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42、第 42 章

　　“你憎恨那些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人吗？”
　　李弱柳顺着这个陌生的，仿佛是在对着他发出提问的声音，麻木的抬起额角还在慢慢往下淌血的脸，费了一番力气才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让站在自己眼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怎么不说话，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吗？”
　　那声音颇有些讽刺的意味，但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呢：连李弱柳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在这样寒冷的时候，哪怕整夜烧着炭火都不一定好过，更何况他单薄的衣衫与身体，还要生生如此挨过去。
　　他能感觉到那个拿他当表面上的光鲜傀儡操纵的男人，已经开始厌倦自己的存在了：以前他们还会留意，至少不要在他的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但最近一段日子却已经全然不在乎这些，只要他们高兴，随时随地都能要他的命。
　　李弱柳不想死，他当然不想死。虽然对现在的他来说，活着着实是一件极其痛苦与不堪的事情。但他还倔强而坚持的记得一些别人对他说过的话，那些话虽然说不上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承诺，他相信是出自他本心，不是在敷衍与欺骗他的承诺。
　　他还没有在冬天，穿上他答应要送给他的大衣呢。
　　还没等李弱柳从过去尚存一些温度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就好像失去了等待答案的耐心。他一双带着茧子，被这间四下破败，无处不渗露呼啸寒风的屋子剥夺了温度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它天生也就和铁血一般冰冷，抓住李弱柳的头发，将他整个上半身从地上拉着抬了起来，丝毫不管他低低的痛呼出声。
　　“你不记得没关系，甚至深明大义不想计较也没关系，我替你来就好。”
　　男人惯会自说自话，明明没有得到李弱柳一句答复，就已替人决定到这种程度。
　　“你替我，做什么——”
　　足有一日未进滴水的喉咙，如同久旱的大地一般干渴沙哑，李弱柳被头发被粗暴拉扯的疼痛激得流出了几滴眼泪，一双弥漫着水雾的茫然的眼睛，看向眼前这个看起来颇为尊贵俊美，却是个十足暴徒的男人。
　　“我当然是要替你报仇啊。”
　　男人似乎见到他虽然迟钝，但还尚能像正常人一样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竟不知为何露出些惋惜的表情来。
　　虽然全然痴了傻了是最好，但留着点儿自我，好像也无伤大雅。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的名字，你记清楚了。”
　　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向李弱柳左侧的脸颊，那块正好在滚滚向下淌着未凝的鲜血。男人纤长的手指沾上了滚烫的血液，带着点品鉴似的看了一会儿，伸出殷红的舌尖，将那腥咸苦涩的液体舔了个干净。
　　“我叫蒙歧，蒙蔽的蒙，歧路的歧。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你只要记住，我能帮你杀了那个一直以来把你当成奴隶与傀儡折磨，而且最近正考虑要杀掉你的人。”
　　感觉到李弱柳在听到“杀掉你”这三个字剧烈颤动的身体，蒙歧很满意他这般害怕惊惧的反应，接下来说出口的话都较之前更加愉快了：
　　“而你需要为我做的，就是先好好活着。”
　　“然后等时机成熟，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你放心，那个人是你的仇人，是你最该仇恨，也只有你才能杀死的人。”

　　“你现在，是要带我去杀掉那个人吗。”
　　李弱柳将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前恰巧闪过的是白辰与蒙歧刀兵交锋之时迸溅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的显眼与刺目。
　　“李弱柳！快，到我这边来！”
　　蒙歧的身体此刻明显比白辰要虚弱，而为了抵挡住白辰的攻势，他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把李弱柳看得那么死。
　　白辰一直在呼唤着李弱柳，希望关键时刻他能回过神来——哪怕他再因为过去的事情对他和戎泉仇视与不信任，但在眼前这个男人明显是带来危险的敌人的情况下，白辰觉得李弱柳应该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该如何抉择。
　　“唔唔唔唔——”
　　被五花大绑在角落里的王岳也在此刻拼命将身子往前凑去，竭尽所能向李弱柳使着眼色，希望李弱柳能来帮他把束缚解开，他好去支援副将大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李弱柳只站在原地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分给王岳和白辰一下，而是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使着一柄足有大半人高的长刀，此刻明显体力不支处于下风，喘着粗气的蒙歧。
　　“到时候了吗？”
　　“你在干什么啊，李弱柳！”
　　“我问到时候了吗，蒙歧。”
　　蒙歧看向李弱柳，眼中也略过一丝惊讶与愕然。但很快他就笑了出来，汗与血水都在那身白皙强壮，同时也伤痕累累的肌骨上凝结，就像晶莹的霜雪冰花。
　　“是啊，到时候了，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蒙歧趁着白辰被李弱柳和他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混淆的时机，立时看准他的腹部要害刺了去。虽然意料之中被格挡住了，但也叫白辰向旁边踉跄了两步。
　　而蒙歧趁着这露出来的空隙，纵身一跃与白辰交换了立场，反成了他受着房门，白辰背对窗口。
　　“出去吧，现在就去”
　　蒙歧两条长腿岔开，为李弱柳让出了一条走出房间的路来。
　　“他把那柄短刀送给你了是不是。”
　　“就用那个，用那个杀了他。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已经等得太久了。”
　　白辰一直极为专注的听着二人貌似不知所云的对话。不知为何，他明明应该对这样意味不明的话语感到奇怪与不解，但此刻他心中升腾而起，雄踞心间的并不是疑惑或愤怒，而是仿佛知道一切，极力想要阻止什么再次发生的恐惧与焦急。
　　不能让李弱柳走出这扇门。
　　一切都会重演的——
　　一切重演！
　　“李弱柳——”
　　你是鞘，你要保护他们。
　　不只是刀剑本身，还有那个心思单纯，浑然美玉的少年。
　　“不要走——你不能这么做，不能杀他！”
　　然而一切好像都是那么凑巧般的迟了一步。
　　白辰眼睁睁看着李弱柳将袖子撕下来一块，双目无神但相当熟练的将自己的脸很简单的遮挡了起来，而后像一个被匠人操作的，没有灵魂却十足乖巧的玩偶，麻木但坚定地在蒙歧的保护下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杀了那个曾经杀死过他，他也曾经杀死过的人。
　　旧事重提，前尘重演。
　　这次是不是来得及呢？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要开始回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