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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三六章 ...

  •   摘星楼紧邻着太液池,一共有九层。一层是书室,二至八层都作藏书用,顶层为天台。天台上设着青纱幔,随着凉风习习款摆,最是个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几个学生谈笑着登上天台,一眼看到卷几前坐着的人,立马收了笑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下楼去了。

      “哎……”唐挽想唤他们回来,却没有叫住,叹了口气,对元朗道,“这一上午被咱们吓回去好几拨了,咱俩有那么恐怖吗?”

      元朗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咱们两个恐怖,是咱们的身份迫人。人总是对权威有所畏惧。”

      唐挽道:“教书育人,我倒觉得应该反过来。咱们书院的首要任务,该是培养学生们挑战权威的信心。”

      元朗道:“天地君亲师,都是不可违抗的所在。你倒要教学生们挑战权威?”

      “挑战权威并不是欺师灭祖,而是要教他们对既有的规则有质疑之精神,不能一味顺从,”唐挽道,“当年我读书时,每半个月便有一次师生之间的辩论。辩倒老师才算过关。”

      “这倒是很有意思,”元朗双眼一亮,“一直都没问过你,你师从何人?”

      唐挽低头喝了一口茶,道:“老师的名讳我不便说,旁人称他为半山居士。”

      “半山居士……赵半山?”元朗眼中是掩盖不了的震惊,“难道是当年那位文华殿大学士,赵谡?”

      元朗既然猜出来了,唐挽也不再隐瞒,于是点了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虽在元朗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当年的赵谡可是与卢焯、蔺如是齐名的学问大家,后来突然挂冠归隐,从此在官场和文坛消失。元朗读书时,谢家曾想请他来执教,然而遍寻天下不得。没想到居然做了匡之的老师。

      元朗虽然无缘得见赵谡,却对他的文章并不陌生。赵谡的文章,用词奇伟瑰丽,布局诡谲凶险,毫无章法却又自成一派。而唐挽的文风,气象磅礴,又渊深持重,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相似之处。若非要寻一些师承的影子,应该就是行文中那不拘一格的灵气了。

      元朗再一深思,对这位半山居士便愈发敬服。别人教书,都是要将自己的思想复制给学生,恨不能一模一样。可赵谡却能发扬学生的不同之处。元朗不禁有些羡慕唐挽,能够有机会跟随这样一位大学士读书;又十分感谢赵谡,能让他遇见这样一个唐挽。

      “你啊,实在幸运。”元朗叹道。

      唐挽且叹:“你我都是幸运之人。”

      世人都道科举是一场绝对公平的考试。其实不然。对于一个十八岁的考生来说,科举的结果早在他五岁开蒙时就已注定了。如元朗这样的世家公子,可以请到最好的老师,得到最精心的培养。所以他高中榜眼并非偶然。元朗自然也是勤奋的,然而在同等的勤奋努力之下,他从能比普通的寒门学子更有进境。

      唐挽也是一样。她深知自己如果不是唐奉辕的女儿,又怎么能得赵谡如此悉心培养?她亦是站在父辈的肩膀上,方才有今日的成绩。

      然而优越的出身并没有使他们变得傲慢。唐挽深知自己的幸运,也主动背负了与之相应的使命。她要做惠及天下人的事。

      花山书院建立的初衷便是如此。

      “说起来,咱们这里的确有一个挑战权威的急先锋。”元朗略带戏谑地说道。

      唐挽道:“你是说闫瑾吧。”

      自从这位闫小公子入学,每天惹出的祸事就不断。书院里上到经长下到学生轮番给他告状,早让元朗不胜其烦。

      “那闫瑾简直是目无法纪,书院里的规矩在他眼里都成了摆设。”元朗道,“他与人说你是他的哥哥,动辄拿你出来压人。有些不明情况的学生还当了真,跟在他后面为所欲为。书院的风气都要被他带坏了。”

      唐挽笑了笑,道:“风气啊,不会被一个人带坏。只能说我们管理上还有疏漏。”

      元朗蹙眉:“匡之,你为何对他这般纵容?”

      唐挽抬眼,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闫瑾毕竟是走了闫志高的门路进来的。如果因为犯了这些小错就把他遣回去思过,过不了多久闫志高肯定还会再来找唐挽,唐挽也一定会顾及闫志高的面子,再让他回来。到那时候,闫瑾只会更加嚣张。

      所以唐挽在等,等闫瑾犯下一个大错,大到连闫志高也没脸再来求情,才好彻底将他开除。到时尽可以抓住机会,把那赵秀才也一并清除出去。

      时日还长,她不急。

      与此同时,临清知府罗步达却有些焦虑。

      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吏部的最新公文,要从地方官中擢选人员入京城六部。这其实是个难得的好机会。罗知府本来动了心思,但是考虑自己已过了不惑之年,就算真的入了京,也不过在六部混一个小职位,又累又不自在。不如再多熬几年,能熬到一个布政使自然最好,熬不到,在知府的位置上告老还乡,也算圆满。

      如此,手中这个推荐的名额到底给谁,就成了问题。

      罗知府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唐挽。论政绩,唐挽在几个县令中可谓突出;论关系,唐挽入仕之初便与他有些交情;论发展,以唐挽的才能,入京后当能大展宏图。如果推荐了唐挽,对方也必定能记他这份人情。万一唐挽将来得登高位,那自己往后的官途也算有了保障。

      唯一的问题,就是唐挽的资历太浅。她上任不过三年,虽然政绩突出,可无奈花山的底子太差。在赋税上,同经营十年的闫志高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更何况闫志高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已经先一步与自己有了表示。罗知府不禁要权衡,如果不选闫志高,会不会因此而得罪了闫党。

      仔细想一想,这一次的推选名额并不多,基本都分在了闫党把持的核心省道。他临清府地处偏僻,闫党一向是看不上的,凭什么也分到了一个名额呢?

      难不成是专门给闫志高准备的?

      罗知府很头疼。他决定给自己的老朋友白圭写一封信,问一问他的意见。

      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一辆从京城来的马车,停在了府衙门前。

      罗知府正在和几位同知议事,便有门子匆匆前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京城闫家来人了!”

      京城闫家?罗知府立即中止了会议,急忙忙往书房赶去。快到门前时,又不禁慢了脚步,趁机活动活动心思。自己与闫家从来没有什么接触,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到访?难道真是为了那一个京官的擢选名额?莫非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闫党虽然势大,罗知府却不愿有太多瓜葛。他这一生旁观过太多官场沉浮。眼见那起高楼,眼见那宴宾客,眼见那楼塌了。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想踏踏实实攒政绩,落个善终。

      罗知府本能地察觉到,今日这番到访,预示着太多的危险信号。他暗自打定主意,什么也不拒绝,什么也不答应。一切等看到白圭的回信再说。

      这么想着,便来到了书房门前。

      这间书房是罗知府平素会客用的,并没有什么机要文件存放。靠墙冲门是一张大书桌,两侧书架上塞满了充场面用的经史文章。书架下一张红木方桌,两侧一边一张太师椅。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个人,看年龄当与自己相仿。那人一身赭色福字暗纹的长袍,下穿着黑色绸裤,腰系一条黑绸带,正端着茶杯品茶。

      这身打扮,一看就知不是官。罗知府立时便明白,当是闫府的家人了。

      “哎呀,贵客贵客!”罗知府笑着走入书房中。虽然不认识,但这么打招呼总没错。

      那人站起身,拱手笑道:“罗知府,咱们终于见面了。在下闫蘸。”

      罗知府挑眉,久闻其名,未见其人。原来是本地闫家的家主到了。

      其实闫蘸来这一趟与闫党并没有什么关系。他得了三个月的假期,便回乡来看看。做管家这一行当,最怕的就是放假。管家是个琐碎活,事无巨细要一把抓,因此根本离不开人。一般家主给假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管家年纪大了,家主表示体恤,要么就是家主正琢磨着换人,给个假期作为缓冲。

      闫蘸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他自己也说不好。

      闫府一共有四位大管家,分工不同,各司其职。闫蘸最开始在外宅负责宾客接待,这是个迎来送往的体面活儿,各级官员想要求见首辅都得通过他。闫蘸是个玲珑人,趁着办差的机会结交了一些官员,给自家外甥谋了个县令的职位。过了几年,他就被调去了内宅做总务,虽然不像之前那么风光了,可好在油水丰厚,他也趁机捞了一笔小钱,在家乡置办了一些产业。

      闫蘸在闫炳章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自认为还是很得家主的信任的。可是最近几年,家主身体日见不好,闫家大权都落在了小公子的手中。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主子也有自己用惯了的奴才。眼下府里虽然一切照旧,可他总是隐隐觉得,要变天了。

      趁着这一次休假回家,闫蘸打算给自己安排个后路。他总有干不动的一天。趁着自己还在位,他希望闫志高能借着他的肩膀,再往上爬一爬。

      罗知府与闫蘸寒暄了一阵,入席坐定看茶。按理说,一位正五品的知府,怎么也不该和一个家奴坐在一处。可是世道总是荒唐,保不齐这个家奴就能让知府丢了乌纱帽。因此罗知府不敢怠慢。

      两人毕竟不熟,场面上的话说完,也就没什么可聊的了。闫蘸索性切入正题:“吏部的文书,罗知府已经接到了吧?”

      罗知府眼皮一跳,心想,果然是冲着这事来的。

      “有新文书么?倒还没有收到。”罗知府笑道。

      吏部文书早一个月就发下来了,从京城到临清的路程也不过十日。闫蘸清楚,这个罗知府是在睁眼说瞎话。大约是不清楚自己的意图,故而不想把话说死。

      倒是个滴水不漏的。

      闫蘸深谙说话之道,便没有再问,而是转而谈起了闫志高的政绩。罗知府自然是一番赞扬。就听闫蘸道:“我这个外甥是个聪明人,可惜一直没碰上好机会,耽搁了这么多年。”

      罗知府何其通透,立时便明白了闫蘸的来意,接道:“如果有好的机会,一定多为闫知县举荐。”

      闫蘸闻言,很是满意,拱手道:“那便多谢了。”

      首辅管家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是通行证。闫蘸颇为得意地走出府衙,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闫大人留步。”

      大人?他做了一辈子的奴才,还没从未被称作大人。

      来人上前见礼:“鄙人姓赵,任临清府文掾。犬子蒙铜冶县照料,现在花山书院任监院一职责。”

      原来是闫志高的人。闫蘸便点了点头。

      赵文援上前一步,小声道,“擢选之事铜冶县已告知在下,在下当全力斡旋。只是知府大人似乎更属意于花山县,还请大人早作打算。”

      “花山县?”闫蘸心头一动,“可是叫唐挽?”

      “正是。”

      闫蘸道:“倒是位故人。”

      别人不知道唐挽,他岂能不知?唐挽当初是得罪了小阁老才被发配出京的。这个人,不足为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三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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