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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十九章 ...

  •   八月还有个大日子,便是中秋团圆节。

      对于花山百姓来说,今年的中秋节值得好好庆贺。首先就是因为花山石在京城打出了名堂,自己家山头上的石头居然变成了达官贵人们的掌中宝,这实在是一个很有面子的事。二来漫山的红枣长势喜人,可以预见年尾能有一场好收成。再加上这一年官府也算大方,给发了不少的补贴。百姓们兜里有了钱,自然要好好过个节。

      因此今年县城里的集市早早就热闹了起来。新修好的路宽阔平坦,买卖交易的人也比往年多了不少。沈玥在修路的时候特意给县城多拓了一经一纬两条主路,花山县的格局终于从一个“十”字变成了一个“井”字。“井”字中间的四方广场,就成了集市的核心。

      唐挽用手中的扇子挑开车帘,外面喧哗叫卖声便飘进了车里。眼前的景象虽然算不上繁华,但是和一年多以前她刚上任时的清冷萧索比起来,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唐挽的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一丝得意的神色。

      卢凌霄正坐在唐挽的对面。这些日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好吃好喝将养着,整个人圆润了不少。前日里又请了大夫来瞧,说是胎已坐稳,可以下地活动活动,有助生产。她如今已怀满了七个月,临近产期又不能出门,故而趁着今天天气好,唐挽也偷了些空,两人一起出来逛逛,顺便采办一些月子里要用的东西。

      这些日子以来,唐挽对凌霄可谓照顾有加。凌霄心中很是感动。在她心中,唐挽一直是一个温柔又端正的君子,常怀着忧国忧民的心思,尤其在苏州那样烟花污浊的衬托下,偶尔会让人生出天地悠悠我独怆然的疏离感。但是前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让唐挽这遗世独立的形象瞬间崩塌了。

      那时候已经快后半夜了。凌霄孕中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仔细再听,敲的却不是门,而是她的窗户。敲击的声音并不大,感觉好像是既想让人听见,又怕让人听见。

      这个时候,守夜的家丁都已经撤到二道门外了。青鸾也正睡在外间,呼吸绵长。会是谁呢?凌霄一向胆子大,便披了衣服起身,将窗户打开。

      窗外,唐挽裹着一件晨衣站在那儿,手还维持着敲窗的姿势。她应该也是才起来,一头乌发随意披散着,月光下单薄的肩膀缩了缩,平日里锦袍乌纱撑起来的官威半点也无。凌霄差点没认出她。

      两人四目相对,唐挽尴尬一笑:“还没睡呢?”

      我睡了还能听见你敲窗户?凌霄腹诽一句,低声问:“有事?”

      “那个……”唐挽咬了咬嘴唇,道,“我……我把床单弄脏了。”

      凌霄没听明白:“你尿床了?”

      唐挽咬了咬唇:“不是……是……是那个。”

      “哪个啊?”

      “就那个,那个啊!”

      对视半晌,凌霄恍然大悟:“哦!那个啊!”

      自从怀孕之后凌霄就再没这种烦恼了,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她看着唐挽,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白日里有点累,晚上就睡得实在了些,”唐挽耷拉着脑袋,道,“天一亮双瑞就要进来收拾屋子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霄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问:“那你之前遇见这种事儿,都怎么办的?”

      唐挽绞着手指头,小声嘟囔:“之前我逢着这样的日子都不睡觉的……”

      凌霄忽然有些心疼她。算算年纪,唐挽还比自己小了一岁,却比自己辛苦得多。

      屋里传来青鸾翻身的声音。凌霄压低声音说道:“你去把你的床单拿过来。快点。”

      唐挽点点头,急忙跑回房间,把床单卷了个卷,回到凌霄窗前。凌霄隔着窗将自己的床单递出去,对唐挽说道:“回去铺上这个,可别弄脏了。”

      唐挽眼中盈满了感激的泪水:“大恩不言谢。”

      “快回去吧,别让人撞见。”

      第二日清晨,凌霄房里传来青鸾的尖叫:“不好了,夫人见红了,快请大夫!”

      满屋子下人兵荒马乱。唐挽站在凌霄床前,趁人不注意,冲她拱了拱手。

      凌霄好不容易拿住唐挽这么个秘密,哪能轻易放过她?所以今天强押着唐挽匀出来半天的功夫,陪自己出来逛街。

      可这人逛街也不专心逛,只顾着看着窗外傻笑,还故作高深地发了一番感慨:“身为一地父母官,看百姓安居乐业,实在是欣慰啊欣慰。”

      凌霄斜睨了她一眼,道:“身为一个即将当爹的人,你给孩子准备什么了啊?”

      唐挽一怔,这个事情她还真没来得及考虑。究其根本,是这个身份来得太突然。

      她哪能料到自己还有当爹的一天呢?

      “我应该准备些什么呢?”唐挽不懂就问。

      凌霄看着自己水葱一样的指尖,叹了口气,道:“不指望你给孩子什么金山银山,可是像样的护身符长命锁什么的,总得有吧。”

      护身符是真没有,唐挽也不信那些。不过长命锁,倒是可以有的。唐挽扇子敲在掌心,道:“有有,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转弯,驶入一条小胡同,最终在一家银匠铺子前停了下来。唐挽下了车,转身扶着凌霄下来。两人携手走入店铺中。

      这老银铺子就是去年冬天唐挽和元朗光顾的那一家。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模样。那个老匠人仍然坐在手工台后,听见动静,抬起眼来看向来人:“公子一向可好啊。”

      “老人家好,您还记得我啊。”唐挽笑道。

      “公子这样的人,见过一次可就望不了啦,”老匠人的目光落在唐挽身边的凌霄身上,又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道,“这位是夫人吧。给您道喜。”

      凌霄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褙子,正和唐挽身上的直缀深衣同一个颜色。她本就容光冶丽,自怀孕后面颊圆润起来,眉眼间少了几分妖媚,多了些富贵雍容。

      唐挽拱了拱手算是还礼,道:“老人家,劳烦您给打一把长命锁。”

      “好说,好说,请公子和夫人挑个样子吧。”

      锁作祥云形状,正面刻五福捧寿图,寓意多福多寿、万年绵长,背面刻“福寿长宁”四个字。两人选好了样子,交给匠人,匠人问道:“可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可以一并刻在上面,更讲究些。”

      “夫人可有什么想法?”唐挽问。

      凌霄极娴淑地一笑:“还是听老爷的。”

      唐挽一拍巴掌,这个她还真有准备。

      上回元朗来的时候,在唐挽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大鹏一夜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唐挽十分喜欢。这一句本是自《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句化用而来。后来两人在信中谈起这首诗,唐挽说,若将这一句浓缩成一个字,应当是个“翊”字。元朗也觉得颇为合适,开玩笑道,将来如果有了孩子,便以此字为名。

      唐挽心想,如今我先有了孩子,那这个字就归我了吧。可不带生气的啊。

      “夫人看,这个翊字如何?”唐挽说着,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台面的毡布上写了出来。

      “唐翊,好名字。”凌霄一喜,复又一忧,道,“可如果是个女儿该怎么办呢,这字会不会太大了,我怕女孩子当不起。”

      唐挽一怔:“女儿当有什么不同吗?”

      唐挽五岁之前的闺名本是一个“婉”字,后来被老师改作“挽”。她觉得改得极好,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父亲不给她这个字。

      凌霄望着她,抿唇一笑,道:“你说得对,原不该有什么不同。我们这样的父母,原也不该纠结这些。不论是男是女,就叫唐翊吧。”

      唐挽心里很欢喜。她仔细咂摸着“唐翊”二字,觉得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她忽然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期待中又夹杂着一丝忐忑不安。唐挽一把抓住凌霄的手:“我好像找到点当爹的感觉了。”

      凌霄噗嗤一笑,道:“你是不是失血过多了,一会儿买只鸡给你补补。”

      集市里的热闹通过延展的路感染着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平素空旷的县衙门前,都比往日里多了许多行人。

      孙来旺刚刚从石矿那里视察回来。花山石火了,惦记的人就多了,他的工作量也比往日重了许多。这些日子山上戒严,严查私自开矿,他没白天没黑夜地忙,好容易赶上中秋,打算早点撂了腰牌回家过节。

      他换下官服,刚走出县衙大门,迎面遇上了崔三娘。

      崔三娘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筐,远远迎上来,低身见礼:“孙主簿好。”

      孙来旺便也停下脚步,到:“是三娘啊。”

      自从崔三娘主动向他讨了管理山林的工作以来,林子里井然有序,再没让孙来旺操过心。他对这小女子也有几分另眼相待。

      崔三娘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第给孙来旺,道:“这是我自己打的月饼,过节了也没什么可送给您的,您拿着尝尝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你快别这么客气。”孙来旺推拒着,可崔三娘很是坚决,已将那油纸包塞进了他怀中。

      “这一年多蒙您照料了,您别跟我客气。”她说着,又从篮子里拿出另外一个油纸包,比给孙来旺的那个大,包裹得也更精致些,“这个,劳烦您帮我送给知县大人吧。”

      孙来旺却没有发现这两个纸包间的差别,笑道:“你可真是周到啊。”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在县衙门前停下。孙来旺笑道:“正巧,大人回来了,你何不亲自给他?”

      崔三娘耳朵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见车帘一挑,唐挽已经走下来了。

      “大人!”孙来旺拱手。

      “还没回去呢,”唐挽道,“这一阵你可辛苦了。”

      “这就回去了,”孙来旺一笑,侧了侧身子,“三娘给您送月饼来了。”

      他说完,与唐挽行了一礼,转过身便走了。

      崔三娘抬起头,正对上唐挽如澄湖的双眼,霎时红霞飞上面颊。手中的油纸包往前送了送,小声道:“这是奴家自己做的月饼,请大人不要嫌弃。”

      唐挽伸手接过,柔声道:“多谢,让你费心了。”

      崔三娘鼓起勇气,抬头望了唐挽一眼。这一眼如春风化雨,正被挑帘而出的凌霄看了个正着。

      凌霄眉毛一挑,心道,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有躲不开的桃花债。

      崔三娘此时满眼都是唐挽,心中无尽的甜蜜。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凭空而来:“相公,来扶我。”

      崔三娘循声望去,就见马车上缓步走下一个女子,容光灼灼艳压三月桃花,一身的富贵雍容之气。她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正搭在唐挽的手臂上。

      凌霄的眼风扫过崔三娘,不着痕迹地挑了挑锐利的眉锋,脚步未停,直入府中而去。唐挽搀扶着她,一并入内去了。

      崔三娘面色惨白,贝齿咬着下唇,直咬出血来。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原来知县大人早有良配,原来果真是自己青情思错付了。

      她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转身仓皇而去。

      一直坐在门房里看戏的沈玥微微叹了口气。他这些年上了岁数,最喜欢看小儿女甜打情骂俏甜甜蜜蜜,最看不得姑娘少年伤心落泪。他转头看看院子里渐行渐远的那一对伉俪,再看看门外崔三娘的背影,叹一句,有人欢喜有人愁。

      年轻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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