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安在》鹿死星辰

6、流星（修）

　　自从那天从福利院回来以后，叶轻舟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顾蠡半夜起床在客厅瞎倒腾，倒水、点烟、慢慢踱步，然后坐着，接下来就是黑夜里的一片寂静无声。他不知道顾蠡独自在黑暗中做什么，也没有出房间打扰他，有时候叶轻舟觉得那一片安静沉默更像是顾蠡把自己耗尽电量后的一点解脱。
　　直到一天深夜，叶轻舟听到顾蠡起床后一阵摸索，拖鞋声由近及远趿拉到了院子里，也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起床跟了出去。

　　顾蠡一人在院子里躺在他死活要买回来的躺椅上，手里拿着烟，快要烧到手指他却一点也没察觉。叶轻舟赶忙冲出来将烟拿下，掐灭在花坛里，随即陪他坐在了台阶上。

　　“吵醒你了？”顾蠡问。
　　叶轻舟：“恩，吵醒很多天了。”
　　“不好意思啊，”顾蠡苦笑，“吵警察睡觉算不算扰乱治安？”
　　“唔……觉悟还挺高，那就罚你坦白从宽吧，” 叶轻舟轻轻问他，“自从那天看望完佳佳后，你整个人都不太对劲，怎么了？”
　　顾蠡木然地伸手又摸出了烟点上，俩人看着天，据说今天晚上有个什么座的流星雨，然而罗城的上空弥散着层层的云，朦胧地铺在院子上空，这一方天地仿佛困在一个灰色的罩子里。

　　“轻舟，我有个女儿。”
　　“哦？”叶轻舟有些意外。
　　“她叫顾安在。”
　　叶轻舟点点头：“恩，真好听的名字。那她人呢？在美国判给你前妻了？”
　　顾蠡颤抖着手抽了口烟：“要是，要是活到这会儿……应该也5岁多了。”
　　叶轻舟呼吸一顿，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你意思是……孩子怎么了？”
　　“先天性心脏病，我跟她妈妈都没有这个病，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了孩子身上。”顾蠡丢开了烟头，双手合抱在胸前，用蜷缩的姿势窝在秋凉的夜里，叹息声轻轻发着抖。

　　虽然认识不久，但叶轻舟看得出来，顾蠡是那种即便30岁脸上都还是一副少年气的人，他站在阳光里随便一个眼神都勾人又犀利，但又随时可以用一个笑融化你。这个人永远一副吊儿郎当爱谁谁的样子，谁能知道这混蛋外表下竟然藏着伤到极致的心。

　　“这个病不是必死的绝症，我跟安妮觉得一定能治得好，在美国奔波给她治了四年，她四岁了，跌跌撞撞几乎在医院长大的孩子，可还是那么爱笑……”顾蠡的泪水安静地一滴一滴流下。
　　叶轻舟起身蹲在他身边，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上，这一刻的顾蠡又乖又安静，无助的眼泪流入了叶轻舟的肩窝。
　　“可最后，最后还是没治得好……那天她说要去广场吹泡泡，那个时候医生已经不允许她出门了，可她那么想再看看这个世界……我背着她，她就趴在我肩头，举着吹泡泡的塑料棒，就这么在我肩上，永远睡着了。”顾蠡在躺椅上缩成了一团，肩头仿佛压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担子，颤抖个不停。

　　顾蠡在婚后一直面对着自己某些方面身心不一的折磨，面对安妮的理解和毫无保留的爱他却满心愧疚，婚后第二年他便提了离婚，却在同一时间得知安妮怀孕的消息。新生命的到来让顾蠡看到了一抹重云后的曙光，他告诉自己也许这是老天给他的暗示，于是便和安妮专注等待孩子的到来。
　　或许也等着一丝命运的垂怜，为一段濒死的关系等一个转圜的奇迹。
　　后来的那些年，辗转为孩子治病，消磨了他大部分的意志，至于爱谁不爱谁，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婚姻和家庭留给他的只剩下苦苦奔波，问命运讨一个孩子的健康，这成为他内心唯一的支撑。

　　可这世上没那么多批量生产的“奇迹”，顾安在还是走了，同时抽走了顾蠡全部的意志和希望，与安妮形同虚设的婚姻也在孩子离世后，仿佛退潮后露出的礁石，露出惨烈的真相，避无可避，终于走到穷途末路
　　即便早在孩子出生时，顾蠡和安妮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很快面对她的离去，可顾安在离开后还是出现在顾蠡每一个夜晚的梦里绞痛着的全身。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的那年是怎么一步一步熬过来的，顾蠡自己也混混沌沌记不清了。

　　离开美国更像是一种本能而仓皇的逃避，可惜罗城没给顾蠡几天岁月静好，福利院里那些生来带着缺陷的孩子们就把顾蠡一下拉回了现实，提醒着他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些寸心如割的痛。

　　小院里，顾蠡哭着哭着在躺椅里睡着了。叶轻舟俯身将他抱起回屋，顾蠡很沉，叶轻舟堪堪将他抱起一个脱力差点连人一起摔倒，他大喘气稳了稳脚步，而蜷缩在怀里的顾蠡似乎睡得还挺沉，嘴里不知在喃喃着什么梦话。
　　叶轻舟调整姿势将他托起，小声道：“你啊，把过去的伤心放下些就不会这么沉了，我……我就能抱得动你了。”
　　他边抱着人腾出手开了客厅门，回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些说要降临的流星并没有一闪而过，这世上大多数愿望其实都落不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