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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荀日香还是祉栒的梦魇? 如果只有一 ...

  •   黑色的雨,梨园里浅笑的戏子,风中凌乱的发,谁在肆虐千键的钢琴?你乱发盲睛,看得见滂沱大雨中被狂风吹散的灵魂吗?《命运》啊命运,你在握着谁的咽喉,谁又敢甩开你的手,向着那密林的深处跌跌撞撞?鬼雨下,撕扯着谁的肺腑?熟悉的面孔为什么越来越遥远,遥远到就要拼凑不全?如果只有一个人留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们埋在地下被血浸染的发?

      就像一段长久醒不过来的噩梦,夏祉栒每到月亮只一弯如钩的晚上,就会潜意识里听见这些拼凑的没有逻辑的话。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这就是针对她的,就像父亲死后的半年里,连绵不断的梦魇还有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和脸上意味不明却莫名凄厉的笑。然后是她跪在爷爷墓前哭不出一滴眼泪,背后是父亲的墓。

      从来都是孤寂的,如果没有祉让,也许她真的就是一只缩在壳里的螃蟹,静静地生然后静静地死。不是没有期待过爱情,可是这样怪异的个性,又有几个人能够理解,更不要说包容。她怕,怕他们见过她温婉安静的一面,再见到她阴晴不定的脸,近乎崩溃的暴怒会吓到绝尘而去;更怕,怕他们嘲笑她伪装的坚强,恐惧她无所不在却让人窒息的牵挂。

      是的,她也知道自己是个怪胎,每一次做心理抽查她都不敢去,自从第一次在咨询室崩溃之后。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害怕梦中青白着脸的父亲。她从来不敢告诉别人她怕自己死去的父亲,可是那种害怕有时候那么深刻。她一直觉得不是她父亲就不会死,不会,也不会有以后的无家可归。所以她不能没有家,在亲人面前,爱情无法可比。

      可是,她视为一切的祉让却离开了,上天入地,她也见不到了。即使她告诉过自己很多次她已经决定替荀日香活下去了,可是晚上做回自己却无法摆脱夏祉栒的一切。她只穿着中衣,秋夜风寒,蜷缩在梨树下,清醒过后冗长的迷惘在一个人的夜里越来越让人无法自拔。她羡慕花络绎,羡慕楚鱼,甚至丫头倩倩。

      虽然一直叫花络绎妖精,可是活得像他这样没心没肺还真是一件技术难度比较高的事情。比豌豆公主还敏感的夏祉栒凭着她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已经嗅到了危机的味道,只不过有时候在她思考这个世界的零七八碎的时候,她总是能不自觉地知道一些她本来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荀日香箭族后裔身份背后隐藏的秘密,虽然她不知道那后面是怎样一个秘密,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背上了一种无法摆脱的责任。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荀日香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个躯体,只不过沉睡在躯体的深处,但她的意识却如远处渺茫的歌声,若有若无。思考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尤其当你没有什么头绪的时候。被梦魇般的低语惊吓到的夏祉栒通过思考这种很能消耗脑血糖的方式,成功地使自己再次昏沉沉地睡去,梨树为床。

      高远而澄澈的天空,温柔清明的蓝色,还有混合了泥土清香的风,这样的天气是美妙的,美妙到让人的感觉器官异常敏锐。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草地,草地上还错落着黄色的雏菊。蓝色的深衣裙裾刚好淹没在草丛里,常年握惯银月弓的手已经很久没有触摸到花的温软。

      荀日香解开脑后的发带,如瀑的长发散开在风里,欢心而愉悦。墨色的发缠绕在背后的没羽箭上,她却丝毫不恼,摘起一朵近旁的雏菊,放在鼻边闻了好久。一抬手,黄色的雏菊就稳稳呆在了她的耳鬓上。那时候的天空那么潇洒,就好像冗长的岁月被清空了一样。可是风里的清香慢慢变了味道,弥漫着尸体腐败之后的味道。黄色的雏菊瞬间就浸没在暗红的血色里,草地上纷飞的旗帜孤独地挣扎在像熔岩一样呼啸开来的血水里。

      天空还是蓝色的,却被暗红染得失去了清明,暗沉沉地就像一个巨人背过身在低低地哭泣,只有抽泣声没有眼泪,因为眼泪早就和血海混合在一起。漫野的干枯的找不到主人的头发,还有零落的沾满血迹的衣衫,一起发出凄厉的呜咽,就像被人扼住咽喉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的垂死呜咽,那么无力又那样绝望。

      荀日香跪在血地里,长长的头发海藻一样泡在血水里,脸色苍白就像风干的叶子没有一丝生气,沾满血迹的手还紧握着银月弓,背上的箭盒里还剩下一只没有上弓的没羽箭。她就以一种膜拜的姿势跪在那里,除了呼吸什么也没剩下。雨开始落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激起了更深刻的怨气,从地下发出一股凄厉的尖叫,然后四野此起彼伏地响起经久不息的呜咽声,揪心的叫声穿透厚厚的地层,回荡在旷野里却没有人能听得见,除了这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一簇一簇的红色彼岸花妖娆艳丽,像悬在空中的无根的浮云,红得惊心。红色之外就是无尽的黑,时空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荀日香就在一簇彼岸花旁边看着在忘川上无意识地走向对岸的灵魂,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或悲或喜,但脚步却以一种缓慢的固定的频率前进着。红色彼岸花开,游荡的魂魄啊,快来归家,忘记今生情仇,爱恨都忘掉吧,忘记然后重生,重生在一个陌生的世界。红色的曼珠沙华啊,她为你承载今生爱恨纠缠。

      荀日香惨白的脸映着血红的曼珠沙华,奇异的笑容绽开。她轻轻地往回走,走过忘川,走过草地,走到凌渊阁的梨树下,走到祉栒的身边。“帮我活下去,我好累啊,好累啊,活下去吧,活下去……”荀日香微笑着呢喃道,干枯的手抚上了祉栒的脸颊。

      “啊”一声尖厉的叫声不合时宜地划破了夜的安谧,睁开眼的夏祉栒看到的只是远处走廊上微弱的烛光映照下的夜。满头大汗的祉栒大口的喘着气,慢慢抱住自己蜷缩在梨树下,梦魇,又是梦魇吗?这回不是夏祉栒的梦魇而是荀日香的,她要告诉自己什么?活下去吗?你也那么累了吗?可是我也很累啊!祉栒喃喃地说着,不自觉的惊惶的眼泪落了下来。

      后半夜祉栒再也没有合过眼,以为自己就很古怪了,看来这个荀日香也诡异得很。就在刚才梦魇的时候,祉栒觉得这个身体就像被粗大的绳索捆绑住,左右和后面分别站着一个刽子手,他们狰狞着脸,咬着牙,不住地拉紧绳索,而自己就在这种绞刑里伸长了脖子,喉咙渗出了血,耳朵里也满是血,灵魂与□□就要开始分离。

      是荀日香的身体在反应吧,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会让这个身体如此惊惧呢?祉栒后半夜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总之,在这个梦魇之后,她明白了老天真的是故意整她,这个身体承受过的命运好像比她惨了很多倍。其实在和祉让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惨,只不过会每天担心身边的人会不会突然就离开自己。很多人都这样挣扎着活着,谁都不比谁好过,不是吗?

      然而,梦里荀日香凄怆的语调和那样绝望的请求让她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混着还是活着?这两种活法是很不一样的:混着就是说接受命运给你安排的一切,比如说命运安排给你一个乞丐窝里的小乞丐,你就得接受自己生来就是乞丐没爹疼没娘要,而且要对上街乞讨甚至舔着脸跟着大爷后面要饭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而活着就不一样了,你是个乞丐不错,但这只能说明你现在暂时是个乞丐,所以你必须抱定这样一个念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并且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往更好的生活而奋斗,不管结果怎样,在你临终的时候你至少可以很欣慰地对自己说:我好好活过了。由此可见想好好活着本来就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系数的事情了。

      等到天蒙蒙亮,空气里弥漫着早晨清新的味道时,祉栒看着蒙着一层很淡的白雾的荷塘,还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的屋檐的轮廓,看着那轮并不怎么好看的橘色太阳慢慢升上高空,忽然觉得只要能够每天醒来还能见到今天看到的这一切就是一种满足,那么为什么不活着,活着然后光明正大地看看这个世界的角落。经历过梦魇和漫长思考的祉栒,就在这一天日出之后正式对着荀日香的灵魂起誓:无论还会经历什么,我夏祉栒,还有荀日香你,我们一起活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就在她这个颇具勇气与豪气的誓言订下的当日,就发生了一件让夏祉栒明白生活不是那么好活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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