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天色渐暗,渡口的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拿着叠好的各式荷灯登船准备前往天山。
路上的行人也稍显匆忙,半个时辰之内不上船,怕赶不上幽冥湖放第一波花灯了。三人像河中的沙洲,岔开两股人流,再险些被冲散。
夜长明右手拿着刚买的紫剑,被行人一撞,剑尖撩开前襟,阴影下有闪烁。
席欢走近夜长明道:“你腰间那珠子是什么?”
夜长明理了理衣摆挡住元灵珠,毫不在意道:“就是颗普通的夜明珠,没什么稀奇。”
席欢伸手,“给我瞧瞧。”
“我刚好有一对儿,回家送你一个,你拿回去慢慢看。”
夜长明侧身一退,见路边恰好是一直惦记的的烤全羊馆子,立刻转身拉着沧海进去,“小二,要一间上好的雅间。”
莽州有成片成片的草原,风吹草低,盛产牛羊。以前在即墨,不知是水土还是饲料的关系,羊肉里下再多香料都有去不掉的膻味,席欢向来吃不惯。可莽州的羊肉,即使是清水炖煮,也能煮出鲜美的原香,更别说用松木烤出的羊了。
这家老店果然没有辜负其天下第一羊的美誉,羊皮上闪着蜜色的油光,刀一划就发出咔嚓的酥脆声。喷香的蒸汽扑到脸上,切口的羊肉冒出肉汁。
夜长明切了一条羊腿,让沧海抱着去啃,又给席欢添了一杯酒,道:“吃羊肉就得配他们自家酿的红尘醉。”
席欢拿起酒杯嘬了一口,好辣。
“你们俩作为出家人,为什么吃肉吃得如此心安理得?”长明道。
席欢:“我是因为太热才把头剃了,谁知道剃头没多久又来天山了呢?”
沧海:“我是被扔在寺里的,住持师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出家不算数。”
长明:“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常山师叔的?与他同行的师叔们早半个月就回家了,为什么他迟迟不回,还又收了重伤?”
沧海用力吞咽一口嘴里的肉,然后看了一眼席欢。有些话他不知该不该说,怕勾起伤心事,又怕说漏了什么秘密。
席欢:“我们逃荒出来的,在林子里被常山师叔捡到,看我们天资聪慧,又说门派后继无力,就带我们回来了。”
夜长明心想:逃荒?风调雨顺的逃得哪门子荒?后继无力?这说的可不就是他这个掌门独苗吗?
他倒了杯酒,悻悻道:“我看你是心慌吧……不想说就别说,又来编排我……”
席欢笑笑,上手撕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这肉好香?”他语调上扬,不是感叹,而有些犹疑。
“那是自然!”夜长明蘸了一下料碟,“天下第一羊的招牌可是皇上御笔,二十年前他到天山看我爹,回京城的时候把这酒楼的厨子都带走了!”
“不是肉香,有点甜……”席欢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看着长明,“你今天又用了什么熏香这么甜,是衣服上裹了糖浆吗?”
夜长明蹭地站起,这小子竟敢如此质疑他的品味,他右脚踩在凳子上,衣角的兰花在席欢眼前晃了晃。
席欢可以肯定,这不是兰花的味道,但却熟悉的很。如果味道不在空中而是水中的话,这越发浓郁的甜就快要将他淹没了。
是什么呢?太熟悉……
诡异,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抽离,天下第一羊雅间的烛火模糊成一个光斑。
“是芍药花!”席欢提声道,说话间口中又吸了一大口气,现下连坐在身旁的夜长明的眉眼都看不清。
“哪儿有芍药花,这酒也是桃花酿的。你怕不是一杯酒便醉了?”夜长明笑道。
无力。席欢觉得自己六感尽失,像是坠入无尽的深渊,又像是立刻就要倒头睡去。
那就睡一会儿吧,大概真的是醉了。
席欢推开面前的杯盘,双臂一抱,头一沉。
好像只过了一瞬,又像是一夜,他才睁开眼。
席欢站在一片漆黑之中,黑得本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能看见。
这是哪儿?他心想。这么黑,本来是该害怕的,现下心却静的如悬镜湖的湖水。
刚想到水,怎么鞋袜就湿了?席欢低头发现自己踩在薄薄的水中。水面倒映着漆黑,脚下像是无底洞。
他似乎悬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又有脚踏实地的实感。
“席欢——”
声音从背后飘来。
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一时又想不起。
席欢回头,远处有一个身影。那人也穿了一身漆黑,容于这片混沌当中。
席欢一步步走进,人影却在后退,这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影。
“你是谁!”席欢有些害怕了。
人影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要消散一般。
平静的水面震荡出波纹,水波映衬出不同层次的黑,水波震动到最远的远方,消散的人影又从四面汇聚。
席欢右手忽然一沉,他手中毫无缘由地握着一把剑。
这剑是漆黑中唯一的银光,剑身俊秀细长,剑柄上刻着空山。
“父亲!”席欢突然意识到那熟悉的声音是什么,他对着人影大叫,奔跑。
脚步打破重新平静的水面,一片混沌的震颤,人影又如化烟般慢慢消散……
“别过来!”这声音气若游丝,但席欢确定了,是父亲的声音没错!
他停在原地,等待黑暗重新归于宁静,那人影重新聚起。
这次,影子在他不远处相对而立,手中亦有一把长剑。
“我的时间不多,你好好记住,只此一遍!”
话音刚落,人影拔剑出鞘,剑气吹皱水面。
“昭如日星。”
人影抹剑,刺入长空,无妄而黑暗的混沌中便生出了日月,有了光。
“吞云吐雾”
剑气飞赴日月,脚下的薄水逆行升天。化成了雾,又结成了云。
“高山流水”
高山点翠,瀑布飞流。剑气拉出一条条琴弦,剑尖划过,琴音裹挟而来。
“虚怀若谷——山崩地裂——尘埃落定。”
人影与剑影合二为一,一招一式都在混沌中显现出一副画面。忽而山明水秀枝繁叶茂,忽而狂风暴雨摧枯拉朽,最终云开雾散重归平静。
“流影剑今日正式传授于你,前路多艰,你自己小心。”人影收剑,日月隐去,混沌重归混沌,黑暗重归黑暗。
“爹!”
席欢见人影渐渐透明,用尽全力只喊出一个字,这一个字在黑暗中回荡,又随着哭声被吞噬在黑暗里。
手中的空山突然飞出,点点星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汇聚而来,空山幻化成席丞,终于清晰的出现在席欢眼前。
他扑进父亲的怀里,眼泪鼻涕到处都是。
没错,是父亲安神香的味道,是他的温度,他的面庞。
席丞弯下身来,抹去席欢的眼泪。
“好儿子,别哭了,我没事。我就在剑里陪着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在天山要听常山师叔的话,好好吃饭,两月不见都饿瘦了。过了中元天山就要下雪了,多穿点衣服,不要冻着。安心修习,其他什么都不要管,知道了吗?”
席欢抽泣着点点头,席丞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芍药花,又是芍药花熟悉的味道。
席丞轻轻道:“我该走了,你也回去吧。”
意识与感官逃离混沌,席欢似从睡梦中惊醒。
夜长明正笑道:“怕不是一杯酒便醉了?”
“小二,来一碗醒酒汤!”夜长明对门外喊。沧海吃得太急,干呕了一下,长明又喊:“再来一碗甜酒酿!”
席欢看着喝酒吃肉的夜长明,看看雅间,又看看自己。他跺了跺脚,连鞋子也没有湿……
一切如初,或者说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漆黑的混沌,平静的水面,父亲的身影,都没有。甚至空山他今天也未带在身上。
沧海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给席欢,“都怪长明哥哥让你空着肚子喝酒,快吃点东西缓缓!”
“咦——吃我的饭还挑我的不是。小沧海,再这样长明哥哥就不疼你了!”
席欢目光涣散,起身在包厢了转了一圈,“我刚刚说过什么?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夜长明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席欢身边,用手背搭上他的脑门,片刻才道:“也没发烧啊,真的酒量这么差?你刚刚不就说什么芍药花香嘛!都跟你说了没有了……好好坐下吃饭,疯疯叨叨的,以后再也不让你碰酒了!”
席欢侧头离开长明的手,他散落在各处的目光捕捉到讯息,一个箭步跨向一旁的桌子,从裹好的布料中取出今日刚买的佩剑,舞了起来。
“昭如日星。”席欢用微弱蚊蝇的声音念着,回忆着父亲的动作。
“吞云吐雾……”
雅间本也不大,席欢突然舞起剑来,夜长明和沧海还要小心躲着。
“你哥平时喝醉了就这样,还耍酒疯呢?”夜长明抱着沧海躲过一个横劈。
沧海没见过欢哥喝酒,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旁的什么。
紫剑停在空中,席欢喃喃道:“吞云吐雾,吞云吐雾之后呢?”
夜长明见势赶忙从身后箍住席欢,将他上身连带胳膊,死死圈入怀中。“沧海,快把你哥手里的剑抢下来!当心他一会儿真把我们当靶子了!”
“父亲如此自信,舞一遍剑就当我记住了吗?剑法……剑谱……”
席欢还没等沧海上来夺剑,就松开手,紫剑重重砸到地上。他又在包裹里翻找,看到随剑赠送的剑谱愣住了,片刻后道:“夜长明,你记得这剑谱之前有名字吗?”
“没有吧?”夜长明皱眉回忆着,又看向席欢手中的册子,“流影剑?有名字的啊……许是我记错了……”
席欢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上。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感受混沌的黑暗,继而舒一口气,“没错,那就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