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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三八章 ...

  •   元朗离开得实在突然,书院里的事务暂时都移交给了主管经学的陈学正。陈学正是个老先生,做学问是一把好手,管理上却欠了些锐气。赵秀才便借由监院的职位,揽了不少权柄在手中。

      赵秀才一当权,最高兴的莫过于闫瑾。元朗在时他还有些收敛,如今愈发的肆无忌惮。整日里游手好闲,后来书院都关不住他了,老琢磨着去外面转转。

      “哎,你说我要是能有个石矿,那该多好。”闫瑾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干。

      赵秀才笑道:“小公子家有良田千顷,还不够吗?”

      闫瑾道:“良田千顷那也是我爹的。我琢磨着,也得有点自己的产业不是?”

      闫瑾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石矿。能赚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它太火了,纨绔子弟们都以能佩戴一花山石为风尚。闫瑾想,要是自己手里能有个矿,肯定会让身边那群人都羡慕疯了。

      “那唐挽小气得很,山上的矿区都归了官府了,”赵秀才眼珠一转,道:“不过么,小公子想要个矿,也不是不可能。”

      闫瑾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赵秀才笑道:“这花山石原本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很多建在山上的老宅底下都有。老宅是私人的产业,官府管不着。小公子何不在此动动心思?”

      闫蘸道:“上哪儿找去呢?”

      赵秀才压低了声音,道:“巧了,我还真知道一户。”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外树影乱晃。唐挽仰面躺着,听风啸声,枝叶拍打声,飞虫扑火声,只觉得这夜里比白日还要喧嚣。不自觉的,唐挽叹了口气。

      身边凌霄的呼吸绵长。唐挽以为她早已经睡着了,她却突然开了口:“别愁了。”

      “你没睡啊?”唐挽问。

      “你这长吁短叹的,我怎么睡,”凌霄翻身回来,面朝唐挽,道,“我知道你担心谢公子。可是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你再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熬着自己。”

      唐挽的确担心元朗,可也不仅仅是担心他而已:“我总觉得谢公这一次病得太蹊跷了。”

      “上了岁数,病情反复也是正常,”凌霄手搭在唐挽身上,像哄翊儿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睡吧,啊。”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鼓声,唐挽一惊,坐起身来。深夜响鼓,必有大案。

      两人急忙起来更衣。小厮进门的时候,凌霄正好给唐挽系上最后一粒扣子。

      “怎么回事?”唐挽问。

      “有人呈递冤状,请您升堂。”

      正堂内明烛高照。唐挽转屏风入座,看着堂下黑压压的人头,怔住了。

      堂下约摸有三十多人,皆是一身短打,面堂黑亮,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更像是一群土匪。唐挽看见他们,便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来。

      这群人的首领是一个女子,看年龄还挺年轻,黝黑的皮肤,劲美的身段,后背一双蛇皮环首刀。其他人的武器都被收缴了,只有她的武器还在,一看就是这群人里最不好惹的。

      这个最不好惹的,唐挽见过。

      “合鱼?”轮椅上的沈玥姗姗来迟。

      对了,正是水寨的女匪首,合鱼。

      合鱼上前拱了拱手:“问渠先生,唐知县。”

      唐挽仿佛回到了那年的卢津渡口,想起当初自己被吓出来的眼泪,立时挺了挺胸脯,将官架子端起来:“是你深夜击鼓鸣冤?”

      “不是我鸣冤,是她!”合鱼说着,往一边让了让。唐挽这才发现地上还跪坐着一个女子,泪眼涟涟:“大人……”话未说,眼泪已沾满了衣襟。

      这一个也算得上熟人。唐挽道:“崔三娘?你们如何会在一处?”

      “大人,求您为民女做主!”崔三娘一头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唐挽惊了一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细细讲来。”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崔三娘照例上山照料林木,却不想被人尾随。匪徒把她劫掠到一处大宅院中,强占了她的身子,后又将她囚禁。是送饭的老嬷可怜她,终于寻到机会,将她放了出来。

      合鱼道:“要不是遇见我,她早被抓回去了。”

      唐挽的震惊无以复加。在花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目无王法的歹徒?

      “是谁作恶?”唐挽问。

      崔三娘低垂泪目,道:“是闫家的小公子,闫瑾。”

      唐挽的面色白了一白。她一直觉得闫瑾不过就是个不着调的二世祖,虽然小错不断,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分得清的。没想到居然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

      唐挽突然在想,今日之事,罪魁祸首其实是自己。元朗早就提醒过她闫瑾的荒唐,如果不是她玩弄权术一味纵容,崔三娘的惨剧也不会发生。

      沈玥察觉到唐挽的异常,低低唤了两声“大人”。唐挽这才醒转过来,道:“案情已知晓,原告暂押府内,准备诉状。其余与案情有关之人,就近安置,结案前不得离开花山县。退堂!”

      崔三娘被带到后堂,交给卢凌霄安置。卢凌霄打点好一切回到卧房中,却不见唐挽,于是便擎了一盏灯,往正堂来寻。

      正堂里早已空空荡荡。明艳艳的烛光里,唐挽仍然呆坐在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卢凌霄趋步上前,道:“怎么还不去歇着?”

      唐挽道:“叫双瑞来,我有事吩咐他。”

      “老爷您糊涂了,双瑞不是去京城了吗?”卢凌霄道。

      “哦,对,”唐挽晃了晃神,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的是卢凌霄,“凌霄啊,是我错了。”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卢凌霄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叹了口气,道:“嗨!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你逼着那闫瑾作恶,这事儿真要怪个谁,也该是怪那闫瑾的爹娘不会教养,怪那个硬把他送来花山的闫志高!”

      她这番话说的畅快,连带着唐挽心头也亮堂了许多。一件事的发生,背后总有千百个原因,自己不该钻牛角尖。现在应该做的,是将恶人绳之以法,还崔三娘一个公道。

      卢凌霄搀着唐挽走下高座。唐挽突然定住脚步,道:“险些误了大事。”

      凌霄一愣:“什么事?”

      “来人!”唐挽一声厉喝,马上有差役进来,跪地听命。

      “马上派人去将那闫瑾绑来!天亮之前,务必归案!”

      “是!”差役快步离去。

      闫瑾应当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今日崔三娘出逃,必定会打草惊蛇。如果闫瑾去找闫志高寻求庇佑,那再想捉他也就难了。必须在今晚将他拿下。

      花山县衙役去到铜冶的地界拿人,原该与铜冶县衙知会一声。然而闫志高与闫瑾沾亲,按照大庸律法需要回避,因此唐挽自然可以越过他直接拿人。衙役们带着铜锁铁铐浩浩荡荡出了门,直到天将泛白时,才终于回来。

      闫瑾没拿到,却带回了一身的伤。

      院子里,县衙的主事们列席两侧。唐挽面色阴沉地看着满院子的伤兵,沉声道:“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回大人,是闫家的护院将我们打伤的。”

      “好个闫家,连官府的人都敢动手!大人,让下官带人将他捉拿归案!”孙来旺怒道。他早上一到衙门便听说了崔三娘的遭遇,满心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怒火顶得太阳穴腾腾直跳。他恨不得飞到闫家,亲自将那小畜生绳之以法。

      “大人不可冲动,”沈玥在一旁说道,“闫瑾毕竟是铜冶县县民,还是先知会铜冶县令,请他出面协助吧。”

      “那铜冶县是闫瑾的表哥,穿一条裤子的。找他能有什么用!”孙来旺怒道,“大人,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那闫瑾就要逃走了!”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唐挽的身边,带起一阵劲风。合鱼双手持刀,对唐挽说道:“你要拿谁,我给你捉来便是!”

      “合鱼!莫要插手官府的事!”沈玥喝道。

      唐挽却已经拿定了主意,说道:“备轿,去铜冶县衙。”

      辱了她的百姓,打了她的衙差,她必不能善罢甘休。

      闫志高早就料到唐挽会来。昨天夜里,他舅舅闫蘸带着闫瑾来到县衙,给他讲了闫瑾做的荒唐事。闫志高气得血直冲脑门。其实像这种荒唐事,闫瑾没少做,关键是这个节骨眼不对。闫志高现在正等着京城的任命,真是一点都不得有差池。再者,那唐挽是什么人?闫瑾在她的地界上作恶,还打了她的官差,她岂会善罢甘休?

      “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闫蘸道,“我听说那唐挽也想争取入京的名额,这回这事儿保不齐就是她的构陷。你得捞你兄弟啊!你兄弟如果获了罪,你入京的事儿也得跟着泡汤!”

      “就是啊,表哥,是那村姑先勾引我的!”闫瑾在一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闫志高很烦。他清楚闫瑾是个什么货色,但是舅舅的话他不能不听;好不容易得来的进京机会,也不能就这么泡汤了。

      闫志高点点头,说道:“闫瑾就留在我的衙门里,我自会保护好他。舅舅先回去,准备上一些礼物,咱们得去花山走动走动。”

      此事的关键在于安抚好唐挽。只要她愿意大事化小,闫志高就能小事化了。

      这些层面,闫志高能想到,唐挽自然也能想到。没等他去走动,唐挽自己先来了。

      闫志高打从唐挽一来就殷勤得很,又是让坐又是看茶。唐挽也不客气,撩袍在正堂坐定了,开口道:“哥哥,你糊涂了!”

      闫志高很爱和唐挽拉近关系,可平日里只有他称唐挽为兄弟,唐挽却总以官职称呼他,显得那么生分。今日却是唐挽第一次叫一声“哥哥”,闫志高便感觉出不一样来。

      闫志高见唐挽没有进门就掉脸色,心里认定唐挽还是念着自己的面子的,便说道:“兄弟,此话怎讲啊?”

      “定是有人在你面前挑拨咱们俩了吧,”唐挽道,“实话告诉你,小阁老已在吏部给我定了职位,过完年就上任。我何必与你争这个名额呢?”

      闫志高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若不是唐挽不要的,也轮不上自己。

      “嗨,兄弟,我可没想这些啊。”闫志高急忙道。

      唐挽继续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哥哥心里清楚。这事儿您可千万别插手。你得避嫌啊!”

      闫志高一拍大腿,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亲属犯案,理应回避,否则有徇私之嫌。

      “兄弟打算怎么办?”闫志高问道。

      唐挽道:“那闫瑾是你的兄弟,便如我的兄弟一般。我自然要为他着想。但是法度不能废。我得带他回衙门,把程序都走完。其实这事儿啊,可大可小,关键看后续怎么处理。百姓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得过得去,你说是吧。”

      闫志高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道理!兄弟,可要你多多担待了!”

      “好说。闫小公子一直在我那儿读书,他出了事我面子上也挂不住啊,”唐挽道,“此时宜早不宜迟。委屈小公子跟我去县衙走一趟吧?”

      “得!”闫志高道,“来人,去把小公子叫来!”

      ——

      闫蘸知道自己儿子被唐挽带走,不禁忧心如焚。一旁闫志高却淡定得很,劝道:“舅舅莫要担心,我与那唐知县交情深厚,不会有事的。不过是走走程序而已。”

      唐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闫蘸也说不清楚。他和唐挽那唯一的一次会面发生在六年前,他亲自送了请帖到榜眼府上,正好唐挽也在。印象中这个探花郎待人周到行事稳妥,的确比那个榜眼更讨人喜欢。后来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小阁老,发配去了苏州,最后还是落在了闫党手中。

      奇怪的是徐党对这个唐挽也很重视。这一次的擢选,礼部的名额是直接挂着唐挽的名字上报的。幸好闫蘸与吏部一位主事相熟,提前使了银子,才在下发前的空档把唐挽的名字抹去了。闫蘸也是拿准了小阁老不喜欢唐挽,才敢这么擅作主张。

      闫瑾这桩案子,唐挽若是个明事理的,自当大事化小,亦可以趁此机会给闫蘸卖个人情。可就怕唐挽联合了徐党,存心与闫志高争这入京的名额。闫蘸看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外甥一眼,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人蛊惑,把刀子往人手里送呢?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还好闫蘸早有后招。

      他要去会会唐挽。

      却说唐挽带了闫瑾,出铜冶时是一人一顶轿子,进花山后便换了铜锁枷拷。衙役们前面鸣锣开道,后面响鼓净街,唐挽轿子在前,闫瑾被锁着跟在后面,与游街无异。

      花山县本就很小,昨夜的登闻鼓惊醒全城,到今晨崔三娘的案子已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为崔三娘的遭遇不平。但是犯案的是闫家的小公子,是首辅大管家的儿子、铜冶知县的表弟。自家县太爷到底能不能秉公办案,百姓们都悬着一颗心。

      唐挽再好,也是官。官官相护,从来如此。

      百姓们围在街道两侧,看见闫瑾被枷锁拷着带了回来,不禁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便是知县大人的态度,罪人就是罪人,秉公办理,绝不留情。

      唐挽坐在轿子里,听着窗外百姓的欢呼声,微微阖目,陷入沉思。她深知这桩案子的解决办法不止一种,也深知哪一种对自己最有利。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

      唐挽自嘲一笑,在官场中浸淫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有学会“趋利避害”这四个字。她笃信的,仍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轿子落地,鼓杖声响,知县升堂。

      闫瑾被除去了枷拷,带到正堂当中,两个衙役压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在地上。闫瑾费力地抬起头,就见碧海青天的屏风前,乌纱锦袍的唐挽。唐挽两侧一左一右,坐着主簿官和师爷,再往下便是神情冷肃执杖衙役。

      唐挽的位置很高,往堂下看,便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之感。她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闫瑾嘿嘿笑了起来,道:“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大胆刁民,竟敢对大人出言不逊,藐视公堂。”孙来旺拱手道,“大人,请责十个花板,以肃纪律。”

      唐挽不知道孙来旺暗自下了怎样的功夫,才把这一段拗口的说辞背了下来。可以想见,孙来旺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收拾这闫瑾的。

      唐挽点了点头:“准!”

      立即便有皂班拿了一尺长的花板上来,板子一头宽一头窄,枣木所制,坚硬非常。闫瑾大惊,道:“唐挽,你要打我?”

      不等他说完,两个衙役已经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固定住。皂班差人一手一个花板,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下。闫瑾的脸立刻肿了起来,惨叫两声,吼道:“你敢打我!我告诉我表哥!”

      话音刚落,又是“啪”“啪”两个嘴巴。

      闫瑾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你知道我爹是谁么。”

      “啪”“啪”,这两下打完,他的脸已经肿得说不出话来,嘴角渗出血丝。

      皂班差人见他终于闭了嘴,顺手将最后四个板子也打完,躬身退了出去。

      闫瑾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唐挽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闫瑾捂着脸哭得痛。孙来旺一拱手,道:“大人,这刁民对您的提问充耳不闻,实乃目中无人,请再责十花板!”

      闫瑾一听这话,急忙爬起来,含混着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叫闫瑾!我说了!”

      沈玥小声道:“大人,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案子就没法问了。”

      唐挽微微挑了唇,继续问道:“本月十三日下午,你在何处?”

      闫瑾想了想,道:“我……我在书院!”

      “可有证人?”唐挽问。

      “有!赵监院可以作证!”闫瑾高声道。

      唐挽等的就是这一句,吩咐道:“将赵监院带上堂来!”

      赵监院得知闫瑾被抓,心中十分忐忑。两个衙差闯入书院的时候,他正打点包袱准备去投奔他爹。

      两个衙差押着赵监院走上堂。他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可以过堂不跪。他看看跪在被告石上脸肿成猪头的闫瑾,再看看高高在上的唐挽和两侧执杖的衙役,心已经哆嗦成一团,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唐挽问道:“赵秀才,本月十三日,有人看到你和闫瑾上了南山,可是真的?”

      “不不不,大人,那日我一整天都在书院和陈学正议事,并没有见过闫公子啊!”赵秀才伏在地上。

      闫瑾眼一闭,心道一声要坏事。

      唐挽冷冷一笑,这样的货色,还真不值当自己费这么多心思。

      “闫瑾,你说赵监院可以给你作证,可他却说并没有见过你,”唐挽冷笑,道,“你可知欺瞒主审官,是何罪名?”

      不等闫瑾说话,孙来旺便拱手道:“大人,这个刁民满嘴没有一句实话,看来非得大刑伺候才能招供啊!不如先打六十板子,再问不迟!”

      闫瑾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急忙向前膝行几步,道:“别打!别打!你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啊!”

      唐挽一拍惊堂木,道:“本月十三日你究竟做了什么,速速招来!”

      那一天,闫瑾的确没在书院。他一大早上了山,专门等着崔三娘。

      事情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崔三娘来书院寻孙来旺,告知他自家老宅有石矿的事。这个消息被一旁的赵监院听见了。正好闫瑾想要个石矿,赵监院便将崔三娘家老宅有矿的消息告诉了闫瑾。闫瑾想要购买崔家老宅,遭到崔三娘的拒绝,一怒之下将人掳到了自家的一处庄子里关了起来。

      按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尚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可恨的是赵监院,又给闫瑾出了个主意。既然崔家不愿意卖,那就把崔三娘纳为小妾。闫瑾成了崔家的女婿,宅子自然就归了他。这个主意实在缺德,可闫瑾觉得好极了。可崔三娘不从,怎么办?还是赵监院给指了条路:“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她不从!”

      闫瑾招认完,大堂内安静极了。屏风后传来几声呜咽,那是崔三娘伏在凌霄的肩头哭泣。

      孙来旺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世间怎么会存得下这样的恶人,他怎么能在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之后,仍活得如此理直气壮?屏风后崔三娘细弱的哭声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孙来旺的心里。他好恨,那日为什么要在书院和她谈论老宅石矿的事呢?当初为什么要把照顾山林的事交给她呢?为什么自己一时疏忽,让如此残忍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不,作恶的不是自己,而是闫瑾和赵监院。恶人自当受到严惩!

      孙来旺抬头去看唐挽。唐挽的脸笼罩在阴影中,不辨表情。

      “大人,是否让被告画押。”孙来旺问。

      沈玥对唐挽说道:“大人,不如暂且休堂,我们从长计议。”

      一旦画押,这案子就撤不了了。这就意味着唐挽与闫氏的彻底决裂。沈玥知道唐挽将双瑞派去京城的目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闫党是唐挽唯一可以借力的存在。唐挽办了闫瑾,便如同办了闫蘸,也就等于打了闫党的脸面。唐挽便是自绝前程。

      大堂内静到了极处,所有人都在等着唐挽的指令。只见她站起身,头顶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说道:“画押!”

      沈玥重重叹了口气。

      “是!”孙来旺脸色涨红,拿着堂供走到闫瑾面前,将笔递给他。闫瑾吓得直往后缩:“不,不,我不画。”

      “当堂翻供,先打九十大板!”孙来旺喝道。

      闫瑾嚎啕大哭:“爹啊,爹救我啊!”

      堂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唐知县请慢!老夫有证据!”

      一人快步来到堂前,被左右差人挡住。即便只见过一次面,也已经相隔多年,唐挽还是能认出来,这人就是闫府的大管家,闫蘸。

      唐挽一挥手,两侧差役不再阻拦。闫蘸跨步走入堂中,一眼看见自己儿子红肿的脸,面色更是沉郁了几分。

      “堂下何人?”唐挽扬声道。

      闫蘸负手道:“闫府管家闫蘸。”

      沈玥闻言,吃了一惊。

      “大胆!上得堂来,竟敢不跪!”孙来旺高声喝道。

      闫蘸看着孙来旺,冷冷一笑,并不答话。

      唐挽对孙来旺微微摆了手,道:“来人,给闫管家看座。”

      闫蘸一笑,道:“大人您抬举了,我无官无品,岂敢落座?站着就成。”

      倒是个滴水不漏的。唐挽折扇当胸,道:“方才听你道有证据。是何证据?”

      闫蘸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高声道:“崔氏与我儿早就签订了婚书!强抢民女的罪名,纯属无稽之谈!”

      那封书信被呈递到唐挽的桌案上。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算是一封婚书。婚书只有明媒正娶的妻子才有,而这一封是纳妾的聘书,上面签着闫瑾的名字。女方的那一栏,按着一个红指印。

      如果这封聘书是真,那此案的性质就变了。两人既然已有了夫妻关系,自然就不能算是强抢民女。堂上众人谁也没料到竟会有这样的反转。唐挽看了孙来旺一眼,又与沈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在他耳边说道:“大人,休堂吧。”

      对,休堂。唐挽一拍惊堂木:“休堂!”

      被告和证人分别关押。唐挽转屏风入后堂,看着那封婚书犯了难。她命人唤来崔三娘,问道:“你何时与闫瑾签订的婚书?”

      崔三娘跪地说道:“大人,民女从没有与他签过婚书啊!那婚书一定是假的!”

      婚书的签发地是铜冶县衙,上面红章印信齐全,不像是作伪。闫瑾的户籍在铜冶县,婚书由夫家的户籍所在地签发,也合情合理。

      卢凌霄搀扶着崔三娘起身,提醒唐挽道:“会不会是家人代签的?”又问崔三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崔三娘道:“我父亲早亡,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

      恰在此时,有衙役来报:“大人,门外有个老妇自称是原告崔三娘的母亲。”

      唐挽眉头蹙起:“唤她进来。”

      所谓的“老妇人”也算不上多老,看年纪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常年的劳作使她皮肤黝黑,高高凸起的颧骨像是两个山峰。她进门便拜:“民妇拜见知县大人!”

      崔三娘唤了一声:“娘!”

      崔母抬头,连忙站起身来,拉了崔三娘就往外走:“三丫头,你又闹什么!跟娘回家去!”

      崔三娘被她扯了个趔趄,急急说道:“娘,我不能走。”

      孙来旺上前拦住崔母的去路,道:“大娘,现在只是休堂,案子还没有结,原告不能离开衙门。”

      “什么原告?错了错了,我们不告了!”崔母说着,继续拉着崔三娘往外走。唐挽一个眼神,两个衙役便将大门堵死了。

      “这……我们不告了还不行吗?”崔母叫道。

      “状纸都已呈上,岂容你如此儿戏。”孙来旺喝道。

      唐挽看了看手中的婚书,问道,“老太太,这婚书是你签的?”

      崔母转过身,说道:“就是我签的。我正正当当嫁女儿,官府还要插手不成?”

      “娘!”崔三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为何要签?”

      “我不签能怎么着?啊?你已经……你要是不嫁给他,你以后还怎么做人啊!”崔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当然心疼女儿,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光是心疼没用。她得考虑后路。

      崔三娘红着眼睛,说道:“我就算死,也不嫁给那个恶人!”

      “你不嫁?你难道要跟着娘守一辈子活寡吗?啊?你都已经这样了,哪个男人还会娶你哟!”崔母流下泪来,“那闫家是什么来头,他们惦记上的东西,还有得不到的道理吗?娘就想让你平平安安的!你嫁过去了,怎么也是个奶奶,也能吃喝不愁了!”

      “娘!我就守一辈子活寡!我有手有脚,我自己能挣饭吃!你不要把我推到火坑里去啊!”崔三娘的声音都哭哑了。

      崔母握着她的手,道:“闺女,这就是你的命啊!怪就怪你太要强了。你要是早早听娘的话,许配个人家,也不至于出这样的事。你整日里抛头露面的往外跑,才让人给惦记上的。你也得替你弟弟想想。你不嫁,他将来还怎么娶媳妇啊?谁家会把姑娘嫁到一个门风不正的人家啊!”

      “简直荒谬!”凌霄上前拉住崔三娘的袖子,道,“三娘,不要回去。你要告状就要告到底!你要相信知县会还你个公道的!”

      “别告了,你告赢了又能怎么样呢?”崔母哭道,“走吧,跟娘回家去吧!”

      衙门坐北朝南。到了下午,阳光从西面的窗子斜斜照进来,在正堂里划分出阴阳。闫蘸站在证人席上,一边的被告席跪着闫瑾。赵秀才则已经被关押在了班房中。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见唐挽带着左右属官从后堂走出来,纷纷落座。此时再看几人的脸色,唐挽面如平湖,看不出什么端倪。一旁的沈玥也是面无表情。唯有孙来旺,面色发青,沿着闫瑾的眼神像要飞出刀子来。

      两侧衙役叫过一堂,等待知县发话。

      唐挽抿唇,拿起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原告撤诉,被告闫瑾,无罪释放。”

      闫蘸直勾勾地看着唐挽,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是悬在头顶的破钟,又像围着山峰盘旋的兀鹫,长久地留在了唐挽的记忆中。让她觉得憋闷、愤恨、耻辱。

      入夜,风起。

      凌霄手中端着托盘,来到唐挽的书房门前。书房里仍亮着灯,可以清晰地看到唐挽伏案的身影。

      凌霄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左侧的小方桌上,柔声道:“你晚饭没吃,好歹喝碗粥吧。不然又要胃疼了。”

      “顾不上。”唐挽埋头在黄卷中。

      凌霄走到她身侧,道:“你从下了堂就一直窝在这儿。你到底想找什么,跟我说说,我也帮你找。”

      “我在找和崔三娘相似的案例。”唐挽道,“对于有婚书的夫妇,衙门立法还是空白。有律按律,无律按例。还真让我找到几个例子。可是我越看越火大!”

      唐挽翻着手里的书,给凌霄看:“你看这个。说是有一个屠户的老婆每天遭到丈夫的殴打,就来衙门告状。衙门怎么判的呢?判了妻子一个违逆纲常之罪,打了二十大板;那个丈夫只因为管教不严被罚了五斗米。你说这是什么混账官司!”

      “还有这个,这个应该和崔三娘的情况最相近,”唐挽道,“说是有一家的女儿被邻居玷污,被当场捉住。两家去衙门打官司,衙门居然只罚了些银子,补上婚书就算无事!”

      唐挽实在想不明白,衙门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判决。那主审的官员还有半点君子的操守和德性吗?如果被玷污的是他们的妻女,也会做出如此的判决吗?

      凌霄见唐挽气得不轻,想要让她换一换心思,便说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还听过一个稀奇的事儿呢。说是有这么一家,妻子因为不生养,被婆家休弃。娘家不服,去衙门告状。衙门一查,其实是那丈夫不能人道,所以才怀不上孩子。最后啊,衙门判决两人继续维持夫妻关系。结果娘家倒不干了。两家这官司打了好几年,轰动了整个苏州呢。”

      唐挽看了看她,问道:“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

      凌霄挑眉:“那你知道玷污是什么意思?”

      “想必就是一些非礼的举动。”唐挽道。

      凌霄扶了扶额头,暗下决心,以后有时间一定要给唐挽补补课。

      现在却不是个适当的时候。凌霄叹了口气,抬手替唐挽揉着肩膀,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可崔三娘这个事儿,的确不是你能左右的。错的是这不通人情的律法,是这混账的天理伦常。”

      唐挽翻了一下午的案卷,早就觉得肩颈酸胀。凌霄的力道适中,唐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她微微仰起头,说道:“律法若错了,就改律法。伦常若错了,就变伦常。”

      凌霄心头一动。唐挽这一番话,竟也激起了她一丝久违的激荡之情。世间女子都被天理伦常所累,被世俗人言所束缚。曾几何时,凌霄也很想冲破这些枷锁,可她势单力薄,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如果崔三娘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那该多好。

      “我听说明天闫家的轿子就要接崔三娘过门了。”凌霄说道。

      唐挽薄唇抿紧,道:“真让恶人如愿,我这父母官就白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三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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