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我的童年是在一间大大的屋子里度过的,我至今仍可以对着虚空描绘出那每间房里四面墙上的繁复花纹。这无疑是一间犹如艺术品的屋子,柱子和房梁上逼真木雕可以让宫殿里最好的御师都自惭形秽。我每天从沉重的雕花大木床上醒来,跟过母亲请安后,便和小我两岁的弟弟一起赤脚在昏暗妖艳的大房子里来回奔跑嬉戏。我们还太小,单纯稚嫩的心让我们对屋子里到处都弥漫着的诡谲气氛浑然不觉。
      在我尚未形成的审美观里,母亲就已经是一个美得夺目的女人了。只是这种美,总让我与潮湿阴暗联系在一起。母亲的美从不在阳光下绽放,我每日早晨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穿着一身层层叠叠、金线刺绣的华贵衣服,坐在从窗栏间穿过的晨光后面。
      多年以后,每当我看到橱窗里精美高贵,而又冰冷毫无生气的人偶时,我就会从心底生生地打出一个冷颤来。
      母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浓雾般的惨白,她似乎浑身都是病,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大袖口中露出的纤手让我不止一次地担心她会不会被那厚重的衣服压痛。
      “若茗,”母亲带着金镯的纤手轻攥着丝绸手巾,遮着嘴唇,好像那阳光让她感到不适。
      “母亲。”我小心恭敬地应道。
      我对母亲,一向怀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依恋,我不知道这种感情从何时产生,又为什么会产生。只觉得,时刻环绕在母亲四周的药香味和她声音中清冷滑腻的味道让我有一种神圣的错觉。
      “今天和弟弟要乖乖的,不要乱跑。”她眼睛微微动了下,转向弟弟:“若清,知道了吗?”
      “知道了,母亲!”弟弟响亮地答道。
      他的手指玩弄着自己的衣角,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转着圈圈。我看见他柔软微黄的发稍在与阳光中的细小尘埃一起上下飞舞。一刹那间,我以为这样就是永远。
      我一直很惧怕那个总是陪在母亲身边的女人,她已经五十多岁,母亲唤她做“陈姐姐”。我和弟弟在背后则叫她做恶婆,有时甚至都忘了她真正叫什么。在母亲家族还没有衰落的时候,恶婆就已经是母亲的贴身丫鬟了。不过,我却很少看见她们之间有什么亲密的交流,或者说,连交流都很少有。
      恶婆仿佛天生就与这间屋子融为了一体,她与这里的黑暗衔接的是那么紧密,以至于我和弟弟在玩耍时,猛然就会被她从暗处出来的身影吓到。
      我问弟弟:“你听到她的脚步声了吗?”
      弟弟说:“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我怀疑她在那里躲了好久,就好像我和弟弟在玩捉迷藏时一样,可是她手中的药壶“嗤嗤”冒着的热气却是真的。
      我弟弟肤色白皙,与母亲的那种苍白不同,是属于少年的健康和娇嫩,像一支没有开放的花骨朵。我觉得弟弟长得很像女孩子,我甚至想过,他长大后,会不会跟母亲一样美。这个漂亮的孩子,每天都会摇摇晃晃地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疯跑,他的脚丫子转得飞快,却不灵活,跑着跑着就会自己绊倒自己,让我觉得他愚蠢至极。我的弟弟重重地摔在地上,也不哭,反而露出没心没肺的傻笑,爬起来继续追赶我。仿佛刚刚摔倒的只是他感觉迟钝的□□,而无关他脆弱的灵魂。
      我的身体很孱弱,每隔上四五天,恶婆就会给我端来一小碗散发着奇异药香味的汤汁,那颜色乌黑乌黑的,像一滩恶心的死水。这药汤闻着香,喝起来也有着一股淡淡的甜,所以我印象里的药,都是有着丑陋面孔,带着微微香甜的。
      我的肤色又大大不同于母亲和弟弟,有些发黄,总体来说算是健康的麦色。但那时的我却是异常厌恶这种颜色的,我喜欢白皙,就跟母亲和弟弟一样,还跟我的娃娃一样,那看上去即娇弱又高贵。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幢房子像是有生命似的,它总是趁我半醒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似有似无,像只游荡在房子里的幽灵。所以我常常怀疑,它们是否只是我梦中的一隅。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幼小的我几乎没有深睡的时候,我的睡神就像一只泡泡鱼,一不小心,就会从水面上冒出头来,所以我一不小心,就会醒过来。当我从梦里醒来时,声音又会悄然而逝,我就会缩在被窝里,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听到了些什么。
      记得一个月光皎洁的夜里,我习惯性地睁着眼睛,鼻尖下是窗外传来的淡淡馨香,迷迷糊糊又要进入下一轮睡眠时,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我努力编织、尚未成型的梦境。这一声将我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睡意打得烟消云散,我瞪着眼睛经过了十几秒的聚焦过程,一条冰凌才飕飕爬上我的背脊。我不知道那声细小凄厉,女鬼似的叫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觉得霎时间整间屋子就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山洞,又黑,又可怕。
      接下来,我便再也睡不着,于是起身下床,连鞋也没有穿,身着长及脚踝的睡衣,抱着我最爱的兔子,赤脚走在黑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上。
      那一幅场景在我的脑海里是诡异的,我弱小的身躯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依然支撑着我锲而不舍地在屋子里每个角落里穿梭,我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用薄成一张纸的勇气去寻找那声恐怖尖叫的来源。
      就是这个时候,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不同的是,不再是尖叫,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叹息声像鱼一样从我脖颈后面飞快地滑了过去。快得我只抓住那里面深埋着的悲哀。
      然而在我更深处的记忆里,总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对我低诉着温柔絮语,每次当我想听得更清楚时,它又像一丝乳香一样从我指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这种属于孩童的恐惧,在天色大亮后就有如清风般烟消云散。我跟弟弟说了昨晚我听到的声音,弟弟捂着肚子,缩在藤椅里咯咯笑。我盯着由于弟弟的笑声而微微颤动的藤椅,它脚边的矢车菊开得异常茂盛。
      这座漂亮复杂的房子太大,我和弟弟总是感觉还有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我们跑着,笑着,像挖掘未知的宝藏一样搜寻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无知的我们却不知道,它就像一个充满诱惑的潘多拉魔盒,等着我们去打开。而我们的好奇心所付出的代价,在一个静谧的夜晚,缓缓拉开序幕。
      当我和弟弟终于停下了欢腾的脚步,静静地享受着屋外的霞光时,弟弟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一个他“已经忍了很久的”秘密。他骄傲地抬起头,细小的脖子挺得直直的。
      “姐姐”他说,“我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
      有尽头的奔跑总是会厌倦,我们像两只饥饿的幼狼,努力寻找可以让我们心情激荡的猎物。现在想起来,那日傍晚漫天的红霞,已经在向我们预示着不祥的将来。
      我和弟弟约好,当屋子里那口大钟在黑夜里响了两下,我们就开始行动。只有夜晚,才是属于我们俩的秘密世界。
      在漆黑得没有一星点灯光的空旷走廊里,我和弟弟两个人,手拿着一根忽明忽暗的白蜡烛,朝着我们心中那“好玩的地方”前进。
      脚步停下的地方,我每天都要经过几次,而我竟然一次也没有注意过。这是一扇门,矮的只能弯腰通过。我蹲下来,细细摩挲着门和墙之间的缝隙。我的指腹滑过上面挂着的已经生锈了的锁,有一股奇异的想打开它的冲动。我又轻轻敲敲门,里面传出的回声让我的心一阵酥麻。
      “我们打不开它。”我遗憾地说。
      弟弟却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知道钥匙在哪。”
      经弟弟一说,我倒也隐约记得,我们以前偷偷钻进恶婆的房间并在里面乱翻她东西的时候,见过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当时我们还研究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那把钥匙就是这个的?”
      弟弟咯咯一笑:“姐,你看看,它们的形状是不是都像个梅花?”
      我心里“咯噔”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我觉得,我就要解开一件神秘又刺激的事情了,这与平时我和弟弟的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它关乎整座房子的秘密,一个大大诱发了我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的秘密。
      蜡烛已经快烧到尾了,我和弟弟决定明天就溜到恶婆的房里拿钥匙。
      我拉着弟弟的手,向卧房的方向走去,弟弟的手由于兴奋出了很多汗,我感觉涩涩的很不舒服。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叹息,就从身后的那扇小门里发出。我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颤悚了一下,犹如马鬃在背脊无声刷过,弟弟却毫无反应。
      躺在床上,我问弟弟:“你刚刚有没有听到那里面有人叹口气的声音?”弟弟已是快进入梦乡了,他嘟囔着从口中吐出“没有”两字后,便翻了个身,懒得理我了,将我这个姐姐独自抛在无边的怀疑与恐惧之中。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阳光清澈,我听着风中低鸣,和着浅草里勤快的虫子叫声,相映成趣。那声幽幽的叹息早已被我抛在脑后,和扰乱我睡眠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一起湮灭了。
      我和弟弟坐在藤椅里吸啜着米粥,心里由于装着大人觉察不出来的秘密而彼此心照不宣,乐不可支。我们假装逮蛐蛐而乘机溜进了恶婆的卧房,从一个褪了色却很精致的锦盒里找出了梅花形的钥匙。那个老女人虽然讨厌,手脚却很勤快利索,房间里东西堆得井井有条,桌上地上一尘不染。老处女似的洁癖。
      我们很顺利地拿到了钥匙,在余下的时间里就将它带在身上,生怕恶婆刚好今天就翻她的锦盒子。
      夜幕又一次降临,以霸道的王者姿态。当所有人都在它的黑色羽翼下沉睡的时候,我和弟弟身体里不安分的血液却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
      我把钥匙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么指总是无意识地摩挲上面的纹路。那时的我当然不知道,这把钥匙即将开启的,到底是什么。
      手执着蜡烛,我和弟弟走在又黑又长的过道里,钥匙触及锁孔的时候,我莫名地心悸了一下,没来由的。
      虽然生了点锈,但是却异常容易地打开了,我轻轻往右一转,锁扣便应声而开。这门很重,弟弟伸出双手一推,小门吱呀一声露出了一条缝。一股冷冰冰的阴气“咝咝”往外冒,夹杂着类似青苔一样的腥味。
      我重新把钥匙戴好,向弟弟示意个眼神,猫下腰准备爬下去。弟弟却在这个时候犹豫了,他紧紧握住蜡烛柄,双眼盯着前面黑幽幽的洞口。我有些不耐烦,便催促道:“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
      借着蜡烛微弱的光,我看见了弟弟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当回事,反而因为相比之下自己的勇敢而很是得意。
      走下很陡的四五级阶梯,紧挨着肩膀两边的就是大石块砌的墙壁。等通过一段这狭小的路后,两边总算变得宽阔,可以并排走上四个人。弟弟一直在我身后一点的地方走着,一声不出,似乎很小心翼翼。我则对他这副胆小的样子嗤之以鼻,就算再怎么走,还是在自己房子的范围内,这里的砖头、台阶,甚至空气都是自己屋子里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而我却不知道,出于无知而闯入了未知禁地的后果,就是以前我所熟知的一切开始慢慢发生扭曲。
      越往后走,墙壁上的苔藓也就越多,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像一张冰冷滑腻的网粘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很是难受。“滴答滴答”的水声带着回音。静谧得可怕。
      仅仅是一只灰色的老鼠“嗖”地一下从我脚边溜过去,我的神经就很没出息地开始动摇了。我怕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它们在下水道里窜来窜去的样子很恶心,吱吱的叫声更是让我的耳朵受不了。平时连看一下都会觉得恶心,更不要说跟它做这种“亲密”接触了。我再也不能假装无所谓,什么都不怕了,白天的我胆大,好奇心旺盛,可是真正处身于黑暗陌生的环境之中,我又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来过这。
      在这漆黑一片的封闭空间里,仅靠着一支昏暗的蜡烛来看清我们脚下的路和两旁的石壁,当我们意外地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分叉路的时候,原来我们已经迷路了。那时我刚刚踩到地上湿滑的青苔,重重地摔了一跤。弟弟紧张地询问我的伤势,我却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有没有流血,而是慌乱地望向四周的墙壁,我希望墙那边就是来时的路,我要从那出去,然后钻出生锈的小门,穿过长长的走廊,回我的房间,抱着我的兔子,把全身都裹在暖暖的被窝里,放松下来,像往常那样,艰难地进入梦乡,可是现在我出不去了,我觉得探险很好玩,我把自己困在这么黑这么潮湿的地方,现在我装不了勇敢了,我怕得要死,那懦弱的样子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们出不去了。”我对弟弟说。不去理会满脸的横泪。
      出乎意料地,弟弟竟然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他默默地拿好快要烧完的蜡烛,一言不发,试图把瘫坐在地上的我拉起来,然后他说:“姐,我们要快点找出去的路。”末了,又加上一句“姐,紧紧跟着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发现我的弟弟变得陌生了,他在我后面跌跌撞撞地跑着的情景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擦擦眼泪,手撑着地,咬牙站了起来,不用看,棉布睡裙上肯定沾满了泥巴,我的膝盖也肯定擦破了一大块皮,要是在平时,我会大哭大闹,会把衣服枕头到处乱丢,来引起母亲和仆人们的注意,母亲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微笑地看我。可是现在……
      “姐,你忍一忍,我们会走出去的。”弟弟走在我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慢慢地我发现,这里真是太大了,我从不知道自己住了九年的房子里还有这么个庞大的存在,我想现在我们可能是在地下室,因为刚进来的时候下了几级很陡的阶梯。
      烛光闪了几下,我知道它快灭了,恐惧又一次地涌上心头。弟弟让我掏他的口袋,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很多斑斑点点已凝固的蜡滴。从弟弟的口袋里,我拿出了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我简直想紧紧抱住他。“多准备的。”弟弟嘿嘿笑了一下,把它点亮。
      我小心地看着这根新蜡烛跳跃的火焰,默默地祈祷,希望它不要在我们找到出口前烧完,可是没过一会儿,这根被我们当宝贝的蜡烛就在我们的眼前熄灭了。因为有一阵莫名的风吹来,把它吹灭了。
      一瞬间眼前一片黑暗,我紧紧抓住了弟弟的肩膀,带着哭声问道:“怎么办?怎么办?什么都看不到。”我可以感觉到弟弟身体的僵硬。更令我头皮发麻的是,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门,是个密闭的地下室,怎么会有风吹来呢?
      啊?!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出口?只有出口的地方,才会有风。我的心脏立刻“嘭嘭嘭”地跳起来,我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去找出口,说不定……这附近有出口!”
      我们抱着一线希望在黑暗中摸索,寻找风来的方向,突然间,我隐约发现前面出现了一点光线!我差点高兴得叫出声来,然而,慢慢地,我感到有点不对劲。那微弱的光忽闪忽现,颜色是黯淡的黄,这分明就是——蜡烛的光!
      难道这里还有别人?我和弟弟牵着手,一步步朝那光芒走去,那微光在我眼中变成了扑闪的蝴蝶,诡异,又是那么的吸引人。
      在拐角处,我看到了烛光的边缘,它一圈的光越来越大,再后来,我就看到了那只拿着蜡烛的手,惨白纤细地跟死人一样。等那只手连着的手臂和身体全部露出来,我就确定了,它就是一个死人!那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头发几乎把她的脸完全覆盖住了,破烂的衣服挂在她骷髅一样的身上,摇摇荡荡,她的嗓子里,发出“咕哝”的低鸣声,动作缓慢僵硬。我顿时七魂六魄全都飞出去了,要不是弟弟拉着我向后跑,我可能继续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等停下来后,我抚着胸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我什么都看不到,一想到和刚刚那个这么可怕的骷髅呆在一个黑暗封闭的地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而现在,我更感觉到,它就在我附近的某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我伸出手来想拉住弟弟的胳膊,刚伸出一半,我就触到了一截干枯的,带有腐臭气味的,手臂。还有那萦绕在耳际的“嗯嗯”声,好像无数只蠕动的虫子,我头皮一炸,想要甩开,可是那僵硬的手臂却像灵活的蛇一样,攀上了我的身体。
      虽然看不见,可是那恐怖的触感一下下烙在我的胳膊上,把我已经岌岌可危的心活生生要戳出千疮百孔来,那具骷髅几乎要贴在我身上,它的双臂紧紧困住我,发出“咕咕哝哝”的声音。我竟然还感到有一丝凉凉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我大声尖叫,奋力想要摆脱禁锢。我不知道弟弟在这个时候是怎么做的,可能是大力打它的头,总之当我觉得那像铁一样的手臂松了一点的时候,我一个激灵就夺路而逃。我听到弟弟大声唤我的声音,他在叫我“姐!姐!我在这里!”我也仿佛感受到他一瞬间划过我皮肤的指尖,可是我已经吓破胆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我没想到这种反应把自己送入到一个更危险的境地,更不可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弟弟唤我的声音。
      等耳边的喧闹已停止,我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慌乱的逃跑中把弟弟弄丢了,现在的我,心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原来人在害怕到顶点时,真的反倒感觉不出怕来了。在这静得让人发狂的环境里,我只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和头极度眩晕的“嗡嗡”声。
      我有点虚脱,大概是刚刚流了太多的汗,我站了一会,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没有想到我的弟弟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我只担心我会怎么样。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是多么的自私,也许是自私惯了吧,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羞愧痛苦地不能自拔。
      应该说,我还是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眼前出现的是一圈圈飞快旋转的圆圈,连朦朦胧胧的轮廓都看不见。但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骷髅的形状,两只手臂摆出奇怪的姿势,以僵硬的姿势,向我走来,
      我的大脑还在顽强地运转,它在告诉我: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发抖,也没有哭叫,它的指尖终于缓缓触碰到我的脸颊,像一片轻轻的羽毛。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竟然有一丝久违的温暖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喧哗的脚步声,还有人吆喝的声音。几个举着火把的男人从我身后冲过来,拳打脚踢地就把那骷髅打翻在地,随后架起来,装在了一口笼子里。我奇怪,怎么他们都不怕鬼?
      然后我就看见了恶婆碎着小脚走过来,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惊慌的表情,她连声音里都发着颤:“若清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我又疑惑了,你没看见我浑身发抖,衣服上都是泥巴和破洞吗?为什么你不问一下我有没有事呢?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恶婆就从我身旁急匆匆地走过去,那些仆人们也跟着举起火把走了,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了。我不愿再一个人呆着,只能下意识地跟着那火光走,没人搭理我,几次差点要摔倒,也没人上来扶我一下。
      突然,他们停了下来,好像围成一堆,乱糟糟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响个不停。我扇扇鼻翼,空气中的腥味让我很不舒服。我追寻着气味的来源,等分开人群后,我就看到了我的弟弟,他躺在地上,四肢大张,头歪在了一边,上面鲜血淋淋,他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有很多大老鼠在撕咬,连滑滑的肠子也拽了出来。哦,我明白了,原来那血腥味就是从弟弟身上发出来的。而且,我还发现,大老鼠虽然体形大,却是干瘪的,好像饿了很久。恶婆的双眼紧紧闭着,那些男人开始把弟弟残缺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个板子上,盖上了白布。然后,他们就又开始移动了,两个人举火把,两个人抬板子,剩下的人抬笼子。
      现在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躺着的弟弟身上了,我不敢往那看,虽然虽然没有因为血淋淋的场景而产生什么恶心的感觉,可是看到弟弟肚子里的肠子,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那样子真是难看死了。
      我跟着他们七拐八拐,终于回到了入口,我和弟弟一起进来的地方。太好了,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我想挤到前面,不过浑身的力气都被巨大的喜悦抽干了。
      上了台阶,我又嗅到温暖的味道,看见了熟悉亲切的摆设。我要好好睡上一觉,等醒来后,再和弟弟一起外出玩耍。不对,弟弟已经死了!我猛然想到,这时迟来的痛苦的感觉才显得那么真实和急切。以后谁来陪我玩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