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安在》鹿死星辰

18、同床（修）

　　一个月后，除夕。

　　罗城街头北风呼啸，春节的氛围因为外来人员的撤离和烟花炮竹的禁令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清冽的冷空气钻进顾蠡的鼻腔，他裹了裹深蓝色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脚上蹬着灰色鬼塚虎，顾蠡这个冬天的行头简单得只剩下这一套。

　　福利院白天的庆祝活动结束以后，顾蠡牵着佳佳回了家。这是顾蠡去美国后第一次在国内过春节，对文佳佳来说，也是第一次脱离孤儿院，在一个“家”里过春节。

　　进门后，文佳佳立刻蹦着跑去书房找叶轻舟，顾蠡瞥了一眼玄关墙上那张他特地让刘桐找人做好的放大版“叶队值班表”，上头还有叶轻舟用马克笔挥来指去的箭头，示意自己调班的日子。

　　文佳佳带着帽子手套还没来得脱就钻进了书房，奶声奶气喊了声：“轻舟爸爸。”
　　顾蠡立马不乐意了。

　　“叶轻舟你个心机鬼，趁着这两个月你们组高达的日子，竟然骗佳佳喊你这么肉麻的称呼！”
　　“你客观点，佳佳明明就是跟我比较铁。”叶轻舟头也没抬，手里正跟模型上某个松动了的“腿”较着劲儿。

　　粉红色扎古已经完成了，虽然大部分是叶轻舟用不工作的零碎时间熬着夜给佳佳拼起来的，但是文佳佳小朋友也贡献了很大的力量，当然，也包括偶尔会把零件搞得一团乱让叶轻舟返工的那些。

　　修复好了后，叶轻舟郑重其事将粉红色高达放到佳佳手里，文佳佳像摸小狗小猫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心爱的模型，顾蠡对她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文佳佳小朋友特别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而后屈服于贫瘠的词汇量，她指了指叶轻舟。
　　顾蠡一愣：“叫‘叶轻舟’？噗，真是好孩子，特别靠谱！”
　　叶轻舟看着粉红色的“自己”，尴尬得一脸菜色。
　　可顾蠡看起来特别喜欢这个名字：“哎呀，我只要一想起佳佳以后每天都能抱着‘叶轻舟’吃饭睡觉，就嫉妒得不行。”
　　文佳佳光顾着摆弄她的新宠，没听到这话。
　　叶轻舟揉了揉额角懒得理他，走去厨房伺候爷仨吃饭。

　　吃完年夜饭，三人在客厅看春晚，顾蠡把粉色“叶轻舟”摆出各种拜年，鞠躬的姿势，逗得佳佳笑得停不下来。白天也在孤儿院玩了很久，文佳佳很快就困了，顾蠡原本想等到十二点给佳佳个惊喜礼物，奈何孩子眼看就要睡着了，顾蠡连忙拉着他俩到了院子里。

　　顾蠡买了很多无烟焰火棒插在花坛里围了小院子一圈，每根狗尾巴都用引线连了起来，顾蠡握着佳佳的手点燃了第一根狗尾巴，随即小院被逐个点燃的狗尾巴包围在灿烂的烟花里，描出一圈金黄的轮廓。
　　佳佳高兴得伸手要去摸烟花，叶轻舟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拦住了手。顾蠡静静看着他们一蹲一站的背影，都融化在呲啦乱窜的温柔光芒里。
　　眼波流转间，他想起顾安在还在的时候，社区只有他们一家中国人，每年春节，顾安在都执意要顾蠡陪着挨家挨户去发安妮做好的糕点，仿佛要告诉全世界的人，这是属于她的节日。
　　顾蠡眼底闪动着灿烂的火光，文佳佳此刻蹦蹦跳跳的跃动身影，在奇异柔和的光亮里，和顾安在的身影神奇地合二为一，但是很快在顾蠡眼里又分开了。
　　他只觉眼前的这两个人，让残缺的自己又如此幸运地拥有了全世界。

　　放完烟花，顾蠡把佳佳抱回了房间，睡前，他掏出肚里的存货给佳佳讲了会儿睡前故事，佳佳抱着粉红色的“叶轻舟”很快睡着了，睡梦里还轻轻柔柔喊了声“顾爸爸”，顾蠡笑笑，看她睡踏实了才退出房间。

　　出来时，叶轻舟正在收拾晚饭时搞得一塌糊涂的厨房，顾蠡靠在水池边跟他聊天。
　　顾蠡：“现在收养是一个问题，但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我最近一直在考虑的。”
　　叶轻舟洗好一个碗，递给顾蠡让他擦，问：“什么问题？”
　　顾蠡接过叶轻舟递来的碗边擦边说：“佳佳这个年纪应该上幼儿园了，在孤儿院里虽然也有小朋友和护工阿姨，但是一些早期教育还是落下很多，且不说这个，再过一两年，就到要上学的时候了，这是很快的事。孤儿院只有能力让她就近上学，学校的资质肯定没法挑，而且，以佳佳目前的状况，还没有百分之百跟普通小朋友一样，那么就很有可能被送去特殊学校，这样的话对她来说，是非常不好的起点。她其实智力没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在正常的学校环境里成长，才有可能恢复得更好。”
　　叶轻舟看看他：“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当然还是得抓紧给她找个合适的收养人，另外，其实我很想让她去美国读书。”顾蠡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难实现，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可如果真要做到，就一定跳不过那个人，顾蠡不太愿意在叶轻舟面前提起安妮。
　　叶轻舟听到这话明显也顿了下，他没发表意见，利索收拾好碗筷走了出去。

　　“今晚你睡我房间吧。”叶轻舟对顾蠡说。
　　还没等顾蠡惊喜地回过神来，叶轻舟补充道：“总不能每次佳佳来都让你睡沙发，今天我来睡沙发。”
　　这句补充简直就是补刀，顾蠡失望地“哦”了一声，垂头丧气走进了叶轻舟的房间。

　　顾蠡刚沾到叶轻舟的枕头，就闻到了生姜洗发水味，气味的沾染给了他一种亲密的错觉，顾蠡在自己这种“草木皆兵”般的幼稚脑补中紧紧抱着叶轻舟的被子沉沉睡去。
　　半夜，顾蠡一场乱梦刚醒就听见客厅里有叶轻舟起身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卫生间关门声，可他实在太困，迷糊着又睡了过去。

　　大年初一的早晨。
　　顾蠡睁开眼睛一翻身，竟然看见叶轻舟正躺在自己身边，距离近得差点要鼻尖相抵。
　　……这一定是做梦呢！
　　但很快他觉得不对劲，这人的气息和温度清晰地浮动在他耳边，细密轻柔地撩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顾蠡揉了揉眼睛，一下惊得瞳孔骤缩，身边躺着的还真是叶队本人！

　　他想起半夜听到的动静，大概是叶轻舟上完厕所忘记自己睡沙发的事，直接回了房间。
　　就在这时，叶轻舟也醒了，他看到顾蠡的时候眼神活像见了鬼，但很快，他的脸就“唰”的一下红了。

　　禁欲冷淡的叶队脸上露出这种绯红的确是很动人，大清早的顾蠡经受不起这种惨烈的考验，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在叶轻舟还没来得及跳下床的时候，顾蠡伸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在叶轻舟的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早安吻。

　　不浓不淡，不轻不重，份量刚刚好，暧昧又清新。

　　“早啊，叶队，新年快乐。”
　　“啊？嗯……新、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