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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伶人唱戏 世子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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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府邸的戏台子,是建安十三年后新修的。
彼时曹操废三公、自任丞相,曹冲以幼子之身立为世子,府邸规格便也跟着水涨船高。可曹冲本人对戏台子没什么兴致,修好之后,多半是曹植借去用,宴请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热闹得像个不夜天。
今日是曹冲生日,曹植一早便来了,里里外外张罗着,倒比他这个主人还上心。
徐庶在前头引路,曹冲跟在后头,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池还未化尽的残雪,便听见了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扬扬,如春水初生,如林间风过。
“散华楼的人,果然名不虚传。”徐庶边走边道,“我方才远远瞧了一眼,那伶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段却极好,水袖一甩,便似云霞落了一地。”
曹冲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他脑子里想的,是正新阁里那张床榻上的人。
程昱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那样总蹙着一道浅浅的痕。曹冲昨夜去看过两回,第一回是子时,第二回是寅时。第二回时,程昱翻了个身,把被子踢了一角,曹冲替他掖好,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从三岁那年,程昱穿着白衣蓝袄站在槐树下,冷冷淡淡地说“你都会些什么字”开始,他就记住了。
“世子?”徐庶唤了一声。
曹冲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戏台子前。
世子府的戏台子是三面敞开的,台前摆着几案、果盘、暖炉,曹植正坐在一侧,手里捏着一卷诗稿,见了曹冲,远远便招手。
“仓舒!快来!这伶人我特意为你留的,旁人来了我都没让开嗓,就等你呢。”
曹冲笑了一下,走过去,在曹植旁边坐下。几案上摆着一碟橘子,一碟蜜饯,还有一壶温着的酒。曹冲不喝酒,徐庶知道,便替他斟了茶。
“植兄费心了。”曹冲端起茶,抿了一口。
“你这话说的,你生日,我不费心谁费心?”曹植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回头朝台上喊了一声,“开始吧!”
台上伶人原本背对着众人,闻言缓缓转身。
曹冲这才看清,是个少年,身量纤细,穿一袭水蓝色长衫,袖口绣着银线梅花,发以一根素簪挽着,面容清秀得近乎寡淡,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眼珠大,水汪汪的,像含着什么话,却又不肯说出来。
少年朝台下盈盈一拜,然后直起身,开口唱了一句。
嗓音清冽,如碎冰入水。
曹冲本没在意,可听着听着,忽然皱了眉。
那伶人唱的不是寻常的曲子,而是一首古调,词是老词,却不知为何,曹冲听着听着,竟觉得那词里有些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唱到最后一句时,那伶人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曹冲身上。
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曹冲的茶盏停在唇边,没动。
徐庶也听见了,凑过来低声说:“这伶人胆子不小,这首《采薇》末章,是戍卒思归之词,放在世子生日宴上唱,怕是不大妥当。”
曹冲没说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戏台,越过那伶人纤瘦的肩膀,落在更远的地方。
程昱检查他背诵《采薇》那年,他三岁。程昱说:“背一遍,错了打手。”他背得顺畅,程昱便取来桃子递给他,说:“背得好。”
“仓舒?”曹植见他出神,唤了一声,“怎么了?不喜欢这曲子?我让他换一个。”
“不必。”曹冲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唱得挺好。”
曹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转头朝台上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那伶人便又唱了一首,这一次是《子衿》,词意更缠绵些,唱的是思念。曹冲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徐庶在旁边瞧着,忽然觉得这位世子殿下今日不大对劲。
曹冲平时也藏心思,但不像今日这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眼神总往一个方向飘,飘过去,又硬生生拽回来。
“世子。”徐庶低声说,“今早司马先生来过一趟,说程大人快醒了。”
曹冲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留了话,说程大人药性散了之后,身子会虚,不宜挪动,就……先留在世子府里养着。”
“嗯。”曹冲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可徐庶分明看见,他端茶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台上伶人一曲唱罢,台下零零散散几声叫好。曹植站起来鼓掌,又回头拉曹冲:“如何?我说不错吧?这伶人我特意从散华楼借来的,花了重金,你可得谢谢为兄。”
“植兄。”曹冲打断他,“这伶人,是谁安排的?”
曹植一愣:“什么谁安排的?我安排的啊。”
“我是说。”曹冲抬起头,目光清清淡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深沉,“散华楼里,谁荐的他?”
曹植被他看得有些发懵:“这个……是司马仲达提了一句,说散华楼有个伶人,唱得好,我便去问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曹冲没回答。
他把茶盏放下,缓缓起身。
台上伶人刚刚谢完幕,正低头收拾水袖,忽然听见台下一声:“你,过来。”
少年伶人抬头,对上曹冲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下了台,走到曹冲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伶人阿苏,见过世子殿下。”
曹冲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方才唱《采薇》,是有人教你选的?”
阿苏垂着眼,睫毛微动:“回世子,是……是有人给了小的曲目单子,说今日唱这几首便可。”
“谁给的?”
“小的不识得,只听楼里妈妈说,是位……穿青衫的先生。”
青衫。
曹冲脑子里立刻浮出一个人的脸——郭嘉生前常穿青衫,可郭嘉已经死了。那么现在穿青衫的,还能在散华楼里递话的,是谁?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唱得好,赏。”他转头对徐庶说,“给阿苏双倍的银子,送他回去。”
徐庶应了,带着阿苏离开。
曹植一头雾水:“仓舒,你这是——”
“植兄。”曹冲拍了拍他的肩,“今日多谢你,但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前头的客人你替我招呼着,改日我设宴谢你。”
曹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行吧,你身子要紧。”
曹冲转身便走。
他走得快,穿过游廊,绕过假山,一路上仆从纷纷行礼,他全没看见。
直到推开正新阁的门。
屋里烧着炭,暖得像春日。程昱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曹冲站在门口,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平了程昱眉间那道痕。
“先生。”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程昱没醒。
曹冲便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淡,像是自言自语。
“有人不想让我过好这个生日。你说,会是谁呢?”
窗外,暮色渐沉。
世子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映着廊下的雪,映着池上的冰。而正新阁里,炭火哔剥一声,爆出一点小小的火星。
程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