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囚金丝雀   曹冲在 ...

  •   曹冲在正新阁的廊下站了许久。

      夜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冷得人清醒。他拢着袖子,脑子里想着今日散华楼那个伶人。

      曹植说,是司马懿提了一句。司马懿那个人,做事从来不只做一件事。他荐一个伶人,不会只是为了让曹冲听个曲。

      更蹊跷的是,那伶人唱的是《采薇》和《子衿》。

      《采薇》是《诗经·小雅》里的名篇,戍卒思归之词,谁都会背。《子衿》是《郑风》里的,写思念,也谈不上稀奇。可问题在于,曹冲最近总见曹操最近在书简上反复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曹冲转身回了正新阁,在桌边坐下。炭火哔剥一声,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他伸手拿过程昱睡前喝剩的半盏茶,凉的,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端着那茶盏,没喝,只是转着,一圈,又一圈。

      伶人唱《采薇》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只一瞬,可曹冲看得分明。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的是离别,也是归期……曹冲把茶盏放下,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第一下重,第二下轻。

      说起归期,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郭嘉是建安十二年冬没的。那年曹操北征乌桓,郭嘉随军,水土不服,操劳过度,回程途中病逝。郭嘉死前最后经手的那道密令,发往尚书台。曹冲当时不在许昌,后来才听说郭嘉临死前与荀彧有过书信往来。可具体内容,没人知道。

      而荀彧,是建安十七年出的事。

      那年曹操要称魏公、加九锡、建魏国。荀彧反对。他说“君子爱人以德”,说“不宜如此”。曹操没说话,可那之后不久,荀彧便“病”了。先是称病不朝,再后来,尚书台传出了荀令君病殁的消息。

      曹冲当时在关中随军,收到信时怔了许久。后来他问荀恽,荀恽红着眼说“父亲去时安详”。他便没再追问。

      如今想来,荀恽那句“去时安详”,说得太顺了。后期,他也不曾见过荀彧的棺木,只听闻是曹操主张给荀彧火葬,所以才没尸身。只是一般朝廷大员多是土葬,父亲主张火葬是怎么回事,他似乎很着急地在掩饰什么。

      不对,荀彧没死。

      至于为什么,曹冲太清楚自己这位父亲了。荀彧是汉臣,心里头装的是汉室。曹操要的是魏公、是九锡、是魏国。两个人从建安元年的“西向”开始,走了二十多年,到底还是走到了分岔路口。曹操容不得一个不听话的荀令君在朝堂上挡路,可又舍不得杀。荀彧的威望太高,杀了,士族寒心;放了,又怕他回到汉室那头去。再加上曹操和荀彧早年共同起家,对荀彧是有几分私情,所以囚着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荀彧若真被囚,该囚在何处?荀府上下几十口人,仆从众多,不可能密而不发。曹冲后来派人查过,荀府里的人早被遣散了大半,只留几个老仆守着空宅。荀彧不在荀府。

      那他在哪?

      曹冲闭上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曹操要囚荀彧,不会放在外面。许昌城里人多眼杂,邺城是新都,更不可能。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曹操自己的宅邸。

      曹操在许昌的宅邸不小,前后几进院子,除了正院,还有东厢、西厢、后园。后园深处有一处小院,原是曹昂兄长早年读书的地方,后来堆了杂物,很少有人进去。他记得那院子清净,院里种着几株兰草,窗户糊得极厚,光线很暗。

      兰草。荀彧身上也有那股幽幽的兰香。

      曹冲忽然睁开眼。

      那股香,他不久前在曹操偏殿里闻到过。当时只觉得浓,像是日日熏着、夜夜浸着。

      所以,曹操是把荀彧囚在自己宅邸后园。那里有兰草,有厚厚的窗纸。他把荀彧关在自己的府邸,日日去看,夜夜去瞧。

      曹冲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几株老梅上,影影绰绰。他推开窗,冷气灌进来,身后炭火的光晃了一下。

      “高阳。”

      门外应了一声:“世子。”

      “去查我爹的宅邸后园那处小院,如今有没有住人。”

      高阳应声退下。

      曹冲关上窗,回过身,目光落在床榻上。程昱还睡着,呼吸均匀,眉头不知何时又蹙了起来,像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曹冲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他眉间那道痕抚平。程昱的皮肤在炭火的暖意里带着一点温度,不像前几日那样冰冷。

      程昱没醒。可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像要抓什么,没抓到,又松开了。

      曹冲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昱被贬出许昌那日,荀恽来送。两个人说了什么,曹冲不知道。可他后来查到一件事:程昱被贬,表面上是与中尉邢贞争威仪,可实际上是曹操授意。曹操要动荀彧,荀彧提拔的人自然要一个一个挪开。程昱是荀彧引荐入仕的,这一点,曹操记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程昱被贬,不是因为他“心性狭隘”,是因为他站错了队。而曹冲,亲手把被贬的程昱劫了回来。

      这步棋,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世子。”徐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曹冲起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徐庶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纸,脸色不大好看:“查到了些东西。”

      “说。”

      “荀令君‘病殁’那日,丞相派了一支护卫队去荀府,说是‘护丧’。可那支护卫队,至今没有调回来。名册上写的,是‘驻荀府护卫’。”

      曹冲没说话。徐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丞相府邸后院,日常有人送书简进去。送的都是些寻常经史,可竹简上的系绳,都是同一种结。”

      “回鸾结。”曹冲说。

      徐庶一愣:“世子知道?”

      曹冲没答。他想起荀彧从前在尚书台批公文,用的就是这种结。荀彧手把手教过他:“冲公子,这结叫‘回鸾’,系紧了便不容易散。”

      荀彧“死”了快一年,可他的结还在被人用着。这说明荀彧的囚禁,从头到尾都是曹操的人一手操办,经手的人,还在替曹操做着跟荀彧有关的事。

      “徐先生。”曹冲的声音很平,“你说,一个人若是被关了快一年,见不着外人,也听不着外头的消息,他还有多少心气?”

      徐庶没答。曹冲也没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荀令君那样的人,心气高。困得久了,要么认了,要么疯了。爹要的是他认,认了,就还是魏国的尚书令,只是从此不再姓汉。”

      “那世子打算怎么办?”徐庶问。

      曹冲转过身,看着正新阁紧闭的门。门里头,程昱还睡着。炭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线,落在他脚边。

      “明日我去一趟荀府找长倩兄。”曹冲说,“以探望荀令君旧居的名义。爹那边,我自会去说。”

      他迈步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还有。”他偏过头,对徐庶说,“明日我不在府里,你替我守着正新阁。除了高阳,谁都不许进。”

      “那若是程大人醒了,要出去呢?”

      曹冲沉默了一息。

      “那就让他走。”

      徐庶愣住。曹冲没再解释,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日巳时,荀府。

      曹冲是以“探望荀令君旧居”的名义来的。帖子递上去,荀府的人不敢拦。曹冲自有说辞是荀令君生前对他有教导之恩,路过旧居,进来拜一拜,合情合理。

      荀府的院子比曹冲记忆中冷清了许多。门口没有仆人迎客,只一个老仆开了侧门,引着他往里走。院里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就是太整齐了,像没人碰过,也没人敢碰。廊下的柱子是新漆的,漆色却已经黯了,像蒙了一层灰。

      老仆把他引到一处偏院前,便退下了。

      曹冲推门进去。偏院里有一方小池,池水结着薄冰,冰下隐约有几尾锦鲤,动也不动。池边种着兰草,时值冬日,早已枯了,可枯叶被人仔细地拢在根边,像是日日有人打理。

      曹冲走到兰草边,蹲下身,伸手拈了一片枯叶。叶上有灰,可灰底下,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清苦的,像雪后初晴的梅林,又像深秋里将枯未枯的兰草。

      曹冲站起来,环视四周。池对面是一间屋子,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是一只翠羽的小鸟,蹲在横杆上,不叫,也不动。曹冲走过去,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没有声音。他又叩了一下。

      过了许久,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老仆,弓着背,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他见了曹冲,行了一礼,没说话。

      曹冲往屋里看了一眼。陈设极简单,一桌、一榻、一柜,桌上摊着半卷竹简,旁边搁着一支秃了的笔。窗户糊着厚厚的纸,透进来的光很暗。屋角燃着一只小炉,炉上温着一壶水,水汽袅袅,带着那股清苦的兰香。

      屋里没有人。可一切都像是有人在住。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桌上的竹简翻到一半,笔搁在砚上,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曹冲站在屋中,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香,忽然明白了。这间屋子是曹操替荀彧留的。留着他从前的书简,留着他从前的兰草,留着他从前的鸟。曹操把荀彧囚在自己宅邸后园,却又在荀府旧居里日日添香、日日换书、日日喂鸟,像是荀彧还住在这里。

      好像荀彧还住在这里,曹操就还能骗自己——那个人还在,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曹冲忽然想起曹操偏殿里那卷系着回鸾结的竹简。曹操日日对着那卷竹简,对着荀彧的字,对着荀彧的结,对着荀彧的香。

      曹冲走出屋子。他站在池边,看着那只翠羽小鸟,忽然想起荀彧那双眼睛,曹冲记得清楚。冠礼那日,荀彧坐在正厅里待客,眉目如画,气度如兰。可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很淡的忧郁。曹操那样的人,一辈子要什么有什么,唯独这一双眼睛,他爱得很,却得不到。

      “冲公子。”

      曹冲转过身。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裳,面容清瘦,正是荀恽。

      荀恽走过来,行了一礼,目光落在曹冲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又看了看曹冲,声音压得很低:“冲公子今日来,是知道了什么?”

      曹冲没答,反问:“长倩兄何出此言?”

      荀恽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公子或会觉得我荒谬。但我近日疑心,父亲没死。”

      “没死?怎么可能?”

      荀恽看着曹冲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未曾见过父亲的尸骨。”

      曹冲没说话。

      荀恽继续道:“冲公子,你这样聪慧的人,难道没有疑心吗?”

      曹冲闭上眼,“你莫多想。”

      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曹操终究是得不到的。他囚了人,可囚不住心。但这些事,长倩兄需要知道吗?

      “冲公子。”荀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我知道了,是我多心了。”

      曹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节哀便离开了。

      他转身走出偏院,穿过那条冷清的廊,出了荀府的门。上马车时,他闭着眼坐了很久。直到徐庶在外面敲了敲车壁:“世子,回府么?”

      “等一下。”曹冲睁开眼,“去正新阁。”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曹冲掀开车帘,外头日头正高,照在雪上,晃得人眼疼。

      曹冲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他想起程昱。程昱被关在正新阁里,门也是没锁的。可程昱醒来后,会推开门走出去么?

      他不知道。

      马车停在世子府门口时,高阳迎上来,脸色有些怪。

      “世子。”高阳压低了声音,“程大人醒了。他……他要走。”

      曹冲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着正新阁的方向。

      “人呢?”

      “在正新阁门口站着,徐先生拦着,没让出门。”

      曹冲沉默了一息,迈步往里走。

      穿过游廊,绕过假山,远远的,他便看见了正新阁的门。程昱站在门槛里,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外头罩着曹冲那件墨蓝的大袄,衣摆拖在地上。徐庶站在他面前,正在说什么,程昱不看他,目光直直地穿过院子,落在曹冲身上。

      两个人隔着半院子的残雪,对上了目光。

      程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曹仓舒。你到底想怎样。”

      曹冲站在雪地里,看着他。日光落在程昱身上,把他瘦削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站在门槛里,脚没有踏出门外,像是不敢。

      曹冲忽然想到金丝编的鸟笼。

      “先生。”曹冲开口,声音很平,“外头冷,先进去。有什么话,我们屋里说。”

      程昱没动。

      曹冲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走到门槛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程昱的脚。那双脚上没穿鞋,只踩着一双薄袜,袜底已经被雪水洇湿了。

      “先生不穿鞋,怎么走出去?”

      程昱蹙着眉,不说话。

      曹冲弯下腰,伸手,把程昱横抱了起来。程昱一惊,下意识挣了一下,可身子还虚着,那点力气落在曹冲臂弯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里,只荡开一圈涟漪,便没了。

      “曹仓舒!”程昱的声音带了恼意。

      曹冲没理他,抱着他跨过门槛,走进正新阁。身后,徐庶默默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炭火还旺着,暖意扑面。曹冲把程昱放在榻上,蹲下身,替他脱了湿透的袜子,又拿过一旁的干布,把那双冰冷的脚裹住。

      程昱坐在榻边,低头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到底想怎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许多。

      曹冲没有抬头。他握着程昱的脚,隔着干布,慢慢搓着,把冷气一点一点驱走。

      “先生。”他说,“你想走,冲不会拦你,冲只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程昱没有说话。

      曹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恼、有疑、还有戒备。

      “先生信不信,随你。”曹冲把干布收好,站起身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不过今天有些晚。我让厨房煮碗姜汤来。先生先歇着。”

      推门出去,带上门。曹冲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屋里传来程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曹仓舒,你关不住我的。”

      “我知道,我没有关你。先生你之前也是为了学生们自愿留下的,不是为了我曹冲,不是吗?你是走是留,我不过问,冲只会在你需要保护的时候出现。所以,先生,还请你不要怕我。”

      为表诚意,曹冲回头,抬步往书房走,走了几步,高阳从廊下匆匆赶来,附耳低言了几句。曹冲脚步一顿。

      “司马懿亲自去的散华楼?”曹冲偏过头。

      “是。楼里的人说,司马大人前前后后去了三回。第一回是半月前,只坐了坐便走了。第二回是十日前进去了半个时辰。第三回是昨日,挑明了要那个叫阿苏的伶人,说曹植公子要请,让楼里放人。”

      曹冲眯了眯眼睛。司马懿半月前就开始动作了。他荐伶人给曹植,在曹冲生日宴上唱《采薇》和《子衿》。

      “还有。”高阳压着嗓子,“今日世子去荀府的时候,府里来了个人。是司空身边的人,说是来送生日的贺礼。可人进了府,哪儿也没去,只在正新阁外头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曹冲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曹操的人,在正新阁外头站了一会儿,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只晓得穿着寻常衣裳,像是故意不让人认出来的。”高阳犹豫了一下。

      “哦,估计是父亲想我了。”曹冲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把竹简翻过来,看着背面空白的竹面。

      曹冲把笔放下,靠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伶人、回鸾结、荀彧、程昱。这些线缠在一起,像一张网。而织网的人,坐在许昌最深处,笑着看他。

      曹操在等他做什么。

      或者说,曹操在看他,到底会为了程昱做到哪一步。

      “高阳。”曹冲睁开眼。

      “世子。”

      “安排好明日的行程,我有事要去见父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