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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缘浅——陆之竞 ...

  •   我坐在休息室里。
      被鲜花充斥得有些拥挤的空间当中,只有我一个人。
      那些粉色的香槟玫瑰,含香带露,每一朵都是一个有关浪漫的故事。
      却可惜,一室的浪漫里,只有一个不浪漫的我。
      我坐在有着天鹅绒垫子的椅子上,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纯白的燕尾服,同色的领结,以及,雪色的衬衫——记忆中,我从未这样的一尘不染过。
      我终于从一个花花公子变成了白马王子。
      只不过,王子的生活,只有一天而已。
      嘈杂的声音透过门缝渗进来,落进我的耳朵里,激起红尘万丈中朦胧的回响。于是,在一片喧哗中,我静静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门的那一边有什么——珠光宝气,高朋满座而已。那些人都是所谓“上等人”,是所谓“翘楚”,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被前呼后拥的人。但是今天,他们都只是配角,是我的陪衬,只要我拉开门走出去,他们都必定会陪着无论真假却必定灿烂的笑容迎接我,围上来对我说:“恭喜恭喜。”
      因为,今天,我是新郎,
      经年混迹花丛的情场高手如今也终将步入围城,确实可喜可贺,尽管我还叫不出将与我共度一声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尽管我甚至记不得她样貌中的细节——当然,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金融大亨的长子将和石油巨富的独女共结连理。
      这就足够了。
      对于我,对于我的新娘,对于我们两个家族,甚至于所有的人,这就足够了。
      事实上,我要娶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座油田,是一个庞大的财团。
      这就是那些“第二代”们的宿命: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为此,我们不惜所有。
      挣脱牢笼的方法不是没有,但过惯了纸醉金迷生活的人们,又有几个放得下?生活可不是漫画书,当年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爱德华一世后来不也后悔了么?
      毕竟,精神食粮是没有办法果腹的。
      所以我一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宿命,之前的流连花丛也不过是步入牢笼前的放纵。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不是个好男人,但我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事实上,我应该做得更好些:走出门去,站在人群中央,在一片或真或假的祝福声中展示我或真或假的幸福。这对演惯了戏的人来说,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了。
      掐下一朵玫瑰花,把丰润的花瓣揉碎在掌心里,指尖染上蔷薇色的粉红,那些刺进皮肤中的硬刺就那么不期然地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凤凰”。
      当然,在我心里她不过是只土鸡。
      一只快乐的,自由自在的小土鸡。

      初次见面,她穿一件灰不溜秋抹布一样的套装,灰头土脑地傻笑。
      我看着她,抿紧了嘴唇才忍住面部抽搐——以往谈生意,接机的必定是八面玲珑娇俏可人的小秘书们,而她,她她她是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泥猴子?!
      我不知道我未来的合作对象是从哪里找到了这么个活宝,但我想他们如果不是不想做成这比生意了就是集体弱智额,不然怎么敢派这么个大婶来接待我?这是对我审美观的亵渎。
      我是个绅士,但绅士的风俗仅用于对待美丽的女人。
      事实上我绅士的外表下是一颗刻薄的心,在面对不美丽的事务时,它便原形毕露。
      于是,在酒店里,我终于忍不住对着那个大婶吐露了我的真实想法:“原来顾小姐所在公司福利这样的差,工资竟不够买套像样些的衣服,怎么尽作些大妈打扮!”
      其实,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含蓄了。
      我以为她哭着跑开,或者依旧孙子一样谄媚地附和我,就像之前许多人做过的那样。
      然而我失策了,她属于第三种现象——我就这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受了她皮包暴风雨般的洗礼!
      我说过,我不是个真正的绅士。当我看到她留给我的一脸青紫时,我决定:让她的老板炒了她。
      事实证明她的老板很听话。
      但顺从并不能弥补他们能力上的缺陷——当他们拿出改进过后的企划案时,从旁人的反应来看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震怒的。
      我很不理解:当初的草案明明让我很是眼前一亮,为什么修改过后的企划却变得如此平庸?
      出现这样的结果,要么就是因为我的眼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这家公司企划部的人都是只能聪明一时的笨蛋——前者不可能,后者不可信。
      我开始考虑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对方终于支支吾吾的招认:草案其实是那个土到掉渣的大婶提出的!
      于是整件事情可以这么理解:迫于我的施压和对方愚昧的顺从,整个合作方案中挑大梁的人被炒了。
      ……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个大婶级别的人物即使外形抱歉神经脱线性格欠扁,但决不是说她的智商会因此而产生问题。
      我不想承认是我的错误——那最多就是一失误。

      无可否认,我太欣赏那个草案。
      一次失误让原本的合作方案全盘告吹,我只能放出消息到处找她——我坚信她很快就会出现在另外一家广告公司的应聘名单上,因为这个土包子绝对天生就是做广告的料子。
      顾薇颜是吧,本少爷不信挖地三尺还找不到你!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回来——个土包子工作倒是找得很积极么。
      我放话给她应聘的那家公司,说我有意与他们合作,但条件有两个,一是顾薇颜来当广告策划,二是不要让顾薇颜知道我的安排。
      于是毫无意外地,顾薇颜被录用了——金融大鳄的橄榄枝,多少人求之不得啊,别说是让他们用一个土包子,就是让他们用一植物人,他们也没意见。
      我完全可以想见顾薇颜那厮欣喜若狂的呆样儿。
      当然,那时我没打算让这个土包子高兴太久:做完这个案子我就会放话炒了她——这就是传说中的商界成功人士身体力行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黄金法则。

      但是后来出了点儿意外——虽然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可能这个意外的发生有一部分责任在我身上:也许、可能、大概确实是我之前力保顾薇颜那个缺心眼儿上位的行为导致有关人员产生了某些误会以致于引发了某些错误的安排,但是我的心灵受到重创是无庸置疑的:当我再次踏上这个城市的机场酬躇满志准备再展宏图时,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又一次看到了某暴力狂标志性的脸……
      天可怜见,我真的很抓狂,恨不得当下挖地三尺把她老总揪出来狠摇:你丫竟然敢让这么个女祸害接我的机?!嫉妒小爷我身体素质好是不是?!我要美女啊我要温柔体贴的秘书小妹妹啊……
      更让我吐血的竟然还在后头——丫个女祸害竟然装不认识我!还点头哈腰大言不惭地扯什么“同胞妹妹”的鬼话……
      大婶啊,本少爷虽说没对你了如指掌可也算是对你知之甚详了,你档案上白底黑字写着“独生子女”呢你当地球人看不见怎么的?合着你爹娘白让你享受了二十多年独女待遇了!你当民政局是吃干饭的?独生子女证能跟街头小报似的随便发啊?当我傻的啊!!!
      行,顾薇颜你丫就装吧,我就不信我抓不着你那狐狸尾巴!
      果然,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有些人的情商和智商是完全成反比的:我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那个笨丫头不打自招——“你的包还能用么?”
      ……
      坦白地说,看到顾薇颜恨不得咬自己舌头的表情我真的是爽到无敌了。
      尤其是在第二天,打嘴快得可以赶超神六的前台小妹那儿听说了那段已经被奉为经典的“凤凰传说”之后,我发现我的生活中除了工作和泡妞之外,其实还是可以找到点儿别的乐趣的——顾氏独门笑话,源自天然,出类拔萃,常看可以强健心肺,常听则能舒筋活血,老幼皆宜,童叟无欺!
      那时候,我纯粹是真的想把顾薇颜那些神经大条的行为当成无关痛痒的小插曲来着,可有可无,云淡风轻,人走茶凉……

      却忘了,有些插曲,也能成为经典。
      我过于低估了无厘头的顾薇颜在我生活中的分量。
      我承认我喜欢戏弄顾薇颜,我喜欢看她被整之后龇牙咧嘴瞪眼睛却偏偏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包德性——很真实很生动,在我的生活圈子里很少有女孩子肯容忍自己有这样失态的表情,因为她们都太优雅,优雅得甚至有些虚假。
      顾薇颜是不同的,即便已经在职场混迹多年耳濡目染知道收敛,却永远做不到喜怒无形于色——她的心情写在脸上,高兴或者悲伤旁的人能够清楚地知道。
      成年累月地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虚与委蛇久了,我开始想接触一些真实的、心计少些的人。
      这样做的后果是严重的:我开始不待见那些白日里在我面前极尽优雅的女人,而当我再一次穿梭在夜店里如云的美女中间时,我发现我竟然意兴阑珊了!我发现过去我那一看到美女就自动在脑海里把她们的衣服剥光的生活原来很无聊,原来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一直是个下半身思考的生物!
      然后我想到了顾薇颜,我发现我看到她时我只会想着她就是顾薇颜,一个没心没肺整天傻笑瞎乐观的完完整整地活在我记忆里的真实的女人。
      这事儿大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计较事态的严重性,顾薇颜那边就先变天儿了——我不过是一个没留神,丫就春心荡漾了,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看就是思春的模样儿还偏偏不肯承认!
      当别人瞎了啊!
      不就是为了个男人么,当我不知道呢!
      她以为聂远帆那厮是什么好东西么?本少爷可是阅人无数,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个深不可测的主儿,不是一个“野心”可以说明问题滴。个没见过世面的笨蛋女人,不就是相亲时见过一次么,不就是当街给了你一笑么,一点点儿小恩小惠就让丫猪油蒙了心了!也不称称你顾薇颜的真心有几斤,就敢满腔热忱地去填这么个无底洞?肉包子打狗还能听见几声叫唤呢,你顾薇颜把自个儿整个儿扔过去保准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不行,趁着丫还没全陷进去我得把丫揪出来。
      于是我刻意漏出消息,让聂远帆知道了是我授意让公司录用了顾薇颜,又稍稍粉红了一下我和顾薇颜的那点儿所谓渊源,果然效果立竿见影,那小子立刻就开始那个笨蛋保持距离了——不管传闻是真是假,小心行得万里船,人家犯不着为了个女人拿前途冒险不是?
      更加锦上添花的是,就在这当口他们大BOSS的独生闺女回国了!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天鹅和土鸡的区别空前明朗化,聂远帆的风向标一目了然——凭良心说,正常点儿的男人都选天鹅,毕竟扭曲成我这样的人太少,这和大部分人都爱吃肉只有一部分人吃肉太多才想返璞归真是一个原理。
      不过说实话,聂远帆那小子也算是手段了得了,没用几天就把个千金大小姐收得服服帖帖,前途无限得很。
      但这些就与我无关了。我的当务之急是要帮某个一叶障目的大婶认清形式。
      不管怎么说,那女人一天比一天多愁善感的德性让我很不高兴,那一脸苦大仇深得让我想抽她!
      那几天我几乎有种冲动告诉顾薇颜:甭在一棵树上吊死了本少爷委屈委屈你以后就跟爷混吧!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我的冲动就那么被我远在美国富可敌国的有钱老爹给扼杀在摇篮里了——那张千里迢迢传真过来的照片把什么都毁了。
      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可惜,我厌倦了那样无懈可击的美丽,看到她的时候,我只想到一座座的油田——那就是我老爸精挑细选看中的儿媳,石油大王的独生闺女。
      石油产业,是我家老狐狸觊觎已久的肥肉,我就这么被卖了。
      而我没的选择,只能娶那女人。
      甚至我应该庆幸:要知道,我娶的就是一巨型聚宝盆。
      那一刻我终于想起我其实是个没有自由的人,我身上有使命,我要把整个家族事业发扬光大。
      原来我和聂远帆是一样的:之于我们,顾薇颜这个人只能是过客,她也许会成为我们心里的唯一,但她永远不会成为我们婚姻的起点。
      最后的最后,我只能为她安排一个归宿。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那个缺心少肺的女二百五啊,我是真的放心不下她。
      总得有个人护着她。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从我开始调查顾薇颜起,就对“程航”两个字耳熟能详了。发小儿?我呸!除了某个不开眼的女人,地球人都能看出来程航喜欢顾薇颜喜欢了二十多年了!痴情种子碰上爱情傻子,绝了……
      反正他也已经护了她二十多年,应该不介意守着这个笨蛋过上一辈子。
      我只是有点儿不甘心,谋划了半天,便宜了别人。
      但某人的幸福更重要些。
      我只能勉为其难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恶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那时真是贱疯了……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那么做。
      只是当她夹着一筷子菜在我面前泪流满面的时候,我的心特别疼。我不知道我说了那么多狠话是伤了她,还是伤了我自己。
      那天我一直跟在她后面,看她出了餐厅,看她在街上游荡,看她最后停在“这里”门口,盯着那个卖蛋糕的天才建筑师发愣。
      然后我走了,没有看她最后的选择。
      我已经给了她幸福的机会,肯不肯抓住是她的事情。
      至于最后的结果,我不愿见——无非是他们在一起了,或者没有在一起,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我不快乐。
      剧情落幕,我也就应该自动退出。
      收起散落的心情,我准备去做别人的丈夫……

      站在教堂里,我把华美的钻戒套在面前女人的手上——从今以后,她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笑着吻向那娇艳的唇瓣,我告诉自己,我在吻世上最美丽的金币。
      却,听见心底有着声音向着远处呼喊:“顾薇颜,你给我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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