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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四章 ...

  •   苏榭是至和元年的进士,入朝一十六载,只见过皇帝一面。那天他跪在太极八卦图前,听到自己的君父说:

      “苏卿,你可显老了。”

      就这一句,苏榭既惶恐,又感动。他缓缓抬起头,只见层层纱幔后,一个穿着仙鹤袍的身影。

      “陛下……”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皇帝问道。

      苏榭忙低下头:“臣无能,不知君父用意。”

      “君父……”座上的君王幽幽一叹,“却不知满朝文武,还有几个真的将朕当作君父。”

      后来又说了什么,苏榭已经记不真切了。他只记得自己在流泪,君父也在流泪。眼泪沾湿了衣襟,沾湿了袍袖,让他又痛又悔。

      他为自己身后的内阁而懊悔,为满朝文武官员而懊悔。身为臣子,竟然忤逆君主,就像身为儿子,忤逆了父亲一样,是违背了天地伦常的大罪。闫阁老和徐阁老手中的权力,一分一毫都是君父给的,可如今他们却用手中的权力来违抗君父。苏榭亦觉得羞愧,自己之前竟然那么糊涂,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君父。

      那天,皇帝不再像个皇帝,而是像一个被儿女背弃了的,可怜的老父亲。苏榭听他说了许多话,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大庸建国一百三十年,历经七位君王,从未有一位君王与蛮族议和,甚至割让国土。朕若真做了国史上第一个割地求和的皇帝,还怎么为天下人的君父,他日飞升之后如何去见天上的列祖列宗?”

      苏榭明白了。割地求和,保的是臣民的利益,可伤的是君父的颜面。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帝已为难至此,身为臣子,当要尽忠。

      “臣愿肝脑涂地,为陛下解忧!”苏榭跪地道。

      皇帝双手搀扶着他,说道:“凭你一人之力,无法与内阁抗衡。我虽不忍,却也要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这非常手段,便与那第三位议和使臣有关。

      议和之行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但这其中还有可操作的空间。苏榭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在和谈中激怒鞑子,使其杀掉唐挽。到时使臣被杀,双方再无议和的可能,内阁也不得不同意宣战。

      苏榭接到这样的任务,内心中也曾挣扎。这其中最无辜的就是唐挽。这些日子以来,他吃不好、睡不好,想来想去,终于说服了自己。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唐挽之死若能为君上分忧,也算是成全了她。想必她本人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于是一到彭城,苏榭便开始打点。他先去找了陈延光,向他宣读了皇帝集结兵力、准备开战的密旨,并且要求他从中协助,促成唐挽单独出访。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唐挽却突然生了病。这一下可让苏榭乱了阵脚,因此急忙报告朝廷。那一封上书其实并不是给内阁看的,而是要告诉君父,事情有变。

      果然,皇帝的密函就来了。

      相对于闫首辅在信中的苛责,皇帝的信则暖心得多。皇帝宽慰苏榭不要着急,随机应变,按照计划施行。如果实在无法让唐挽单独出访,可以考虑更换人选。

      苏榭点燃蜡烛,将密函凑近火苗,静静看着它燃成灰烬。皇帝的话的确给他提供了新的思路。如果唐挽不行,那就只有考虑林泉南了。

      苏榭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林泉南,也在读着同样的一封信。

      第二天,彭城的郎中们再次涌入驿站。这一回的病人却不是唐挽,而是苏榭和林泉南。

      “什么,都病了?”唐挽斜靠在床上,一边喝着冰糖红枣粥,一边听双瑞报告外面的情况。

      “郎中们都忙疯了,苏大人和林大人的随从都在抢人呢。”双瑞道,“公子,你说他们这是什么套路?”

      唐挽挑唇一笑,道:“什么官场老臣,也不过如此么。专捡别人玩剩下的。”

      唐挽喝完了粥,将空碗递给双瑞。

      “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双瑞问。

      唐挽擦了擦嘴,想了想,说道:“你说三个使臣都病了,是不是守城的将领没有照顾好啊?那陈延光也不说来看看我。你悄悄去给他传个话,就说让他来探病。先探那两位,最后再到我这儿来。”

      “是嘞!”双瑞应道。

      陈延光自然是要来探病的。真探到唐挽这儿,已经入了夜。唐挽干脆让双瑞准备了晚饭,两人边吃边聊。

      唐挽与陈延光虽然相交不长,但是意外地投脾气。唐挽的性格爽朗疏阔,陈延光又一向直来直往,因此这两人聊起天来很有效率。两人以水代酒喝了三杯,唐挽直接问道:“依陈将军看,战与和,到底哪个才是最好的结果?”

      陈延光叹了口气,道:“说句实在话,都好不到哪儿去。如果真的开打了,彭城守不了多久。到时候鞑子直逼京城,皇家更是颜面扫地,最后还得议和。可议和也没那么容易。这次带兵的是鞑子的四王子,正在和他哥哥争夺王位,这一番劫掠,也是为了给自己继承王位做筹码。野心勃勃,胃口还大,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唐挽深知他所言是实情,补充道:“现在国库赤字严重,再被打劫一笔,明年的钱就更不够花了。到时候再加赋税,百姓苦到了头,保不齐会反。现下西南已经有流寇出没。哎,当初高祖如何得天下,恐怕也要如何失天下了。”

      在这样沉重的话题下,两个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思。蜡烛噼啪烧了半根,唐挽忽然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或可救国。”

      陈延光双眼一亮:“什么办法?”

      唐挽眉头微蹙,道:“这个办法有些凶险。如若不成,恐怕你我人头不保啊。”

      “嗨!”陈延光一脸“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道,“你的人头已经不保了,我的人头一直在裤腰带上拴着呢。这东西该用就用,不必客气。”

      唐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陈将军,这世上我只与两个人聊天能如此痛快。你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个是谁?”陈延光问道。

      唐挽说道:“是我的同年好友,现在在京城。以后有机会了介绍你们认识。”

      “这都是后话了。”陈延光道,“你那个办法,快跟我说说。”

      ……

      三位使臣接连生病,而且一个病得比一个重,谁都不见好,议和的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这可还行?内阁连发了三封申斥信,听阁老们那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信都要收入国史,早就让这仨人收拾铺盖卷滚蛋了。与内阁的强硬态度不同,皇帝的公开信就要怀柔得多,还随信发出一封诏书,许诺不论是谁,只要能让敌军后退,就有嘉奖。后退一里,加官一级。

      唐挽觉得,这是皇帝在打内阁的脸。

      朝廷心急,鞑子那边也坐不住了。巡视的斥候带来对面军营的书信,信中只有两句话:到底还议不议和?不议和我们开打了啊!

      在这两面夹击的情况下,三位使臣终于躺不住了。

      都护大堂的太师椅上坐着三个人。除了唐挽之外,剩下两人都是面色发白,无精打采的样子。唐挽心下感叹,到底是老江湖,做戏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内阁的申斥信,诸位都看过了。”苏榭有气无力地说道,“今天请两位来,也是为了商量出一个对策。这出使之事,再拖下去,便是误国了。”

      “只是你我病成这样,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林泉南道。

      唐挽说道:“两位大人,何不请朝廷另派人来呢?”

      苏榭摆摆手,道:“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再说,我们若这样回去,将来在朝廷上如何自处呢?我与林大人倒没有什么,各回各的衙门就是了。关键是唐大人您,您的前程可能就此毁了。”

      唐挽听着对方推心置腹的一番话,也故作沉重地点点头,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我还是听两位大人的。”

      苏榭与林泉南对视一眼,又都避开对方的目光。两人心中所想皆是一样,只要把自己摘出去,让剩下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前去出使,再在议和书上动动手脚激怒鞑子,把议和之事搅黄,也算为君父分忧了。

      “依我看,我们不妨先草拟出一份议和书,再讨论由谁去递交。”林泉南道。

      苏榭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唐挽一笑,道:“两位大人容禀。咱们三人之中,我最年轻,身体也更结实一些。这跑腿活就让我来做吧。我资历尚浅,对于议和书的拟定,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就请两位大人多多费心了。”

      这话正中另外两人的下怀。苏榭却仍故作姿态:“这……也好。”

      唐挽道:“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清单之事,就拜托二位大人了。”

      她说完,起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都护衙门的大堂上只剩了苏榭和林泉南二人。两人对视一眼,苏榭道:“林大人身体不适,我辛苦一点,这议和书还是我来拟定吧。”

      “那怎么行,苏大人还是应该多多休息,还是我来!”

      这二人各怀心事,在房内僵持不下。唐挽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挑唇一笑,兀自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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