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渊而来》不悔兮

2、灰姑娘1

　　骄阳烈火，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知了声聒噪个不停。
　　午后的芸城天空万里无云。两个带着草帽的女人提着篮子，悠悠地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还未来得及转身查看，一辆黑色轿车几乎是擦着她们的身子开了过去。
　　沿边的一排树木的树叶顿时沙沙作响，紧接着，一辆辆警车跟着疾驰而去，卷起来一片尘土，霎时警笛声响成一片。

　　“前面那辆XF4552停车！”
　　“李俊强，你现在还只是抢劫的罪名，万一撞了人你的罪行就不止这么一点了！”
　　“马上停车！不要再试图挣扎！”
　　“再不停车开枪了！”

　　各种警告和好言劝阻下，前面那辆破旧的，看上去很快就要寿终就寝的现代车依旧像发头疯牛一样左突右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颇为狭窄的道路上，三辆警车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李俊□□躁地又是按喇叭又是拍方向盘，他瞥了一眼后视镜，情绪开始变得更为激动起来。
　　“操他妈的，一群甩不掉的狗！”

　　短短几秒内，前面的车仿佛不要命般地开地更快了，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宋祈渊眼神阴鸷，几颗豆大的汗珠从棱角分明的脸上滑过。
　　“前面就要右转了，宋队。”
　　“要进入南金大道了，人潮高峰期，到时候就危险了。”
　　“怎么办，队长，”坐在后座的秦今宜放下无线对讲机，接着报告，“支援还要十分钟才到。”
　　“来不及了，”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半，宋祈渊眉头一皱，当即预判。他迅速地关上车窗，呼啦啦的风声很快被隔绝在外。
　　“坐稳了，”话音刚落，他将油门踩到底，车速表迅速飙车至二百，一个迅猛的后坐力给车上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纷纷出于本能地抓紧了安全带。

　　前方大概还有五十米左右就要转弯。宋祈渊看准对方开始降速拐弯的空挡，开始猛打方向盘，超车拦截。王钧感觉自己就要被甩出去了，不受控制地哭爹喊娘，可惜在巨大的摩擦音里被完全消声了。

　　轰——
　　继而，发出了一声让人心惊胆跳的巨响后，车头冒出了几缕白烟。车被强制阻拦，活生生地被逼停了。
　　鸣笛声依旧萦绕在耳边，世界却像暂停了一般。车侧窗的玻璃被震碎，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车里短暂的沉寂过后，逼仄的空间内响起王钧此起彼伏的痛苦叫声，由于巨大的冲击力，他痛地五官全都揪在了一起，像是揉成一团的废纸。

　　“队长，你上次擅自行动，罚写了一万检讨，这回怕是五万都不够了。”王钧瞥了一眼惨状，无比痛心。
　　宋祈渊倒像是没事人似得，冲他眨了眨眼，“不还有你吗？”
　　“……。”王钧哑口无言，真是自掘坟墓。

　　宋祈渊解开安全带，皱着眉瞧了一眼后视镜，“没事吧，小秦？”
　　“队长，我没事。我比他耐撞多了。”秦今宜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筋骨，望向王钧的视线充满了轻蔑。
　　随着而来的其他警车上的人员纷纷下车。只是还未来得及靠近，李俊强已经从车里艰难地爬了出来，手里拿着枪突然指向他试图靠近他的人，“不准动！”
　　没有防备的警务人员被他这一声嘶吼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我日，他哪来的枪！”
　　“李俊强，你冷静！”
　　“你疯了吗！放下枪！”

　　李俊强扯着嘴角，满脸的擦伤与灰尘，一脸狼狈，让人分不清那是笑还是嘲讽。他的发丝里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来，却好似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整个人处于兴奋状态。
　　只知道一味地重复道：“不要过来！”都给我走开！再过来我要开枪了！”
　　几个警察立马进入警觉状态，同样举起枪和他对峙。

　　宋祈渊从车上下来，和他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他的目光短暂落在李俊强不断发抖的手上几秒，准备走过去，秦今宜察觉出他的动作，试图阻拦，指尖却只触碰到了衣角一下，“宋队，他有枪，小心啊！”
　　李俊强早已处在崩溃边缘，一根铉绷得紧紧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引爆他这颗定时炸弹。
　　枪口瞬间对准了宋祈渊，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你听不懂说话是不是！我让你不许动！滚啊！再动我开枪了！”

　　李俊强嘶哑的声音仿佛是有什么铁丝在刮着他的喉咙，让人听了忍不住后背发毛。
　　宋祈渊不为所动，又迈近了一步。
　　众人担心地喊出声，“队长！”
　　“我说了后退！你以为我不敢是不是！”李俊强开始大吼大叫。
　　“我没说你不敢，我是担心你。”宋祈渊尽量温柔地说道：“你会开枪吗？来，我告诉你。”

　　宋祈渊一边注意着李俊强的一举一动和表情变化，一边计算着两人的距离。
　　“你会开保险吗？后坐力那么大，你能瞄准吗？”
　　李俊强也不知道是从哪搞来的手枪，大概是为了平时抢劫能够唬唬人，所以也没实际操作过，被宋祈渊这么一说，他的眼神立马晃动了。电光火石之间，在场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宋祈渊直接准确踢中他的手腕，接着一个擒拿手把李俊强掀翻在地。

　　“拿个抢抖得跟筛子似得，吓唬谁呢？”宋祈渊说着，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枪，看了一眼。紧接着，李俊强就被粗暴地按在车上，痛地他叫出了声。
　　“刚才我说教你开枪，”只听见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接着黑黝黝的洞口一下子对准了他的脑袋，宋祈渊不自知地挑了一下眉，“想不想学？”
　　周围人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宋祈渊这是突然怎么了，隐隐地都捏了把汗，“队长，队长，冷静啊！”

　　“你…你想干什么！”
　　“我数完三二一，你的脑袋就能出个洞，把你脑袋的水清一清。”
　　“你……你他妈有病吗！”
　　“三、”宋祈渊倒是没有再回他，直接自顾自地开始倒数起来。
　　李俊强一时间紧张地憋住了呼吸，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眼皮剧烈地颤抖着。虽然他笃定对方不会开枪，但是冰冷的枪口抵在脑袋上的感觉不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可以忽视的，况且对方那坚毅的眼神给了自己一种对方也许真的会开枪的错觉。

　　“二、”
　　“一。”
　　“啊！”李俊强的悲鸣和最后一声倒计时完美地重叠。他双腿剧烈打颤，整张脸扭曲到极致，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宋祈渊坏笑着放开他。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李俊强颤抖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没死！还活着！
　　只是他的耳边不断传来压抑的笑声，接着那笑声愈演愈烈。李俊强惊魂未定，狐疑地视线下移。

　　他所站的地方凭空有了一摊来处不明的水渍。
　　他竟然！
　　真实得被吓尿了！
　　宋祈渊在一旁笑得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这让李俊强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的人，自己再跳河自尽算了。
　　“操|你妈，我记住你了，你不得好死！”
　　“希望我不得好死的人多了去了，”宋祈渊潇洒地摆了摆手，“宝贝，排队哈！”

　　为了不再给李俊强骂人的机会，警务人员迅速给他拷上手铐，强硬地将他推进车里。宋祈渊走过去，抬手把枪扔给了王钧，吩咐道：“抢了点钱就敢这么玩命，查查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磕药了，车拖回局里，各位，辛苦了。”
　　“是，队长！”

　　时间已近晌午，阳光越来越烈了，宋祈渊抬起胳膊虚挡了一下。秦今宜拿了条毛巾敷在手腕上，走到宋祈渊身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队长，你还在流血！”

　　宋祈渊听了，后知后觉地摸向脖颈，摸了一手的血，黏黏糊糊的。他这才发现后颈部分被玻璃割伤，划出了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洁白的衬衫被染红了一片。
　　王钧脸上浮起担心的神色，“芸城大学附属医院正好在附近，队长，去处理一下吧。”
　　“行，你开车。”宋祈渊说着，扭头接过秦今宜递过来的毛巾，按在伤口处。

　　*

　　芸城附属医院不愧是屈指一数的大医院，整个急症室从外到里人头攒动，喧闹程度堪比菜市场。数十个白大褂穿梭在人群中，脚下生风。医疗车推来推去，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病人躺在病床上叫唤，家属排队挂号取药，乱成一锅粥。

　　宋祈渊刚进去，就被其中一位病人的哀嚎吓得太阳穴直突突，让人一晃神以为来到了杀猪场。
　　“救人啊！我要死了！”顺着声音望去，穿着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瘫坐在床上，哭天抢地如丧考妣，“啊啊，我的胳膊上这么大伤口，血流了这么多，再不来个医生，我就要死了。”

　　由于那声音太过撕心裂肺，没病的人都要活生生被他吓出心肌梗塞来。来往的人中，有的人皱着眉头觑了他一眼匆忙路过，有的人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看着他耍赖，而他口中的大伤口怕是来晚点就要结巴了。

　　宋祈渊信步走过去，衬衫上的大片鲜血触目惊心，路过的人纷纷向他行注目礼，并主动让开一条路，唯恐突然在自己面前倒下，讹上自己。宋祈渊倒是面容淡定，仿佛自己只是被割破了手指。整个画面有种诡异的喜感。
　　宋祈渊从那男子前面经过，大喇喇地坐着他旁边的床位。隔壁那位大叔张着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又看看自己的伤口，立刻乖乖地闭了嘴。

　　急症室前台，年轻的女医生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她刚结束一场小手术，额前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怎么什么人都往急救室送？”她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自然地和身边人发起牢骚来。
　　“是啊，这么点人手根本不够，说是要调人过来了，应该会好点吧。”搭话的是名男医生。
　　“哎，真想回外科。”
　　两人正抱怨着，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女医生上方响起。
　　“我来吧。”

　　两个人齐齐转身，望向那男人。只见他五官面容英俊，五官精致，尤其是隐藏在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幽深如潭，仿佛埋藏着无尽的秘密，长时间盯着那双眼睛，仿佛有着让人不自觉地坠入其中的魔力。他径直取过干净的塑胶手套带上。同样的白大褂，他穿起来却比别人要更干练，衬得他身材笔挺，气质清冷。
　　早说上面要调人来急症室轮班，只是万万没想到来的是他。女医生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应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