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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苹果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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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了那扇门前。
她抬起右手,猛地,又慌忙抬起了另外一只手去抓着右手手腕,不让它抖,然而两只手却一齐剧烈地不可遏止的抖了起来。
她将病房的门推出一道细细的缝隙,苍白的小脸凑了上去。
血一下冷了,脸色转为煞白。
眼睛在缝隙后面,蓦地,撞见鬼一般的睁得很大,眼泪水顿时从快要睁裂的眼眶里,一路烧灼地滚了下来。
“那是?”
她低喃了一句,病床上白色被子里露出的那只骷髅一样的脑袋,插了很多支塑料管子,连着正在运作的机器,像怪物,很像人的怪物。
“不是妈妈呀。”
她在笑,眼中是一种瘆人的悲伤。
“舅舅他们全被骗了。”
她没力气的手从门把掉下来,童建东坐在陪床家属专用躺椅上,刚躺了一半,门嘎吱了一声,他顿时弹起了身子,几乎是跳下躺椅。
“泽泽!”
门被打开,童泽失心疯一般地抓着童建东的手。
“爸爸,我们赶紧走。”
她一下滑坐在了地上,抬起头,手还抓着不放。
“我们走,你不要再来了。”
“泽泽。”
童泽去掰爸爸站在地上的皮鞋,指尖很快通红,眼泪一片一片下雨似的打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爸爸,你去跳舞好不好,我不讲你了,我再也不生你气了。”
掰不动,掰开了指甲。
“你走啊!你赶紧去跳舞啊!”
“泽泽,你不要太难过了。”
面对事实吧。
童泽从爸爸无奈的眼神中听到了这句话,忽的,僵硬地扭着一卡一卡的脖子,瞎子一样的眼睛,诡异地笑了出来。
“我不难过,我没难过啊,那又不是妈妈,我为什么要难过?”
“泽泽,冷静一点。”
童建东弯下腰,捏着她身体两侧的颤抖的手臂。
“泽泽,”
他低低地说,低下了头,
“那是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她不是!”童泽从地上跳站了起来,“我妈妈在外头出差,我妈妈还没有回来,那不是我妈妈!”
“泽泽!你过来!”
童建东拽了童泽的手腕,直把她往病房里拖,童泽另一只手在乱中抓住浮木般的门框,按陷在门框上的指甲从根部断裂了两只,指甲像是撕贴纸一样的与原本黏合的肉分离,插在门框,留在了门框里,几秒后,留不住,掉下来。
“我不进去,我不要进去,求求你了,爸爸,不要让我进去,我要回家。”
她还是被拉进了病房,哇哇哭着。
“我要回家。”
家,就是有妈妈的地方。
她来到了床边,躺在病床上的人,如果走近看,就会发现,其实她并没有像电视剧里身患绝症的病人那样浑身插满了管子。
那些大多都是ICU。
救不回来的人没必要插很多管子。
瘦得没有一丝脂肪的脸只剩骨骼的凹凸不平,没有头发了,远看过去,脑袋很小,只三四根连接着监测器的线,看上去就已经很多很多。
其实,她连氧气罩都没有戴。
而且这几天,童建东也把叶琴的帽子、假发全给扔掉了,因为她已经不可能再走出这间病房。
他买那些时,是怀着希望的。
妈妈很瘦,人枯掉了。
妈妈在枕头上,微微地转过了头,空滞而苍白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却也做不出任何的眼神,她是有情绪的,只是已经做不出眼神了。
她除了思想,除了呼吸,只有痛。
而她的思想,她的呼吸,都呈现在那一只方方正正、冰冰凉凉的监测器,表达给外界,告诉说:我还活着。
见到女儿的那一刻,母亲只有监测器上的心跳、血压出现了浮动,体现在她身体上的,只有那微微乱掉的吐出来的气息。
很臭的气息,五脏六腑在腐烂。生命最后的半个月里,身体里的瘤子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又像面团一样发了起来。
发在五脏六腑上。
发在四肢里。
发在皮肤下,像地雷,小一些的,没有从皮肤上凸出小山包,但的的确确埋在那里,是永远不会炸的地雷,是只会温柔地蚕食□□、暗笑着啃食骨头的地雷。
童泽捂着脸,摇头,眼泪从手指缝隙里不断地滴下来,手指间的缝隙,好像也变成了好多好多哭红的眼圈。
只有有那么多的眼圈,才能哭出那么多的泪。
“我不要看她,她不是我妈妈。”
那怎么会是我妈妈呢?她现在应该穿着那条呢子大衣,拦腰系着长腰带,在落地镜前面带微笑的扭来扭去。
我爸爸应该在舞厅里和小张小李跳交谊舞,想起妈妈离开自己后越来越美丽的样子就来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骗我,让我误以为你们离婚了,让我半年里的每个白天每个黑夜都在担忧,都在不安,每时每刻都在受着折磨。
然后,再让我来发现原来你们离婚好像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童泽扑在了病床上,将被子里的空气压扁了。
“妈妈出差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外婆上午还来家里拿衣服了啊,她要出差去北方了啊。”
的确是北方,比北方还冷的地方,要去出差一辈子了。
“她很辛苦,她拼命工作在给我挣钱要我好好读书,我妈妈还没回来,这个人不是我妈妈。”
“泽泽,你不要乱讲话。”
童泽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过一抽一抽的嘴角。
“我没乱讲话,她就不是我妈妈。”
“你再讲我就要打你了。”
童泽朝童建东扬起一张脸,掌印的粉红已经淹在了厚厚的清澈的泪水里,童建东喉头一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僵了几秒后才缓缓道:
“泽泽,我们安静一点,叶琴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
他放下了手,轻轻的按了按她的发顶。
“我们不要欺负她。”
17
居大附院的六号住院楼亮着几层的灯,微弱的光芒落不到梧桐树冠上。
居大附院小门外的街边,高水祥和高睿都发现石凳上的纸袋子已经用过。
魏敏也就不逞强了。
高水祥开车。
魏敏上车前眼神复杂地剜了高睿一眼,在责备他怎么就变卦顺了高水祥的意,高睿低眸避开,把白萝卜和猪肺一股脑塞到魏敏的怀里。
“什么啊?这么腥气。”
魏敏把白萝卜丢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去打开那泡沫饭盒,吸了吸鼻子嗅到腥气外的味道,摊开手对高睿喝道:
“交出来!”
“什么?”
“别跟我装。”
高水祥扶着驾驶座的车门又直起了身子,古怪地看过来。
魏敏低眼在高睿的裤兜一阵猛翻。
“你刚是不是抽烟去了?”
什么都没翻出来,她抬起头,微皱的眼满是慌乱的哭意。
“到底抽了多少啊你!”
高睿心里一酸,笑着斜了一眼母亲。
“没,一根都没,烟味是从小饭店带出来的,我看见爸爸在那里洗猪肺就进去找他了。”
高睿低下头踢了踢看不见的石子。
“妈,我刚刚是去想事情了,我想通了,不去考清华的土木了,我不想去北京也不想造房子了。”
魏敏愣了愣,有些昏胀的大脑整理了一下他说的话,该去看水祥又不敢看水祥,猛地把头撇开擦泪光。
高睿瞧见,就把肩膀抬起侧脸闻了一闻,撇嘴道:
“我身上味道有那么重吗?”
魏敏不语,当着高水祥什么也问不了高睿,而且,大概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再也不过问了。
她的眼中只有地上的白萝卜,还有不敢看的丈夫额头上的被吊瓶砸出来的红坑。
梦想哪有那么重要?
她那么爱跳舞,天生哮喘病还是考进了歌舞团,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如果为了跳主角拼死在练舞房里,还会有这种被自己砸了头的丈夫深更半夜屈身在小饭馆里给熬她不会喝的萝卜汤的日子吗?
而子祥要是当年放下梦想调整好心态,凭他的头脑说不准现在都是印刷厂厂长了。
如果他真去顶尖学府学造桥了,都是全国最聪明的人的竞争,他能赢吗?赢了后又真能如愿去设计所造跨海大桥吗?
玉山岛和居州港之间的海面有那么容易造起一座跨海大桥吗?那么多人都没造起来,难道前面几十年里的造桥专家全都比子祥笨吗?
为了玉山岛才想要造桥,可是至死都造不了的话,子祥会不会后悔把一生都困在了造桥上?
高水祥看着呆愣地望着一根白萝卜出神的魏敏,扭身钻进驾驶座时提起音量又语气淡淡地说:
“高睿,你和我坐前面,你别在后面熏着你妈妈了。”
各有心事的三个人上了车。
午夜。
暴雨过后的宁静加深了七月深夜街道的凉爽与清新,路灯的磨砂灯罩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冲洗,散发出白亮白亮的灯光。
红色轿车怕后座尚未康复的魏敏晕车难受,用极慢却平稳的速度行驶着,如催眠的摇篮慢悠悠的在保护婴儿的呼吸。
自附院出发,一路南行,到达南新路商业中心建筑工地最南端时,再拐弯沿着建筑工地笔直东行,到达南新路天桥的十字路口继续笔直向东回家。
高水祥一家至今仍住在老城区东面的水产公司当年的员工住房那块地界。
小次卧推开窗就能看见不算远的居州港,隐隐能听到轮渡开起来时的鸣笛声。
老父亲始终不愿搬出来,再搬出来就是去了医院去了棺。
子祥死后第十四年,一九九四年,省水产公司的职工住房推掉了重建,员工可以按工龄的标准交纳一定的金额获得新楼房的产权。
水祥为了照顾父母从医院的职工大院搬出来,让父亲托同事的关系把可以分到的一套大房子拆成了上下楼的两套,差的钱他来交。
父母住一楼那户,他和魏敏高睿住五楼那户。
父母都走了之后,水祥也没有搬走。刘宝莉来劝过水祥,水祥反诘道,只要她去北京找蓝鸣说要和他复婚,他就不再记挂弟弟子祥。
“水祥,把音乐关了吧。”
魏敏在后座抱了抱怀里由高水祥洗的很干净却被她扔在地上又给带了泥灰的白萝卜,声音有些乏:
“我想睡一会儿。”
“嗯。”
高水祥从方向盘上抽出一只手去关喇叭,却碰到了已经拧了旋钮的高睿的手,眼睛一撇,留在了儿子侧面指腹上映出指纹螺纹的黑渍。
“爸,把空调打高一点吧。”
“好。”
高水祥看着完整无损的轿车车前窗,目光一聚。
“对了,”
“刚才砸我车的小女孩你认识啊?”
“啊?啊。”
高睿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把鸭舌帽摘了下来,发着呆,将控制宽松度的金属扣调到最小的那一个。
“天桥上摆摊时碰到的,她买了一张酒廊情歌,我少找给她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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