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渊而来》不悔兮

3、灰姑娘2 如果失败，

　　宋祈渊靠着床头，昏昏欲睡，唰一声，帘子突然被打开，他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身材敦厚的中年男医生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随即，带上硕大的口罩。
　　年轻的女护士推着医疗车到他的另一侧，“这位患者，麻烦脱一下上衣，我们要帮您处理一下伤口。”
　　宋祈渊闻言抬手脱掉了上衣，部分鲜血已经凝固，脱衣的时候再次带动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长期从事高负荷工作，他的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紧实，线条恰到好处。血珠从他的颈脖滑过，顺着肌肉线条一路滑下去。他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目光坦荡荡。倒是一旁的女护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伤口进行消毒缝合后，裹上了干净的医用纱布。宋祈渊试图活动一下脖子，遭到了医生的阻止。
　　“新伤带动了旧伤，最近静养比较好，否则伤口很难好了。”
　　守在一旁的秦今宜冲着医生狂点头，非常赞同，“队长，你请假休息几天吧。”
　　宋祈渊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愤懑，“那刘死老头，我受伤成这样，再不批准我休假，我马上把他头上那几根毛都拔了。”

　　宋祈渊换上秦今宜在医院附近买的新衬衫的空档，王钧在急症室犄角处冲着无线电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沉着张脸，宋祈渊看到他那幅表情就蛋疼，这意味着他的假期很可能要泡汤。
　　果然，王钧刻意压低声音说，“晨曦村发生一起凶杀案，案子转到我们市局了，上面要你马上去现场一趟。”
　　宋祈渊随意地把换下的衬衫搭在右肩上，叹了口气，“我这为人民服务的命啊。”
　　秦今宜皱眉，“队长，你可以吗？”
　　“放心吧，死不了。”
　　宋祈渊把一张单子递给她，“你替我把药取一下吧。”
　　“成。”秦今宜接过。

　　“你，跟我马上去现场一趟。”接着，宋祈渊无奈地看向王钧。
　　“遵命！”王钧回以一声饱满的应答，紧接着那小子就跟插了翅膀似得，一溜烟跑远了，就跟谁在他身后催债似得。
　　“……，狗东西。”宋祈渊一个几乎上半身不遂的人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
　　一有案子，跑得比谁都激动，领导都不顾了。

　　下午两三点，急症室里的人是一点没减，人来人往地，宋祈渊走地着急，右方通道又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结果两人就这么结实地撞在了一起。资料哗啦啦撒一地。
　　宋祈渊痛得差点骂出声，一抬眼，恰巧对上对方眼神。那双眼睛眼眸明亮，眼尾轻微扬起，长长的睫毛上下扑闪着，宛若从人心上撩过一般。虽然一张脸被口罩遮住了一大半，却也能凭借那眉目大致猜出口罩下的那张脸是清秀俊逸的。
　　两下视线相撞，对方明显身体一僵。
　　好在对方很快回过神来，急忙将他扶起，靠近的时候，宋祈渊能清晰地闻到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木檀香。

　　“哎——”宋祈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已拾起资料匆匆走开，宋祈渊只能记得那双漂亮的眼睛，和他胸前工牌上的名字。
　　一切发生地太快，他又只是匆匆一瞥，叫什么来着？
　　啊，应圳。
　　宋祈渊稍微一回想，就记起来了。他摸摸刚才被撞倒的肩膀，隐隐地传来火辣辣的痛，可是比那痛更让人在意的是他心脏柔软处没由来地一紧，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梭巡了一下四周，满眼的人，偏偏他想找的人却早已不知踪迹了。

　　*

　　晨曦村是一片带开发的地区，由于疏于管理，房屋七零八落，电线盘互交错，抬头看像是一张大网罩住了这里。
　　巷口错综复杂，如迷宫一般。如果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必定无法弄清这些小路是通向何处，又是从何处蜿蜒而来。也许这里也曾白天热闹非凡，夜晚灯火通明，现在却是冷冷清清，只还住着几个钉子户。用红色油漆喷写的“拆”字占满了斑驳的墙面。
　　尸体就是在某处胡同口被钉子户之一的人发现的。

　　案发现场早已拉起了警戒线，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泄露了出去，已经有不少民众围在那里了，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哎呀，是个小姑娘，死的可惨了！”
　　“上个月不是还有个幼儿老师也死了嘛，凶手还没抓到呢！”
　　“这些警察干什么吃的啊，拿着人民的钱不干活。”

　　法医，各类制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忙的焦头烂额。宋祈渊拨开人群，抬起警戒线灵活地钻了进去。
　　有人拦住他的动作，宋祈渊拿出警察证，“刑侦队的。”
　　现场的工作人员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领着他过去。还没靠近，浓烈的血腥味已经铺天盖地地袭来，充斥了整个鼻腔。

　　虽然提前了解了一下大概情况，但真的看见尸体后，宋祈渊还是心悸了一下。秦今宜到底是女孩子，当即发出了一声干呕。
　　死者的头部受到强烈的击打，后脑勺几乎是凹进去了一半，脸上的浓妆被血糊地乱七八糟，五官痛苦地扭曲着，脸色泛青，看上去非常渗人。颈动脉被凶手割破，鲜血溅的到处都是，将她的四周染红，好似一朵鲜艳的花。精致的裙摆几乎上卷到胸口处，雪白的腿上伤痕淤青无数，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
　　众人皱眉。她死前究竟是遭遇了怎样非人的待遇？
　　宋祈渊则是心头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死者顾欣乐，年龄二十一岁。芸城本地人，单亲家庭，两年前相依为靠的母亲因为癌症去世。”
　　宋祈渊一边听着死者身份的汇报，一边带上塑胶手套。他侦查现场时，严肃认真，一改平时不正经的样子。他的眼神仿佛比一般人要更加锐利些，只一眼，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死者的指甲缝里非常干净，宋祈渊皱了一下眉头，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后，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小腿上。因为时间有些久，有些伤疤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了，颜色偏深。宋祈渊用力地擦了擦。
　　伤口的形状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是个像是叉，又像是乘号的记号。
　　秦今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她和王钧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了。”宋祈渊把死者的裙子往下拉后迅速起身，他冷着这张脸，脱下塑胶手套，王钧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追问，“队长，你肯定看到了吧？那个叉。”
　　“嗯。”宋祈渊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巧合吧？身上伤痕那么多，也许是不小心划上去的。”王钧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有底气。

　　“死者都是年轻女性，身穿晚礼服，头部都被类似锤子的东西猛击致死，动脉被割破洒血，这么相似残忍的手法。”秦今宜抢先反驳他，“包括那个记号，你觉得会这么巧吗？”
　　“你就是美剧看多了。”
　　“我们不能放过每一个可能性。”
　　“可能性也分大小。”
　　“你分明也觉得蹊跷，却不敢说！”

　　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宋祈渊突然感觉到一阵不适，也许是最近没好好休息过，他的心跳加快，甚至有些晕眩。那个符号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不能集中。
　　那种隐隐地有些熟悉，却又丝毫抓不住头绪的感觉。
　　真是糟透了。

　　后来又陆续地来了一拨人，直到快晌午，尸体才被蒙上白布运走。
　　方才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去，这个荒凉的村子又再次恢复安静。唯有地上斑驳的血迹，提醒着这场惨剧的发生。

　　返回局里的路上，每个人表情都不太好，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一场无法避免的批.斗正在等着他们。
　　秉着早死不如晚死的原则，到了门口，他们并没有轻举妄动。王钧俨然是平时帮队长隐瞒迟到打掩护开溜惯了，他先是蹑手蹑脚地绕了房子一圈，接着透过窗勘察军情，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队长，局长不在。”王钧转头，压低声音说道。
　　宋祈渊在后面默默地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可惜，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这是准备往哪溜啊？”
　　王钧被这声音一激，一抬头，刘局那一张脸活跟刚在咸菜缸里腌渍过似的。
　　“那…那个，局长，您怎么在这啊？”王钧吓得直哆嗦，回头给宋祈渊一个劲使眼色，祈祷能救自己一把。

　　结果，当他看到宋祈渊非常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差点惊掉下巴，仿佛刚才那个跟自己串通的人是假的。
　　“整天不知道努力工作，尽搞虚的，丢不丢人。”宋祈渊用力拍了拍王钧的头，“让局长见笑了，是我没教好手下人。”
　　背叛地很彻底，撇清地很干净。
　　王钧觉得自己下巴掉早了，在旁边委屈地嘴上能挂个酱油瓶了。
　　刘局也不是傻子，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道理。
　　“没一个好东西！”

　　“伤得重吗？”不正经归不正经，宋祈渊确实是个好苗子，刘局看他脖子那块包的跟木乃伊似得，忍不住关心上一句。
　　“不重，小伤。”宋祈渊傻乐了一声。
　　“那行，检讨照样得写，你知道今天的举动有多危险吗，车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刘局公私分明，该夸得跨，该罚得罚，一点不含糊。
　　“唉哟，”宋祈渊立马拿左手捂住右臂，“我好像右手也受伤了，拿不了笔了。”
　　“少给我装。”刘局觑了他一眼，接着手一指，“你们，都给我进来。”

　　五分钟后，一群人哗啦啦地涌入狭窄的办公室，像是小学生罚站似的挤在局长办公室。
　　局里的其他人见这一场景，也无心工作了，站在自己位置上拼命向里面探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办公室里摆着全黑的桌椅沙发，无声地给人一种压抑感。墙面的正中央贴着警徽，下面有四个大字业精于勤，用精致的相框裱着。
　　众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都是一副仿佛要英勇就义的悲壮，一时间安静地针落有声。宋祈渊作为队长，义不容辞地站在最前面，接受着局长最新鲜的口沫横飞的洗礼。

　　“你们自己说说第几起了，到现在一点线索没有，像话吗？”
　　“人民不会管你调查的多辛苦，多费劲，他们只要看结果，懂不懂？”
　　“上面不断施压，我愁的仅剩那么点头发都要被你们气没了。”

　　也不知道谁没绷住，发出了一声笑声。
　　“还笑？”刘局气地猛一拍桌子，扫视了一周也没发现出始作俑者，只好拿宋祈渊开刀了，“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宋祈渊略一沉思，接着鼓起勇气说道：“我有合理的证据怀疑今天的案件和五月份的幼师案和上个月的云水桥案是同一犯人所为。”
　　他的话音掷地有声，无异于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给予了巨大的冲击，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此起彼伏。

　　连环杀人啊……
　　众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答案，却不敢轻易地说出这样的字眼。
　　“我请求批准组建临时重案调查组。”宋祈渊并没有给局长喘气的机会，接着说道。
　　刘庆宾听了他的话，脸色顿时变了变。之前两件案件就有很多离奇相似的地方，但是为了不引起社会的恐慌，且没有决定性证据，并没有把两个案子放在一起调查，导致侦查过程不断走向死胡同，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您需要，我马上写一份报告。但是您要知道，凶手不等人，为了不出现下一个被害者，我希望能尽快同意我的请求。”宋祈渊眼神坚定，让刘以宾也一时无话可说。
　　“我警告你，一旦开始，就没有后悔的路。”刘以宾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解决不了这个案子，你就要有脱下这身警服的觉悟。”
　　其他人皆在一旁听地心惊胆跳，宋祈渊却不置一词，只是摘下警帽，鞠了一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