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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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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算是祖父辈的故事了……”夜岚峰讲起:
“当年屠妖之战,莽州战场,你父亲是司坤的副将,只带几十部下,却能以一敌百。
他本来是不打算蹚这个浑水的,只是战火烧遍四州,人妖相杀,不问缘由。为求自保,他和他的部族只能归顺于司坤。
你父亲的手下是没有以活蛊为兵的。他这一支妖族,修习不倚靠食人气血。他们吸天地灵气,取日月光华,以普通鸟兽为食,隐秘于山野之间。虽说此法修习缓慢,可一旦修成正果,便摆脱世俗限制,与神仙无异。
这支精队,只对付仙门修士,不会向普通百姓动手。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取人性命,只是求一片清净的领地而已。
你父亲与司坤的对垒,从他加入这场战争便开始了。司坤只需要控制人间,不在乎手段,不计较代价。他将活人入蛊,炼人魂魄,制造鬼军,大杀四方。
你父亲后来在妖族之中公然反对司坤,并私自改动了诸多军令,导致战势的天平向皇|族与仙门的联军倾斜。司坤发现后,痛下杀手,故意将你父亲这一支精队送入我们夜氏设下的陷阱之中,以致席丞全军覆没。
就在师祖下令斩杀这支疲惫不堪、死伤惨重的精队时,你父亲为了解救部下,向师祖提出条件。作为妖族的策应,抓住司坤,换取余下将士的性命。
这场交易,双方都做到了。你父亲用空山刺中了司坤,师祖也向何烨谎报了屠妖一事。莽州的战火烧了三天三夜,遍地狼烟,万里结界,掩护这世上仅剩的不足十只妖,四散人间……”
屠妖之战的故事,席欢并不是没有听过。
可他从来都是个看客。
史书上、戏文里,再栩栩如生,都是别人的故事。不曾想今日,他与这旷世之战竟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自己的父亲,还是这个故事中遭万人唾骂的一方,是恶魔、是敌人、是失败者。
夜岚峰道:“一场战争,无论开端是什么,只要身在战场,便会身不由己。你父亲如此,仙门亦然。当初天山派出战,只是为了守一方太平,可是这一战带来的损失和伤痛都太过沉重。天山一脉,经此一战,死伤大半,就连师祖也在战争平息的两个月后仙逝。”
“兜兜转转,沧海桑田。你父亲和天山都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如今这世上,也只有我和常山知道。”
秘密,一个多么神奇的东西。席欢千方百计想要解开谜题,追水鬼,查蛊虫,寻陈盈,一切的一切,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自己。
可如今,这个秘密被掌门真正揭开,才发现在心底最不可查的角落,他仍抱有一丝希望,一个自己只个平庸的常人的希望。
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推测出父亲是狐妖,相信了自己狐妖的身份。他以这个身份,和长明相处,和自己相处,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一切的准备都是徒劳。
就像面对一只巨兽,在进入洞穴前,席欢脑海中已经构想出无数次它可怖的模样,但当真正面对,仍丢盔卸甲,仓皇逃离。
他突然觉得好累,想睡一会儿,躺在一个安全而温暖的怀抱睡一会儿。但席欢依然端端站着,因为他能倚靠的,现在也只有自己罢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席欢道。
夜岚峰:“二十年前,你父亲突然造访,说是爱上一普通女子,想要娶妻……我怎么劝也没用,以他这种身份,有所牵绊必定不是好事,何况是妖人相恋?”
席欢:“那我母亲知道我爹是妖吗?”
夜岚峰抬头看了看浓烟散去后重现夜空的残月:“她知道……你母亲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勇敢的女子。”
“她是为了生我而死?”席欢的声音有些颤抖。
夜岚峰向前一步,轻轻抱住席欢,“欢儿,你切莫多想。你母亲怀你是辛苦的,生下你也是心甘情愿。即便谁也不知道妖人结合是福是祸,但她仍愿意一试。二十年过去了,岁月可鉴,她的选择没错……”
席欢心中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一般,怀疑道:“没错吗?可我不是人,是妖啊!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谁知道哪一天会突然大开杀戒?我倒是想向我爹一样,做个不吃人的妖,可他从未教过我如何去做啊!”
夜岚峰握紧席欢的手,抬起空山:“他教了。”
席欢抬头,望着夜岚峰。
“这把剑,是可以吸食妖邪之气的。这也是司坤要夺取它的理由……”
席欢:“可……”
夜岚峰突然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收起三合阵,高声道:“长明……什么时候还学会偷听了?”
席欢侧身一看,果然见长明从树影中走来。
“爹!我刚到的,哪有偷听?担惊受怕地找你们半天了,没成想你们倒聊起天了呢?”夜长明笑嘻嘻的,还是一副让人无话可说的模样。
“陈盈呢?抓到没?”
“他没往这个方向跑,我们中计了。”夜岚峰道。
夜长明蹭的一下又凑到席欢旁边,问道:“那爹爹和席欢在聊什么,把人家眼睛都聊红了?”说着他又用手指轻轻抹上席欢的眼睛,擦去一点泪痕。
席欢侧脸一躲,微微推拉开距离,“我是被烟熏得……怎么样,你和沧海把火灭了吗?”
长明得意一笑,“那是自然!都解决了!”
夜岚峰看着自己没正形的儿子,不由又叹了口气,“长明,你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说话就站好,老挤着欢儿干什么!还有,怎么不继续搜寻陈盈?”
“回父亲大人的话,我是来报告要事的!大火伤了人,烧伤了唐二郎。”
“唐二郎?”夜岚峰皱了一下眉头。
“对!就是那个给我们做饭的唐二郎。但这不能怪我们,都是他自不量力地往火场里冲,还抢走了沧海灭火的药水……不过也多亏了沧海,及时控制火势,才从三昧真火中活着救出他!”夜长明对沧海也是极好的,话里话外都在替他邀功,生怕这事让他收了惩罚。
夜岚峰:“伤势如何了?”
长明:“上身的皮肉已经烂了……”
夜岚峰:“现在何处?”
长明:“已安置到我们住的院子里。”
夜岚峰看向席欢,温和道:“欢儿,那件事我们日后再说。救人要紧,先回去吧!”
夜明橙毕竟是为天山的大弟子,行事稳重周到,待夜岚峰回来,已经安抚好陈家村村民,也将唐家二老接入小院居住。
沧海在烛光下为唐二郎清洗伤口,沉着熟练,当初那个初入天山害羞、胆怯的小和尚已全然不见。
“怎么样了?”夜岚峰道。
沧海:“伤口确实比较严重,不过现下已经清理完毕。稍后我再为他施针,喂一颗稳定气血的丹药,应该就无碍了。”
夜岚峰:“你照顾就好,我放心。”
沧海点头笑了笑,又看向席欢。
可是他的欢哥只是低着头,眼中无限神伤……
夜长明道:“我说这唐二郎也够倒霉的……娘子难产而死,老丈人和丈母娘又卧病在床,如今自己又昏迷不醒,以后还怎么过活……不过他也真是奇怪,别人都往外跑,怎就他一人白白往火里扑呢?”
夜岚峰使出内力,将桌上的茶杯打在夜长明身上,“不得无礼!”
“嗷——爹!疼!”长明抱怨道。
席欢道:“掌门!陈盈这事你怎么看,还有那消失的十二具尸体又当何解?”
夜岚峰:“你们都说说看……”
沧海一边施针,一边道:“那些死尸,会不会被陈盈带走吃了?”
夜长明:“我说小沧海,这你就不懂了吧?吃死尸是无用的,腐皮腐肉,又臭又恶心,吃它干嘛?邪物只需要活人,吸□□气,才能增长功力啊!”
明橙冷冷道:“也不一定……死尸可用,只要下蛊即可。”
夜长明偷偷看了一眼席欢,苍云蛊虫之事,应该还未走漏风声。
席欢知道长明的意思,便道:“师兄所说的是何种蛊虫,还能控制死尸?”
明橙:“司坤的蛊虫……”
沧海有一阵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有些不信:“司坤?”
长明故意道:“怎么可能?那老家伙都关了百年了,哪还有机会炼制什么蛊虫呢?”
明橙:“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吗?”
长明、席欢、沧海三个小辈通通看向掌门,不知如何是好。
夜岚峰:“明橙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如此,当尽快通知各处的天山弟子,严加提防。长明、席欢,你二人立刻飞书向师叔和师兄们汇报。明橙,现与我在村中设置结界,放置符咒。沧海就留在这里好生照顾唐二郎!”
“是!”众人领命,忙碌起来。
“我爹刚才和你说什么了?”长明回屋,立即问道。
席欢拿出纸笔,只默默写信,不答。
“你还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长明又问。
“没有什么不能和你说的,但我现在就是不想说……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席欢道。
长明:“好好好,都依着你。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
席欢抬头看了一眼夜长明,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暖意,他推了一套纸笔给长明,道:“写给明轩师兄的那份信吧?”
“我写?”长明指了指自己,笑道。“还用的着我们写?他们二人,纸短情长,浓情蜜意的,这个机会还是让给不善言辞的明橙师兄吧!”
长明拖着腮帮子,回望着席欢,故意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写封信啊?”
席欢笑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
“明橙师兄为什么给明轩师兄写,你就为什么给我写呗!”长明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掩饰自己的紧张。
席欢回避着,重新低头写字。
长明:“我其实——唔——”
有人突然从背后袭来,他被人捂住了嘴。
席欢立即出剑,空山恰好擦过长明的臂膀,斜刺在那人身上。不速之客疼得立刻撒手,低着头,滚在地上。
“谁!”席欢长剑相向,把长明拉到身后。
“别,别!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们的!”那人抬头,跪地求饶。
长明惊道:“陈盈?!”
“说!”席欢手腕一转,剑尖直至陈盈喉咙,“你是不是蛇妖?”
陈盈:“道长……我……我……我不是妖啊!杀人的是——”
东屋的门突然打开,一阵冷风吹入。
众人回头。
陈盈细弱蚊蝇道:“唐……唐二郎。”
门口,唐二郎赤着膀子,阴冷一笑,身后跟着十二具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