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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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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伤人并非小事,夜长明即便认错态度再好,还是被父亲打了三十鞭,另需罚跪一晚,抄书十卷,浮云端侍童减半。
修习之人,受伤乃是常事,即便是被罚了鞭子,再疼也咬牙忍着,绝不叫痛一声。
无奈夜长明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鞭子刚打了一下,他便鬼哭狼嚎,喊声震天。若是天山雪崩,夜长明的哭嚎定是诱因。
负责惩罚的师兄见夜长明如此反应,下手已经是轻了又轻。
夜长明受完一鞭已觉生不如死,剩下二十九鞭像是黑白无常般向他阴森森地招手。
本想着受了鞭子,怎么也该去回春堂敷药休息一下,夜长明万万没想到打完最后一遍的声音还未叫出,就直接被人架到院外罚跪。
背后如火烧般疼痛,鞭痕渗出的血已将皮肤和衣服粘连在一起,稍微一动便会扯到伤口。天色渐暗,门派子弟都回到住处用膳。房里房外的夜灯也已点上,卷柏、卷丹端着暖锅、点心经过夜长明身边,不敢稍作停留。
夜长明从未觉得浮云端外的吃食会这么香。
心神之苦与皮肉之苦轮番伺候,夜长明不由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
沧海从门缝中一直观察着罚跪的夜长明,虽然这个花孔雀哥哥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可是心里还是不由得心疼。
“欢哥,拿个牛肉饼给长明哥哥吃吧?”
“掌门不许任何人给他送饭,你就别操心了,快坐下尝尝卷柏今日做的羊肉锅!”
“长明哥哥太可怜了,身上受着伤还要在这么冷的夜里罚跪,膝盖受不受得了啊?”
席欢强行把沧海从门边拉到饭桌旁,“他那是自作自受,罚完了也就好了!”
吃完晚饭,席欢又带着沧海温了一个时辰的书,讲了半个时辰的奇闻异事,终于哄了沧海睡着才离开。
七月初,夜晚已是彻骨的寒冷。穿着皮料的侍童到各个院落打更,四处的烛火慢慢熄灭,天地似乎此时才真正安静下来。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可只要一抬头,漫天的星光却摄人心魄。
席欢回屋,从袖子里拿出偷偷藏起的一块牛肉饼,放在炭盆的网罩上炙烤。饼烤好后,他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广口矮瓶,用铁钳从炭盆里夹出几块还未烧完的炭。席欢先偷摸跑到夜岚峰门口,确认房里传出低沉的鼾声,才取来牛肉饼和矮瓶,摸索着来到夜长明的身边。
“哎,哎!”席欢戳了戳夜长明的胳膊,“这么冷你都能睡着,真是服了你了……”
夜长明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冻晕过去了,被席欢这么一戳,倒在地上,磕着头才惊醒。
“沧海给你省下的肉饼,刚热过了,你垫垫肚子。”
看见肉饼,夜长明双眼在黑夜中熠熠生光,稳准狠地就从席欢手中夺过,强压饿意,优雅进食。
“给你做了个小炭盆,你藏在衣服下面,不知道里面的炭能烧多久,凑活着用吧!”
夜长明饿的眼花,眯着眼睛看席欢脚边的炭盆形状有些眼熟,道:“你拿什么做的?”
“痰盂啊!屋里别的都是木头的,用不了……”
夜长明虽然沦落至此,但是作为贵公子的底线他还是要牢牢坚持,吃人家的饼可以,抱着痰盂取暖实难接受。“拿走,拿走!脏死了!”
席欢不满道:“我从来没用过 ,不脏!再说了,都这个时候了,你嫌弃什么?”说完席欢便硬是撩起夜长明的前襟,把痰盂塞了进去。
夜长明本想反抗,可是这份温热太过诱人,抱上了就不想撒手。“你烤饼的时候摸过痰盂了?”
“我先烤的饼……”见夜长明把最后一点肉饼放入口中,席欢才道“但是把饼给你的时候已经摸了一圈痰盂了……”
夜长明本就毫无颜色的脸显得更加惨白了,席欢被他的反应逗得前仰后合。
笑得正开心,夜长明突然嘘声,指了指花园的方向。
此时无风,而寒桂林的树枝却窸窸窣窣地抖动着。夜半时分,门派中人都已睡下,若是掌门深夜还派人暗中监视夜长明,也太过殚精竭虑。那树林里的会是什么呢?
两人身上都未带武器,不敢轻举妄动。席欢挡在受伤的夜长明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树丛。
寒桂的树枝又轻轻晃动,借着月光,席欢看见一个圆圆鼓鼓的物体在树干当中穿梭、躲避。
“欢哥!”寒桂树后裹着被子的沧海溜溜地跑过来,蹲在席欢和夜长明身旁。
席欢讶异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出来干什么?”
沧海把被子往天上一抛,披在夜长明身上。“我怕长明哥哥冻着了,给他送被子……”
“你把被子给他了,你盖什么?”
“我房里烧着炭,我用宝扇把炭火扇旺了许多,屋里可热了呢!”
席欢看沧海除了被子只穿了一件单衣,赶快把夜长明怀里的痰盂抢来塞到沧海手里,“快暖着,别着凉了!晚上你就和我睡吧。被子都给别人,你也太实诚了吧!”
夜长明拉着被子一角,把沧海捂在怀里。
“你俩倒是亲,盖一床被子,抱一个火盆……我就在这儿冻着……”
夜长明道:“你把你痰盂拿给我,好意思和小沧海比吗?”
沧海笑嘻嘻地看着两个哥哥斗嘴,突然想起正事,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这瓶伤药是明轩师兄下午给我的,说是让长明哥哥撒到伤口上,不出三日便好了。”
沧海熟练地帮夜长明处理完伤口后,被席欢催促着赶紧回房。临走时席欢对长明道:“明日早起我们把炭盆和被子拿走,你也别睡熟了,当心被发现!”
夜长明抱紧怀中的痰盂和身上的被子,今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混乱的一日总算结束,天光微亮,夜长明便被放回浮云端。换了药,吃了热汤饭,马不停蹄地又赶去清心馆上课。
席欢今日到馆,竟发现夜长明比他来的还早。
课钟敲满三下,师父才大摇大摆地从后堂走出来。今师不同往日,坐在上座的竟是闭门修养中的夜常山。
夜常山手里拿着戒尺,一改往日风范,坐在师座上一本正经道:“常密兄被某位爱徒逃课御剑的行为气得不轻,昨日已经下山云游去了。天山心法,日后都由我教了。”
“从今日起,心法一次连上五个时辰,午膳取消。凡是课上神游、坐姿不端、答非所问、背诵有误、迟到早退、交头接耳、懈怠懒惰者,一律罚戒尺二十,抄书两卷,晚膳减半。”
夜常山起身,满脸严肃地绕着席欢和夜长明转了一圈,有节奏地敲打着戒尺。
席欢和夜长明两人都觉奇怪,相互挤眉弄眼。怀疑天竺山一劫,夜常山是不是伤了脑子,性情大变?
“唔——”席欢被夜常山突然袭击,脸蛋揉作一团。
夜常山笑道:“方才只是与你们逗趣!疏梅堂半月,把我都憋坏了。要不是夜常密这个老古板被长明气走,心法教习一职还轮不上我呢!”说着夜常山又转身捏了捏夜长明的脸,“多谢长明!”
席欢道:“夜仙督可已痊愈?”
“痊愈倒还没有,只是教你们心法绝对无妨。我与那老古板的教课方法大不相同,如今他带的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长明你也不要太过自责,龙渊失控不全是你的错,一半都怪常密没有教好你!”
“席欢,以后也别称我为仙督了。仙督只是朝廷职位,一来我已退朝,天山夜氏有新任仙督上任;二来这也不是什么喜人的差事,仙督十年,身心俱疲。既然你已入我派,便随大家叫我一声常山师叔即可。”
席欢此时看见夜常山,不由得又担心起父亲席城。掌门说是派人去寻,已快一月,还未有任何消息。
夜常山看出席欢的心事,又像以前一样摸摸席欢的头。头发已经长出一些了,有点扎手了。“放心,你父亲的事我们都记挂在心上……”
“多谢师叔。”
夜长明不知其中缘由,只见席欢突然伤心起来,心里也有些情绪纠缠。
夜常山伸手招来他的重剑,席欢才知道这把剑叫浮沉。夜常山默念化剑心诀,浮沉变大许多。“上来吧,我带你们去苍云峰顶。”
苍云四千丈,峰顶常年冰冻积雪。别说是席欢、长明入门子弟,就是来此修炼的高阶修士也没人特意往苍云山顶跑。第一次来到顶峰,只见漫天飞雪,长风呼啸,一片苍茫。即便如此严寒之地,峰顶仍有一棵雪松,树干苍白,针叶结晶,与天地融为一体。
夜常山设下三合阵,空中飘雪遇阵不落,四散开去。
“长明、席欢,现在你们在此阵中静坐,放下防备,用心感受。”
二人闻言坐下,长明觉得凉,席欢觉得软。
席欢望着眼前的白,渐渐觉得失去焦点,任凭自己意识出离。自己如同峰顶那棵雪松,融入天地。他似乎闻到书房常点的凝神香,随着香炉中的烟雾,飘至空中。香烟与雪花在风中一同打旋,烟气太轻,一直上升,化作那团浓云的边界。
在尚善寺,父亲曾讲过一花一世界,那时不懂。如今看着雪松,也增了些意味。松针尖利,也会被雪覆盖。雪积三寸,终究自会覆灭。大寒之处有逆风独立,闹市喧嚣也得寡欲清心。雪松并非不落不朽,只是新叶替旧叶,周而复始,如同这世界。
此时的长明,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破云苍茫,可极目远望,浓云之外是更加狰狞的镇云之峰。所谓山外有山,镇云之外还有怎样的巍峨?现在的一方天地,万年之后可能只是一粒飞沙,不足道也。
眼前的飞雪,虽然几无重量,随风飘散,可是万千雪花积于一处,巨石大湖亦可覆盖。万年冰川,看似静止,百十年来只行一丈。可世间难以计数的峡谷断壁,便是被这一朵朵雪花,一层层冰晶侵蚀吞没。
高山或成沙石,飘雪可为利刃,弹指可谓一瞬,一瞬或是永恒。
“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夜长明道:“高山流水,飞雪寒冰。”
席欢道:“青烟浓云,雪松长立。”
夜常山点头,“你们二人同处一片天地,所看之景却千差万别。天山心法,如同这山间怪石,石间雪松,松间积雪。文字不过是表象,重点是你如何体会感受。心诀虽同,但随着修为的积累,同一句心法不同人使出的效用却不同。”
“所谓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长明所闻风声凄厉,席欢所闻风声悠扬,我闻风声悲切。可是破云峰顶之风与我们三人不应是一样的吗?你们都知道这飞雪是白的,可是席欢眼中的白与长明眼中所见之白又是否相同?”
“观景即观心,修剑即修心。这就是为什么天山心法是修炼的基础也是无极。今天这堂课,就是告诉你们记诵心法之时,要根据自己的心性、经历、情绪,形成独到的理解,化于骨血。我只能传授你们文字,而心法的内涵则需你们自己淬炼。”
席欢道:“如此说来,心法可有好坏?若心术不正,心法会不会灭人心智。若一念之差,修习之人是否真的会走火入魔?”
夜常山道:“这世间没有人不会心生恶念。所谓阴与阳,黑与白,善于恶,正与邪,相伴而生。修练心法,正是需要审视自己,转化心结。不过……善因未必得善果。天道难测,修习之人也不要太过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