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可待》琉璃菩提

8、缺心眼？一根筋！

　　薇颜坐在马路牙子上，光着脚，高跟鞋扔在一边，锃亮的皮面折射出路边的灯光。
　　身上穿的还是职业装，只是一天下来，已经不复早上出门时那样的平整。薇颜用手指抠着衣服上的褶皱，两只眼睛却只呆呆盯着街对面看。
　　街的那一边，是“这里”。
　　纯白橙黄交错的灯光映射出一个美轮美奂的点心小屋，临窗的玻璃架子上排列着的格式蛋糕闪烁着莹润的色泽，饶是不好甜食的人，路过的时候也忍不住要停上一停。
　　程航就坐在架子旁边的柜台后面，对着走进店铺的每一个人温润地微笑。
　　比婴儿的眼睛还纯净，比公主的礼服更美好。
　　就那么，静静地刺痛了薇颜的眼睛。
　　“陆之竞个狗拿耗子的！”沉默许久，薇颜终于拍着路面喊出这么一句。

　　他陆之竞果然就是个多管闲事的——别人都忙着扫自家门口的雪，就他，非得蹦达出来管薇颜瓦上的霜！
　　偏偏，还要管得那么事不关己，吊儿郎当——陆之竞摇红酒的手，睥睨的眼神，冰凉的声音——一点一滴，薇颜都清楚地记得。
　　“聂远帆不适合你。”
　　“他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疏远你？”
　　“因为全公司的人都以为我喜欢你！”
　　“他怎么敢跟我争？没有我这尊财神镇着，他拿什么创业绩！”
　　“更何况，他顶多只有一点点喜欢你。”
　　“不然，他又怎么会那么快就勾上了别的女人？”
　　“对有些男人来说，女人的一滴泪就是他们幸福的海洋。而对于另外一些男人，女人的一生都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筹码。有野心的男人在感情上最是拿得起方放得下，哪怕用自己的老婆换一片江山，那也值得。”
　　“他聂远帆要的，不止是一个贤妻，更是一个阶梯。“
　　“而你，顾薇颜，”陆之竞的视线穿过暗红的葡萄酒看过来，落在薇颜的身上，灼出深深的伤痕：“你什么都不是……”
　　“他要的，你给不起。”
　　“你们董事长那个刚刚学成归国的千金才是他平步青云的最好阶梯。”
　　“佳人如玉，前程似锦——哪个男人不心动？他是聪明人。”
　　“你这尊小庙，留不住他那样大的菩萨……”
　　“所有人都看的分明，为什么只有你还在蒙着眼睛？”
　　“感情游戏里，输得最惨的，往往是最入戏的那一个。”
　　“所以，放手吧……”
　　一字一句，如斯冰凉，劈头盖脸地叫嚣着冲过来，薇颜难过得无以复加。
　　长久以来的装傻充愣，忽然之间没了意义。
　　那些早就在薇颜脑海里蒙蒙胧胧的蛛丝马迹，如今都一清二楚地摊在眼前，由不得薇颜不去听，不去看。那些曾经一直在逃避的，如今已经避无可避。
　　只是，为什么来揭开这个伤疤的，是他陆之竞！
　　握紧青白的手，指甲陷进掌心里，薇颜看着对面的男人，勾动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有多难看的笑容：“陆之竞，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
　　嘲讽的微笑应声绽放在陆之竞干净的脸上，邪佞如黑色大丽花：“顾薇颜，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以为在这场游戏里，你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固然心痛。但是，你活该。”
　　“你痛苦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你也在凌迟别人的感情？”
　　“你只看得到你的一见钟情，何曾记起你那青梅竹马？”
　　“你以为还有几个人能够心甘情愿地在一个地方等你二十多年，守着你，护着你，只为你在难过时给你一个港湾，一双手臂？”
　　“而你，对于这样的付出却从不知感激。”
　　“一边为着不值得的人痛哭流涕，一边又把另一颗真心践踏得歇斯底里……”
　　“所以，顾薇颜啊，你活该……”餐桌的另一头，陆之竞的眼睛眯起来，闪着琥珀的光泽，猫一样妖冶：“如果我是王八蛋，你又何尝不垃圾？”

　　薇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餐厅的。
　　薇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飘荡过大半个城市以后，蓦然抬头，就那么看到了橱窗后面的程航。
　　只一眼，全身的力量就忽然消失无踪。
　　再也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薇颜只能坐下来，两只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看着那个一直站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而自己却一直不曾回头去看的男人。
　　这才发现，那是怎样一个精致的人。
　　飞扬的眉眼，清明的目光，结实的肩膀，浸过薄荷汁液的洁白衣裳——隔着橱窗，隔着一条马路，薇颜也闻得到那双干净的手上奶油的味道，还有那乌黑的发梢间姜花的清香。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那个孱弱苍白的男孩蜕变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
　　也许，真像陆之竞说的，自己太过注意不相干的人和事，却忘了这个一直守在身边的人。
　　喧闹的街市上，薇颜静静闭上双眼，记忆的片断就在顷刻涌上眼前——
　　七岁那年。
　　街角的蛋糕店前，滚成泥猴子的小胖丫头对着白衣白裤的男孩哭泣：“程航你又把我弄丢了……”
　　“谁让你总是乱跑！”男孩气极败坏。
　　“谁让你不给我买蛋糕！”明明理亏，胖丫头嗓门却挺大。
　　男孩鄙夷地看着小胖子在自己衣服上抓出黑色的一团一团：“顾薇颜，下次再跑丢了就到这里来找我，记得，我总在这里等着你。”
　　十二岁那年。
　　依然胖乎乎的小丫头壁虎一样趴在蛋糕店的橱窗上头也不回地吼：“程航，我希望世界上会有一家蛋糕店，有大大的落地窗和秋千椅子，还有数不清的蛋糕堆成小山一样等着我，我可以尽情免费吃到地老天荒。”
　　不远处，青涩的男孩不屑地撇嘴：“顾薇颜，哪个笨蛋会为了你这个胖墩儿去当厨子！”
　　二十五岁那年。
　　终于减肥成功却已青春不再的大龄女青年站在新开张的蛋糕店前惊叹：“程航你疯了，设计天才竟然跑来开蛋糕店！”
　　正在擦秋千椅的适龄男青年抬手砸过一块抹布：“笨蛋，设计蛋糕也是种艺术！”
　　“那为什么取这么火星化的店名？”
　　“因为我是天才！”
　　……
　　原来，那曾经以为不过是碎片的记忆，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不过，薇颜忘记了，把它们织成一幅完整的锦缎。
　　程航，那个总是对自己恶语相向的笨蛋，却是实实在在地兑现了他许下的每一个誓言——不管薇颜是不是还能记起。
　　……
　　……
　　……
　　往事不堪回首的说！
　　思绪万千，百转千回之后，薇颜所有的心事尽皆化作一句话——“你说说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说在这个一切都向着速食化发展的社会里薇颜依然义无反顾地相信着天长地久矢志不渝，但是薇颜却是的确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主角之一。
　　妈妈呀，中大奖了！
　　可是，为什么手里那张巨额待兑彩票的名字叫“程航”呢……
　　当看反转剧呐？
　　薇颜就不明白了：从小就受尽了程航那厮精神上兼物质上的双重压迫，好不容易等到自力更生的这一天，满心以为自己从此以后顶天立地重新开始了，却忽然被人当头棒喝继而发现原来自己这二十多年从来没蹦达出程航这尊大佛的五指山过！
　　这就好比人生道路上的鬼打墙，往好听了说是“蓦然回首又见他”，往不好听了说就是“贱人你怎么还不去死”……
　　长叹哪！
　　薇颜觉得自己就够缺心眼了，没想到碰上个程航比自己还要少根筋——二十多年呐，要是早点儿表白没准儿铁树都能捂开花了！非要玩儿什么守护天使的游戏，大哥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倒霉的缺心眼碰上含蓄的一根筋——大好光阴就是这么蹉跎的。
　　果然还是，很沮丧啊……
　　薇颜低头，蹭着自己已然黑乎乎的脚丫，脑子里怎么也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究竟都经历了多少错过了什么得到了啥。

　　不过，懒人也有懒注意——想不明白，就交给老天呗！
　　当然，抛硬币这么庸俗泛滥的情节我们是一定要摒弃地——薇颜抬头，视线直勾勾锁定对面那张“彩票”：“程航，如果我数十下之内你能看见我，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光阴么，蹉跎蹉跎就没了；爱情么，培养培养就有了。
　　人生么，就是这么回事儿。
　　于是，深呼吸，慢吐气，我们一起来倒数：“十、九、八、七……”
　　成败对错都是一句话了——爱咋地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