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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八章 ...

  •   这一夜大家都喝了不少的酒。沈玥第一个撑不住告了退,然后乔叔将喝得发酒疯的双瑞拖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了唐挽一人。烛火的光芒盈盈弱弱,唐挽撑着头,醉意袭来,忽然有些思念元朗。

      她已经有半年没有给元朗写过信了。一开始她也是惦记着气他一阵,就回信给他。可后来忙了起来,也就忘了这一回事。元朗也好像特别有默契,她没了来言,他也没有了去语。两个人就这样突然断了联系。

      唐挽恍恍惚惚地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脆弱。相隔千万里的两个人,不过靠着一份挂念,用几页薄薄的书信系着。一方断了,另一方也无以为继。

      她忽然想起来那年章台杨柳楼中,元朗曾说过的那番话:

      “……即便不在一处,我们也可以时常通信,每三年的休假也可一聚……”

      “……如果能聚一刻,便一起喝杯茶;能聚一时,便一起下盘棋;能聚一天,便一起饮酒畅聊。也不枉费了……”

      言犹在耳,可三年的休假早就过了。人呢?

      唐挽气鼓鼓地喝了一口酒,暗道一声:骗子!

      酒意来袭,她朦朦胧胧好像是睡着了。睡了半刻,到底不踏实。于是起身走出门外。外面风已定,只有满地白雪应和着清冷月光。她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只是信着脚步踩雪,不知不觉便到了府门前。

      来此处做什么?唐挽转身便要往回走。突然听到门外两声咳嗽的声音。

      这声音好熟悉……

      唐挽继而摇了摇头,心道自己一定是喝得太多,都有些犯迷糊了。

      抬步刚要走,便听门外道:“公子,咱们不叫门吗?”

      “你看门房里都黑着灯,这年关岁尾的,估计也没人值班了。鸣彦,就近找个客栈,天亮了再来吧。”

      “哎!”

      唐挽浑身震了一震,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抽掉门栓,一把拉开大门。门外将欲行的身影微微一顿,也缓缓转了过来。

      星如漫天飞霜雪,雪似满地白月光。元朗就站在唐挽面前,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两袖空空,一身寒气,更映的眉目如霜染一般。可他一见着她,那霜便化了。

      “匡之。”他笑,“你可忘了我了。”

      平生知音少,君子安可忘?
      客意如梦寐,路歧遍四方。

      元朗也没想到竟然这样容易就见到了唐挽。这半夜三更,风雪初停,她不是应该正在暖和的被窝里睡觉吗?

      还没想出个究竟,突然就被一撞,继而怀中多出一个温软的身子。

      唐挽双臂环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着他衣襟上淡淡的瑞脑香。这气味勾动着本就迷糊的心志,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回到了那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京城。

      元朗没想到唐挽见到自己会这么高兴,高兴得都有些失了仪态。他唤了一声“匡之”,抬手碰到她的肩膀,才发现这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

      原来是怕冷了。元朗便不再想着推开她,而是两手抓了披风外缘,将唐挽一并裹紧。如此一来,她整个人就陷入了他的怀中。

      然后元朗就发现,分别的这几年,唐挽似乎并没有长多少。个子是稍微长高了一些,不过也有限,以前站直了能到他的领口,现在发顶也才刚刚碰到他的下巴。继而又发觉这人似乎比印象里更瘦了些,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肩膀也窄,轻易就能被他纳入怀中。

      “公子……”鸣彦牵着马车,冻得缩手缩脚,“咱别在这大雪地里站着了……”

      元朗这才收回神思,问道:“匡之,你县衙的马厩在何处?”

      唐挽抬起头,就看到棱角分明泛着青青胡须的下巴。她本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真真切切将这人圈住,才明白元朗是真的来了:“你这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唐挽一抬头,元朗便闻到了浓浓的酒香,于是笑道:“啊,原来是喝酒了。”

      唐挽没理他,拽着他的袖子往院子里走,也不忘对鸣彦说道:“马厩在后院,你绕到后门进来吧。我叫双瑞来……不成,他喝多了。你忙活完了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

      “你喝了多少,可是喝醉了?”元朗的声音笑意渐浓。

      唐挽一下就不高兴了,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不起谁呢?什么时候见我喝醉过?”

      明显就是嘴硬。元朗心里好笑,俯下身子,对上她点了墨的那双眼,正经道:“几年不见,酒量见涨啊。”

      “开玩笑,”唐挽扬了扬眉,“轻松陪你下半场!”

      银刀剪断灯芯,烛火晃了一晃,整个房间又亮堂起来。唐挽将茜纱罩子罩在蜡烛上,转过身,元朗正一手夹着两只干净的酒杯,另一手提着酒坛子,低头嗅着。

      “正经的高粱酒。咱俩喝完这坛,能直接睡到明天晚上。”元朗道。

      “无妨啊,左右明天也无事。”唐挽道。

      两人在桌前坐下。元朗一边倒酒,一边说道:“我最迟明天下午就要动身。”

      “这么急?”唐挽有些不高兴。这刚一见面,倒说起要走的话了。

      元朗点了点头,道:“这下了雪路不好走,好几处官道都封了路,我从京城过来就走了二十二天。我特意把三年大休和这年前的假连在一起休了,不然连路上的时间都不够。”

      唐挽心下有些感动:“年关岁尾的,路上也不安全。何必跑这一趟。”

      元朗却皱了眉:“咱们可是说好了的。”

      唐挽心头一热。那些年说过的话,原来他都记得。

      倒是自己错怪了他。

      唐挽笑道:“你把两个休假放在一起也是聪明,计划很久了吧。”

      便听他答道:“那是。算一算,该是从你不给我回信开始。”

      唐挽一怔,抬头看他,就见元朗转着手里的酒杯,好像在认真研究上面的冰裂花纹。

      这人,还挺记仇。

      “你自己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回信么?”唐挽也不饶他。

      “大概是因为……我未曾实地考察就妄下论断,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元朗服软倒是很快。他望着唐挽,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一路走来,我见这民生疾苦,才发觉自己在故纸堆里待得太久了。匡之,你辛苦了。”

      那辛苦本不算辛苦。可听见他的话,这些日子里积压的辛酸就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唐挽怕自己失态,忙同他碰了一杯,仰头将眼眶里的酸胀憋回去。

      他总能一句话就戳到她心坎上。

      “你还好么?”唐挽问。

      元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好像不知该说些什么。萧瑟一笑,道:“安逸罢了。”

      可唐挽知道,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安逸。

      “年初的时候我听说冯楠要去苏州,特意嘱托他去看望你。结果他突然被拘押,直到他离开京城都没能见上一面。后来苏州府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我听叔父说起,才知是党派之争。我几番打探你的下落,才知道你被贬到了这里。”元朗深深叹了口气,“匡之,你这些年风风雨雨,我都未能参与。”

      既是遗憾,也是无奈。

      唐挽觉得再这么说下去自己就要哭出来了。她要是真做出了这么丢人的事,指定会被元朗嘲笑一辈子。于是又端了杯酒,转而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钱么?”

      元朗挑了眉:“多少?”

      唐挽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将近三千两!”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元朗惊道,“你不是说库存都让那个陈知县给造完了么?”

      唐挽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又催着他喝了几杯酒,才把自己如何取之于民,如何用之于民,兼着后面的长久筹谋说与他听。元朗的双眼越来越亮,听到最后竟有热血沸腾之感,一把握住唐挽的手,连说了三个“好”,道:“读书人当如此!经天纬地,当是如此!”

      他几杯酒喝得急,脸颊也泛红晕,站起来搓着手绕着唐挽走了几圈,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唐挽对他这个状态再熟悉不过,这是要作诗了!

      哎哟,这么多年了,这一喝酒就作诗的毛病还没改呢。

      果然,就听元朗问道:“匡之,可有笔墨?”

      桌上纸笔齐备,可墨却已经干了,一时也寻不到温水来化。元朗索性倒了酒来化墨,又取了最粗的狼毫,直接题写在墙壁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唐挽击掌大笑:“好文才,好气度!好一句丈夫未可轻年少!”

      元朗回头看她,目光亮如星辰。他一直觉得唐挽是唯一那一个知他懂他的人,所以寒霜飞雪,不远万里,他也要来见她一面。元朗是多么怀念当初在京城备考的那些日子,两个人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早上推开窗,她在廊前读书,晚上推开窗,她在树下小憩。那一推开窗就能见到彼此的岁月,支撑着元朗坚强地走完了此后,冗长又黑暗的时光。

      那一夜,他们不知又作了多少诗,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话。直到天将明未明,两人才双双倒在床上,却仍攥着彼此的衣袖,没舍得撒手。

      来日方长,这话却是错了。

      怕就怕来日太长,又与你分别四方;又恐时光太短,诉不尽此刻衷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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