的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不知道‘我的’,‘你的’,‘儿子’,‘女儿’有什么联系,而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笼子里的骷髅一下子坐起来,头发乱甩,我吞了口口水,望了望母亲,紧张地盯着那恐怖的骷髅。而我却忽视的母亲手中举着的剪刀,它猛地向我扎来,我的手臂划了好大一道口子,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本来就污浊不堪的衣服。我痛得大叫,却无奈连动也动不了。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刀又扎下来了,那力气大得惊人,与我印象中高雅柔弱的母亲完全不同。她疯狂的眼神使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求救般地望向恶婆,她却杵在那儿不语,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这下我是彻底怕了,这样下去我会活活地被戳死的。慌乱中,我大叫:“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那个鬼!是它杀的!”那只骷髅像是听懂了我说的话两手紧紧扣在木栏上,干枯的头部像要从中间钻出来。母亲的脸部极度扭曲,她冷冷地看着我,又转身,向笼子走了两步,就在这个时候,我转过头,一口咬上那男人的手肘,力气大得连我也吓一跳。他痛得一松手,乘这机会,我赶紧撒腿就跑。我听见母亲在我身后暴怒的呼声,那声音慢慢由远到近,我知道她在追我,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撒惯了野的丫头来说,养尊处优的母亲根本不可能追得上我,只是我的心濒临崩溃的边缘,我就像一直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
      我在昏暗的房子里七拐八绕,仿佛哪里都是路,又仿佛哪里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危险。我跑累了,闪身躲进一间偏房。我关上门,靠在背面喘息,细细打量才发现,我慌乱中闯入的竟是母亲的房间!母亲的房间我进的次数并不多,一来是出于对她的敬畏,再者是这房间着实太偏,黑洞洞的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抬头间,我好像看见正中央那张罩了纱帐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奇怪,那会是谁?我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奇怪的事情一波接一波地袭来,但我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
      看体形,似乎像个男人,身上盖着薄被。我吞了口口水,一把把纱帐拉开——看到的景象让我的眼球都快突出来了,那里躺着的,居然是我过世已多年的父亲!我紧紧捂住嘴,阻止自己叫出声来。闭着眼睛的父亲似乎正在酣睡,可是,三年前,那个梅雨蒙蒙的四月,我是亲眼见到父亲被抬入木棺,盖上沉重的盖子后再被埋入土里的。
      我盯着这个安静的男人,一种时间错乱的怪异感觉袭上心头。
      说实话,我和父亲的感情并不深厚,即使是有着血缘之亲,我也觉得他就是一个陌生人。父亲的眼睛总是带着忧郁,我从没见过他开心地大笑过,我知道他满含忧愁的眼睛时常会落到我的身上,但是我从没有揣测过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更深一层的含意。
      现在,我慢慢地靠近他,父亲裸露出来的皮肤似乎光洁而有弹性,而当我颤抖的手指接近他的鼻下的时候,却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尸体,我想,母亲把一具尸体放在她的床上,每夜同枕共眠,她原来疯了这么久么?我轻轻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感到背后一阵风吹过,转头一看,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不知何时打开了门,站在门口,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出来。她右手依旧拿着那把沾上我的血迹的刀子,“呼”地一声就向我砍来,我躲闪不及,重心不稳地往前倒去,正好扑在躺着的父亲身上,这一扑不要紧,我竟发现父亲的身体软如豆腐,生生地就被我抓掉一块,只是里面的肉已经没有血流出来,反而散发出一股熟悉的药香味,这竟是母亲身上的味道。我顿时有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我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我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定住了不敢动,怕激怒了她,可我母亲没有置我于死地,反而跑了出去。我小心地站起,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一阵骚乱,有人在尖叫。
      等走出了屋子,我隐约闻到了刺鼻的烟味。迎着烟味来的方向,我走过去,只听见母亲的笑声异常刺耳,伴着数声“夫人!”“夫人!”的焦急呼唤。向正中心的厅子走了没多久,红红的火光伴着炽人的热度席卷而来。在这座木质结构的屋子里,火势扩散得很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木梁倒塌的声音不时从我耳边和头顶传来。很快,我周围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好像无数只野兽的眼睛。我仿佛站在地狱的入口,等待阎王的召唤。我转身,身后的入口开始被红光覆灭,我的眼睛被熏得火烧火燎,皮肤疼痛难忍。我看见厅门口有个男人想要跑出来,一节燃着火的横木“啪”地一声掉在他头上,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被熊熊火焰包围的时候,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着的姿势。
      浓烟逐渐模糊我的视线,朦胧中,我好象看到一个佝偻的人影从一侧的缝隙中艰难走出。那人影挪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是恶婆。我听到她艰难的呼吸声,感觉到她把一叠厚厚的东西塞到我的怀里。
      “可怜的孩子。”我听见她喃喃地说。接着,我就被她死命拽住,之后的事情就完全没印象了。
      从浑身乏力中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了。救我的人是一对年过六旬的老夫妻,看起来老实而可靠。等我恢复到可以下床走路后,他们把从我身上找到的一叠纸交给了我。我终于记得这是恶婆在最后一刻塞给我的东西。
      在一个天气不错的早晨,我拿着这叠东西,走到屋外,背靠着一棵大树读了起来,就是这叠已经发黄发脆的纸,向我揭示了那些让我寒到骨髓里的秘密。使我在温暖的阳光下浑身犹如浸泡在凛冽的冰水中。这里面有我父亲的信,还有恶婆的笔记,我很疑惑原来恶婆也识字,更惊讶于那字体的清秀。
      我与我的弟弟是同父异母的姊弟,我所称呼了十年的“母亲”并非我的亲生母亲,暂且称作我的养母吧。养母是名门小姐,与父亲门当户对,由两家家长做媒结为连理。养母自幼受的是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不敢也不可能有丝毫逾越之处,而父亲却思维激进,参加了维新运动,更剪掉了长辫,穿上了西装,在长辈中视为大不逆的行为,更一度与家族长老闹翻。养母对此也很不理解。后来,父亲认识了一个留洋归来的女人,也就是我的生母,抱负的相同使他们很快走到了一起,并有了我。父亲向长老们明确表达了他的想法,那就是与养母断绝婚姻关系,娶我的生母为妻。此话一出,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我猜测,家族的长老们把我的生母囚禁了起来,并以此为要挟,逼迫父亲与养母继续维持婚姻。看起来,养母在这件事中是最丢脸最委屈的,这个女人每日脸上愁云惨雾,不多说一个字。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那哀怨的美丽面孔下是一颗已经趋向于扭曲到变形的心。谁都不知道养母爱父亲爱得有多深,那种默默埋藏在心底而又得不到回应的爱,在遭到背叛后就像海底火山爆发一样迅速转化成一种病态的感情,表面上依旧平静,里面却已养母家道衰落后,搬进了这个位处偏僻的大屋,她执意把我的生母转移到这里的地下室,凭着对那个男人的爱开始对地下室的可怜的女人进行凶狠的折磨。
      在恶婆的描述中,我知道了我的生母从我两岁多时起,就被关在了这阴暗的地下室里,不见天日。我还知道了生母不得不拿那些恶心的老鼠来充饥,因为她们什么吃的都没有给她,而喝的是从墙壁处渗下来的污水。
      所以,在我余下的生命里,每当想起那笼子里被我误认为是骷髅的女人的时候,愧疚和后悔之情就会汹涌而出,无数次在睡梦中都被向我伸来的一双手给惊醒,之后一阵阵绞痛就让我无法入眠。她是认得我的,知道我就是她八年未见过面的女儿。
      而我的父亲呢?他的确是深深地爱着我的生母的,爱人被囚禁让他痛苦欲绝,养母以我和母亲为要挟,软禁了父亲。更欺骗他说母亲已死。而我的父亲最终忍受不住,就在养母的那个房间,上吊自杀了。养母在这件事上没有表现出悲痛,她命人将父亲的尸体保存下来,放在自己的床上。她太爱父亲了,已至于认为一个死人远比活着的时候对自己更忠诚,因为他永远都无法再离开自己身边了。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为这近八年来的无知无觉而后怕,那个我称呼了八年“母亲”的女人对我的恨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是一回想到她每天对我露出的微笑,我不禁寒毛直竖,我无法想象,在那微笑下面,究竟隐藏的是多么扭曲的恨意,只觉得她应该每看我一眼就要把我剜出千疮百孔来。
      她迟早是要杀了我的,只是我和弟弟的莽撞让这一切提早上演。
      而且,我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体一直以来虚弱的原因。原来,我喝的那种有着奇异药香的汤汁里,竟混合着一种有毒性的药草,短期内药性不会发作,在人体里积累久了,就会内脏衰竭而亡。恶婆说,我活不过十八岁。
      我合上发黄的信笺,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慢性毒药竟然没能带走我,从离开那座屋子开始,我孱弱的身体开始慢慢复原。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身体不错,虽然已近耄耋之年,四肢也早已麻痹,但思维尚算清醒。
      那座承载了我几乎整个童年悲喜的房子,在烧得一片狼藉之后,于土地革命后被政府在原来的废墟上重建了新屋。后来,我曾去故地游览过,那片土地早已没有我童年一丝的影子存在。现在的平房从外面看上去淳朴,简单,很难想象的到它的前身是一座多么华丽妖娆的屋子。里面又上演了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故事。
      在新中国成立前的一段混乱内战时期,我随一位交好的友人一家去了国外,□□风浪平息后又返了回来,在沈阳郊外置办了一处住所,不大,却很舒适。每当出了点点阳光后,我就习惯性地带条方巾盖在我患风湿的腿上,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有时我也会想,老天爷要我活这么长做什么呢?倒不如早早把我召唤去了好,让我看看我的弟弟,母亲,和父亲。至于那个女人,还是不要遇见的好。想起弟弟,我经常会眯着眼睛,静静地盯着那些从我眼前经过的老人,如果弟弟还在的话,也会长出皱纹和白发来的吧。他在我心中,那么纤细,却变得勇敢,带点孩子特有的倔强,总感觉亏欠了他好多好多……
      也许是我真的太老了,夜晚醒来的时候,总会觉得母亲就坐在我床边,唱我儿时熟悉的催眠曲。她已不再是恐怖的骷髅,而是一位温婉美妙的女子,目光如水,歌声轻柔魅惑人心。可当我一睁眼,周围黑洞洞的影子就拼命我压来,我后悔在那个时候没有抱抱她,叫她一声“母亲”,我的心脏被锥子狠狠地扎,痛苦悔恨地说不出话来。可是这是我应该得的,不是吗?
      罢了罢了,我闭上眼睛,我累了,这个故事,也该结束了……在我最后的记忆里,天空上是云卷云舒,天空下则是一片云淡风轻。
      刑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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