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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章 ...

  •   大凡知县出行,一顶大轿,四个衙役,前有鸣锣开道,后有响鼓净街,敲敲打打满城皆知。

      唐挽觉得,立下这个规矩的人一定很寂寞。

      唐挽并不喜欢这样俗气的热闹。于是在她上任的第三天就亲自下令解散了县衙的锣鼓仪仗。一是因为她这个小小的县官实在没有什么重大场合用得上仪仗的;二是因为县衙实在紧张,少几个人吃饭还能节省开支。

      花山县很穷,是那种想象不到的穷。

      唐挽初到花山的那一天,正赶上黄昏时分,一行人静悄悄地入了城。小小的县城只有一横一竖两条主道,县衙就坐落在两道交叉的十字口。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行人也无。唐挽下了轿子,抬头看,但见门口廊柱朱漆剥落,大门上的纽钉也掉了几颗,要不是头顶牌匾上清楚写着“花山县衙”这几个大字,她还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见惯了苏州繁华,再看此处破败,更觉刻骨铭心。

      唐挽独自立在十字路口,在那炎热的夏日傍晚,忽然生出几分秋风萧瑟之感。

      怎么能穷到这个地步呢?这前任知县该没少贪吧?

      于是唐挽当夜便开始查账。将三年的账本查了个底朝天,才惊讶地发现,前任知县不仅没贪,还是个不折不扣勤政爱民的清官。

      前任知县姓陈,嘉元十八年举人出身。为人端方严谨、刚正不阿,在任期间没有留下一件冤假错案。他还亲自带着百姓开垦荒田,三年任期中共开垦田地一百一十余亩,真正做到了村里家家有地、人人有田。

      可即便如此,花山县还是一年比一年穷。

      陈知县在百姓当中也颇有美誉,当地流传着许多他严谨治家的故事。传说有一年闹饥荒,他把自己家的粮食都拿出来接济百姓。他的女儿饿得不行,偷了隔壁半块馒头吃。他听说之后,把女儿一顿毒打,并说道:“你就算是饿死了,也不能丢了我的颜面,败坏了门风。”后来他的女儿果真饿死了。

      百姓们讲起这件事,都交口称赞,说陈知县才是君子楷模。唐挽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陈知县没有庇佑一方的本事,实在不该坐在知县的位置上瞎胡闹。一样的道理,他没有养活自己女儿的办法,就实在不该当这个父亲。

      唐挽越是深入调查,就越发现,花山县的穷,其实和陈知县治理不当有很大的关系。

      唐挽上任的这两个多月,几乎全是在田间走访,体察民情。花山县之所以以“花山”为名,就是因为此地多山,且山上多有五色石头,远远看去色彩斑斓。石头多了,黄土就少,地面极为贫瘠。这样的地貌环境实在不适合农耕。陈知县之前开辟出来的百亩耕田,每年的产量根本养不活种田人。

      花山县贫困至此,本可以向朝廷申请补助。而朝廷发放贫困补助的标准是以人均所拥有的田亩数来判定的。在陈知县的带领下,花山县已做到人人有耕田了。因此不仅得不到朝廷补贴,还要每年按照田亩数量上缴粮税。

      可百姓无粮。陈知县就只能从县衙的库里拿出存粮来上缴。三年下来,县衙府库已经颗粒未剩,比唐挽的脸都干净。

      若是此时来一场天灾,花山县的百姓恐怕都撑不到州府的救济粮。

      双瑞坐在府库的地上,一边算账一边叹气。唐挽也是越想越生气,晚间给元朗写信,忍不住将这陈知县痛贬了一番,直言他是个昏官。半个月后收到元朗的回信,原以为他会与自己同仇敌忾,未想到他却对陈知县颇多宽释,又劝诫唐挽,不该说那些刻薄之言。

      “端正君子,严谨持身。才不配位,迂人罢了。”这就是元朗对那陈知县的评价。

      唐挽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打转。我刻薄?当官不作为,就是在作恶。一个无能的清官所带来的危害,比贪官更甚。

      到这时唐挽才终于理解了白圭的话。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让百姓家里有余粮、身上有衣穿、日子有盼头,才是好官。一味爱惜自己的名声德行,不过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是第一次唐挽没有给元朗回信。她将那封信锁在了书桌下的乌木盒子里,决定要好好跟元朗置一置气。

      虽然这气置得委实没有什么道理。

      轿子停了停,却没有落地。唐挽心下奇怪,刚要掀开帘子看看究竟,就听外面双瑞低声道:“公子,那孙员外在衙门口等您呢!”

      唐挽不禁皱了皱眉。自从上任,这群地主乡绅动不动就来登门拜访,可真让人头疼。于是说道:“走后门!”

      “哎!”双瑞应了一声,吩咐轿夫,“走走走!”

      堂堂一地父母官,竟然被逼的走后门。唐挽觉得自己混的实在是惨了点。

      更惨的还在后头。她进了衙门,凳子还没坐热,就被人追到了门上。

      登门的人,正是刚刚被一撸到底的赵秀才。

      赵秀才回到家,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梁氏坐在地上哭号。原来早有好事的人把他丢官的事告诉了梁氏。这梁氏虽然没读过书,但娘家在当地也算个富户,梁氏也生了一副好相貌,当初提亲的人里,人品条件比赵秀才好的多的是。如果不是因为贪图一个秀才夫人的名声,赵家也保证能给赵秀才在县衙里谋职位,她才不会嫁给他。如今成亲不过三载,赵秀才就丢了官,梁氏直觉得自己嫁亏了,止不住坐在地上哭号起来,直喊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她一哭,少不得把街坊四邻都招引了来。

      赵秀才本就没脸,被街坊四邻一顿指戳,更觉得下了面子。当即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这官都是让你给哭没的!”

      梁氏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眼泪一抹,道:“你有本事跟我这儿充爷,你去衙门跟县太爷撒泼啊!把官要回来才算你本事!”

      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赵秀才被她激得血气上涌,吼一声:“去就去!我是朝廷任命的主簿,从九品!岂是他县令说免就能免的!”

      赵秀才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又气势汹汹来到县衙。可真见着了唐挽,他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下来。

      唐挽毕竟是他的上官。他一个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秀才,骨子里就带着伦理纲常的忌讳,见了唐挽便先矮了一截。唐挽早料到赵秀才会找来,闲闲地捏了茶盏,问道:“难道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明白?”

      双瑞马上接道:“大人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可偏有人啊,脸皮忒厚!”他说着,还瞥了赵秀才一眼。

      赵秀才脸上一阵红。可他自觉自己占着理,脖子一梗,道:“大人,下官是朝廷任命的品级官,要罢免也要朝廷发文,岂能如此随意!”

      “赵秀才想要朝廷发文啊,”唐挽慢悠悠喝了口茶,看了双瑞一眼。

      双瑞立即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道:“赵秀才认得此物吧?这是你在任时花山县财务总账。与收支明细比对,就可以发现其中有十一出纰漏。你在任三年,先后贪污一百二十余两!这如果报到朝廷......”

      赵秀才已是一头冷汗。他做的账,自觉天衣无缝,怎么竟被查出来了?如果真的报到朝廷,贪污上百两,恐怕一百个大板是跑不了的。一百个板子啊,打完了恐怕命都没了。

      双瑞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大人仁德,准你自行辞官。这是给你个再世为人的机会啊,你还不谢恩?”

      “大人!”赵秀才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我任职多年,熟悉公务的份上留下我吧!我保证,往后一定兢兢业业,肝脑涂地,为大人效力!”

      唐挽心想,这人可真是执着,到了这个地步,还舍不下自己的官帽。

      “我这人,最见不得贪污,也不信什么改邪归正的话,”唐挽道,“我记得你的父亲是在府衙当差吧。赵秀才,也得为乃父名节多做考虑啊。”

      大庸官场最重门风。赵秀才贪污的事一旦败露,那他爹的官职也难保。

      赵秀才一向最怕他爹。想到严厉的父亲,膝盖都哆嗦起来。唐挽也懒得再与他纠缠,起身整了整衣袍,转屏风往后院去了。

      剩下的事,双瑞自会解决。

      花山地处西北,民风旷达。这份旷达在县衙后院的景致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似苏州的繁华错落、一步一景,花山县衙的布置则显得更加随性,墙根下的喇叭花,砖逢里的爬墙草,一切都顺其自然。那几处随手点缀的齐松怪石,又平添了些别样趣味。

      沈玥就坐下松树下,手拿着一册黄卷翻阅。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看到唐挽快步走来。

      “听说你把赵主簿革职了。”沈玥道。

      唐挽挑了挑眉:“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她说着,撩袍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革职了好,我早也看他不顺眼了。他那点活我都能做,不必再养个闲人。”沈玥道。

      唐挽便笑了:“我知道你能做,可不能全都让你做了。万一把你累出个好歹来,我可舍不得。”

      唐挽认为自己做的最英明的决定,就是把沈玥带来了花山。沈玥不仅勤奋好学,还对政务颇为熟悉。新官上任,千头万绪,可有他在身边帮忙,唐挽自觉从容了许多。

      “看来你是招揽到贤才了。”沈玥才不会相信唐挽所谓“舍不得”的鬼话。当初刚到花山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压着他和双瑞清查账目,三天两夜都没让人合眼。

      唐挽道:“这小地方也找不到什么大才。不过是个忠实可靠的年轻人,凑合着先用一用。”

      沈玥点点头,扬了扬手中的书卷,道:“我今天读《花山县志》,找到了一些信息,兴许你用得上。”

      唐挽双眼一亮:“说来听听。”

      花山县存在的年代久远。这样有历史的地方,大多会和一些神话传奇有些关联。

      县志里就记载着这么一个传说。说上古时期,女娲补天,取八方精华炼成五彩石。这炼石之地就在花山。真火焚烧了九九八十一日,把土地都烤成了焦土,故而当地土壤贫瘠。而炼石的废料就地堆砌,留存了下来,便是如今四面环绕的花山。

      “这传说也未免有些牵强。如果当真有废料留存,女娲娘娘又何必用自己的真身填补窟窿呢。”唐挽笑道。

      此时正巧乔叔端了茶来。沈玥取了一杯递给唐挽,又端了自己的,道:“这传说的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说明花山的土壤确实不适合耕种。我翻阅了本地的历史,基本都是以山林、畜牧为主。直到嘉元十八年,才开始发展农耕。”

      “嘉元十八年……”唐挽算了算,道,“距今也有将近二十年了。”

      “正是,”沈玥道,“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年不如一年。”

      唐挽蹙眉,道:“这一个知县糊涂也就罢了。这中间经历六任知县,总不能都犯这样的糊涂吧?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么?”

      沈玥道:“这个县志上没有说。不过我的印象中,嘉元年间好像有那么一次县政改革,或许有些关系吧。”

      唐挽皱着眉头,道:“就我目前探查的结果,真正可耕种的良田不过十分之二三。剩下那些还未丈量的也好不了多少。这么多年都走错了路子,得改。”

      “你要怎么改?”沈玥问道。

      唐挽想了想,说:“种不了粮食,就种果树,搞畜牧。再发展商道,卖钱换粮食!”

      “退耕?恐怕没那么简单。”沈玥道,“现在家家户户的耕田,再薄也是家产。你想要回来,恐怕会生乱。除非有足够的补贴来安抚民心。”

      唐挽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眼下最缺的就是钱。

      没有钱,就不能进行改革;不变,就会越来越穷。这简直是个死胡同。

      “还有,就是人心。”沈玥提醒道。

      唐挽也想到了这一层。花山县这些年虽然穷,却没有生什么乱子,可以说全靠前面几位知县清正廉洁的好形象支撑着。百姓们清贫归清贫,可看到父母官和自己一起吃苦,也就没了什么怨气。

      所谓不患贫而患不均。大家都穷,也就穷得心安理得了。

      可一旦要做起改革,谁先富、谁后富;哪个赚的多,哪个赚的少,很快会分出差距来。如果不能在此之前树立起威信,那改革后的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非得做出一件事来不可,”唐挽捏着茶杯,皱眉道,“一件真正让百姓得利的事。”

      沈玥深以为然。然而没有钱,怎么让百姓得利?这又回到了那个死胡同。

      “大人,咱们得搞点钱啊。”沈玥很认真地说道,“用不了很多,有二三百两就成。”

      唐挽点点头:“我想办法。不行,就去哭穷!”

      对谁哭穷?自然是对唐挽的上官,临清知府罗步达。

      说起来这位罗知府也算是唐挽的老熟人。当初唐挽在清水县跟着老师读书时,他是当地父母官,也就是向白圭引荐唐挽的那一位县令。他为人严谨,做出了些政绩,在唐挽高中的第二年就被升职,调任临清知府。

      因此罗步达看唐挽,总带着点看自家出息儿子的意思。唐挽遇上罗步达,也少了几分面对上官的持重拘束。

      半个月后,花山县耕田现状已经全部摸查清楚。唐挽换上水葱绿的九品知县官服,将整理好的文书揣进袖子里,登上轿子直奔府衙而去。

      临清府下辖的五个县,花山是最穷的一个,也是最偏远的一个。

      轿子走了整整一天,才终于进了临清城。府衙所在之地,便是一府之内最最繁华兴盛的地方。唐挽在府衙门前下了轿,过堂里少立,等候通传。

      “这位便是花山县唐县令吧?”

      说话的人正跟唐挽走个对脸。看年纪三十岁上下,看官服也是一方知县。唐挽便拱了拱手:“正是。敢问同僚何处任职?”

      “闫志高,铜冶县。”

      那人上下打量着唐挽,眼神颇为放肆。唐挽微微蹙了眉,淡淡回一句:“幸会。”

      闫志高说道:“我们地界相邻,有时间欢迎来坐坐。”

      两人互相行了礼,闫志高便转身离开了。

      唐挽心里嘀咕,闫志高……这人不会和闫首辅有什么关系吧?可仔细一想,闫首辅是福建人,而刚才那闫志高分明北方人的长相,应该只是恰好同姓而已。真是闫首辅的亲戚,怎么也不能在这穷乡僻壤当县令。

      “唐知县,请进吧。”府衙管事躬身道。

      罗知府就在书房。他刚刚见完了闫志高,正要喝口茶润润嗓子,唐挽就推门进来了。罗步达一口水还没咽,于是抬抬手,示意唐挽坐下。

      唐挽见过礼,便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

      “这几个月没见,倒是有些消瘦了啊,”罗知府笑道,“怎么样,花山的差事不好做吧?”

      唐挽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有什么困难就说。能帮的咱们府衙一定给与支持。”罗知府说道。

      这着实是一句官话。当初唐挽在苏州的时候,接待下辖的县官,也多会以此作为开场。不过不管水分有多少,唐挽要的就是这个话头。

      “大人,确实困难。”唐挖道,“您看,今年贫困县的补助,能不能考虑考虑花山?”

      罗知府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道:“匡之啊,花山前年才刚摘了贫困县的帽子。你这又要申贫,不合规矩啊。”

      唐挽早料到他会做此一说,便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躬身道:“这是花山县人口耕地现状的调查,请大人一览。”

      罗知府看了她一眼,抬手翻开了折子,眯着眼睛漫漫看着。他一边看,唐挽一边将重点说给他听:“花山的人均耕田所有量虽然已经到了脱贫线,但是其中真正能出产粮食的不过十分之三。花山的田地都是虚的,百姓们都在饿肚子啊。”

      罗知府将那折子信手翻了翻,便合上了。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等唐挽说完,才皱着眉,说道:“匡之啊,就不能克服一下吗?这前任知县刚脱了贫,到你这儿又跌回去了。这可于政绩有损啊。”

      唐挽的政绩有没有损失,她自己倒没有那么在乎。为政一方,百姓都吃不起饭了,哪里有脸去拼政绩呢?她刚想表一番态度,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层。

      花山是临清府的辖县。花山跌下贫困县,损的不止是唐挽的政绩,更是罗知府的政绩。

      以唐挽对罗知府的了解,谁动他的政绩,那就是要他的命。

      唐挽再怎么也不能要了自己上官的命。让花山重新列为贫困县,恐怕是不可能了。

      明白了这一点,唐挽就决定退而求其次。这一趟不能白来,贫困县争取不下来,不如争取点别的好处。

      于是唐挽无比端正地行了一礼,继而诚挚地看向罗知府,用最肃穆的声音说道:“大人,花山确实穷困。您可怜可怜,给点钱吧。”

      唐挽离开府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双瑞打着帘扶唐挽上轿,说道:“公子,咱们去官驿歇一晚,明天再走吧?”

      唐挽哼了一声。双瑞看她面色不善,就知道今天这一趟并不顺利,因此不敢多言,催促着轿夫启了程。

      唐挽对着罗知府哭了半日的穷,哭得是口干舌燥。然而贫困县的名额没要到,补助也没拿到,只要到了一年的粮税减免。

      聊胜于无。可实在憋屈。

      唐挽反复琢磨着罗知府的话。原来嘉元十七年的那场县政改革,直接将农田数量作为判定贫困线的标准,而“脱贫”则成了地方官员升迁考核的重要内容。罗知府去年述职的时候刚向山西布政使表了决心,任期内要使所辖五县全部脱贫。

      “这是京城下的硬规定,我也是没有办法啊……”罗知府也很无奈。

      知府有知府的无奈,知县有知县的憋屈。要怪就要怪这狗屁不通的政策。可要问这政策是谁制定的?无他,正是当初的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老唐奉辕。

      唐挽深深叹了口气:爹啊,您可坑死我了。

      唐挽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想着再责怪自己那已经作古的老爹也没什么用处,还是应该考虑考虑当下。花山县改革势在必行,她必须得找到钱回去。她要先稳住沈玥、安抚县衙官吏,给他们希望,才能让他们踏踏实实地跟着自己。想要成事,人心是最大的筹码。

      钱啊……唐挽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缺钱的一天。回想当年在苏州,动不动也是大几千两从手里过,如今竟然为了几百两银子发愁。

      早知今日,在苏州的时候真该多少贪一点,好解现在的燃眉之急。

      唐挽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衣襟里一探,摸出一块玉来。

      这是她给元朗准备的生辰礼。她一直贴身放着,被她的体温煨得暖暖的。街上的灯火明明灭灭,透过轿帘的缝隙照进来,那玉便映射出温润的光。

      这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花山百姓的温饱面前,元朗的生日就往后放一放吧。唐挽心里觉得,像元朗这般深明大义的人,怎么也不会因此而怪罪她。

      左右她现在也在跟他置气。元朗若真的怪罪起来……唐挽也可以先单方面原谅他,以作补偿。

      第二天离开临清城的时候,唐挽的膝上多了一个装着二百两现银的布包,还有一张当票。

      “双瑞,回去知道该怎么说?”

      “公子放心,我都明白!”

      回到花山已是傍晚。沈玥早早便坐着轮椅在衙门口等候,见唐挽下得轿来,忙问道:“如何?”

      唐挽看着他,扬了扬手中的蓝布包,一笑,道:“知府大人十二万分的支持。不仅免了一年的赋税,还拨给我们二百两银子。”

      沈玥双眼发亮,脸色涨红,激动得几乎从轮椅上站起来。他身后,府衙的两个文书脸上也少有地见了光彩。唐挽知道,用不了一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县衙上下。有了知府的支持,所有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唐挽唇边挑起一丝笑意,深觉自己实在英明。

      双瑞觉得,就冲自家公子这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的能力,日后必成大事。

      “公子,这改革若不成,可怎么办呢?”回书房的路上,双瑞忧心忡忡地问道。

      “一定会成。”唐挽端着朝带,步伐稳健。

      双瑞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道:“可是咱们只有二百两。就按一户两贯的安置费,也安置不了多少啊。更何况耕田改林,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

      唐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道:“不错么,双瑞。思虑周全,凭你现在的能力,做个县衙的属官都绰绰有余了。”

      “公子您夸我没用啊,您没钱办不了事啊。”双瑞满脸都是焦急。

      唐挽一笑,继续向前走,道:“你算了么,需要多少?”

      双瑞点点头:“怎么着也得这个数。”说着手指头竖起来,比了个“四”。

      “四百两?”唐挽问。

      双瑞一砸吧嘴:“四千两!”

      唐挽点点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布包,道:“那是得想点办法了。”

      “您有什么办法?现在咱们就二百两,这银子还能生出来银子不成?”双瑞瞪大了眼睛。

      唐挽笑了,道:“当然了,这就是钱生钱的道理。”

      花山县是个小地方。不过三天,县城几乎人人都知道知县大人去了趟府衙,得到了知府大人的肯定,还拿到了拨款。

      人人都说,这个知县不一般,有本事。前面几个县太爷都是只有往府衙交税纳粮的份儿,只有她,能把送过去的钱再掏出来。

      所谓再富的地方都有穷人,同理,再穷的地方也都有那么几个富户。

      这个孙员外,就可以算得上是花山县的首富。

      有道是富贵不分家。唐挽刚上任的时候,孙员外就特意登门拜访过一次。印象里这个新上任的县太爷虽然年轻,但是颇有决断,也不像上一位动辄子曰诗云的那么不会聊天。孙员外存了想要亲近的心,奈何这知县三天两头往外跑,他几次去拜访都扑了个空。

      如今听说知县从府衙回来,不仅给全县减了赋税,还拿了银子,心里就更按捺不住了。晚上睡不着觉,孙员外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罗知府如此看重唐知县,可见以后会给花山县不少好处。自己正应该和唐知县搞好关系,日后有什么好项目,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孙员外觉得自己很有眼光。他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准备一份厚礼,砸开唐知县的大门。

      文玩玉器、名人字画、金银首饰……几个大箱子摆满了县衙的后堂。唐挽负着手,绕着走了好几圈,心想这孙员外真是下了血本了。

      不过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这首富送的礼,还赶不上苏州一个普通的商户来的上档次。

      唐挽手拿扇子,微微一扫。双瑞立刻明白,高声道:“都拿回去。”

      孙员外的管家脸上霎时有些尴尬,心道这知县还真是不好伺候。

      衙役们得了令,便上前开始抬箱子。抬到唐挽跟前那五百两白银,唐挽却用扇子点了点。双瑞便出声道:“这个留下。”

      管家双眼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

      唐挽扇子一挡,在双瑞耳边说了两句,转过身便往后头去了。双瑞躬身送她走了,才慢悠悠来到管家身边。

      “唐管事。”管家陪着笑脸。

      “嗯,”双瑞端着架子,“你们员外会做事,老爷很高兴。明天要在县衙设宴,请你们员外吃饭。”

      “当真?”管家激动得声儿都高了八度。

      “我还骗你不成?”双瑞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明日申时,请你们老爷过府来吧。”

      “哎!多谢您!”

      管家欢欢喜喜地出了门,招呼等在门外的伙计,把唐挽不要的那些金玉物件重新搬上马车。伙计们看这原样怎么搬来的,还原样怎么搬回去,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有和管家关系好的,问了一句:“咱这礼都没送出去,回去都没法跟老爷交差,您老怎么还这么么高兴呢。”

      管家也正是心情好,就多扯了两句:“你懂什么,人家知县大人那叫会做官!没看着么,五百两银子……”管家越往后说,声音越低,引得伙计们都凑过来听。他突然一扬声,道:“干什么呢,动作都麻利点,快点的!”

      却不料这一番话,都被一个人给听了去。

      赵秀才今日来送还腰牌和笏板,刚走到转角处,就见角门前好大一群人在往外搬东西。他感觉有异,就躲在墙角后头偷偷的看。

      这一听可不要紧,差点给他肺都气炸了。好个唐挽,先前口口声声说什么最见不得人贪污,原来她自己才是贪污的大头。五百两银子啊,他那一百二十两和这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赵秀才怒极了,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笏板往后腰一别,直冲大门而去。

      双瑞刚刚送走了管家,正在门房里和人说话,一眼看见赵秀才,心里咯噔一下。那管家走了没多久,那么多的东西往外搬,不会这么寸让他给撞见了吧?心里这么想,脸上就带了笑模样:“哟,赵秀才,今天怎么过来了?来还腰牌了?”

      赵秀才冷哼一声,他一向最看不惯双瑞这副小人嘴脸:“我要见知县!”

      “呵,大人上回说的话你还没明白吗?”双瑞观察着他的神色,道,“行了,别给自己找别扭。”

      “哼,我找别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赵秀才高声道。

      双瑞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果真让他看见了。心头一狠,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几分,故意做出心虚的样子:“别吵吵!来来来,里头说话。”

      说着便把人往门房里让。

      赵秀才见他变脸变得这么快,便知自己得了理,胆气也壮了几分。双瑞引着他入座,转头给门房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上好茶!”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屋子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双腿也掀袍落座,带着笑脸问道:“赵秀才,可是看见什么了?”

      赵秀才哼了一声,道:“我不与你废话,我只和知县说!”

      双瑞也不恼,仍旧陪着笑:“那我也得和大人回啊。这么着吧,您就告诉我,您是不是看见谁了?”

      赵秀才瞥他一眼,心想这奴才是唐挽的心腹,说给他也就等于说给了唐挽。还另有一层好处,让他在中间传个话,自己不至于直接和唐挽面对面,还多了几分转圜的余地。至于这个奴才,倒不必多客气。于是说道:“知县大人收孙员外那五百两银子,可是一点都不含糊啊。”

      双瑞脸都要笑出褶子了,自知被他看到,反驳也无用,道:“赵秀才想要如何呢?”

      “呵呵,大家都不干净,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吧。”赵秀才道,“这里头的门道我熟啊!大人何不用我呢?”

      正此时,门房端了茶上来。双瑞亲手给赵秀才捧了茶,道:“得了,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稍坐,我这就去和大人回。”

      见双瑞的背影匆匆而去,赵秀才更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得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喝了一嘴的茶叶沫子。赵秀才呸呸吐了几口,高声道:“来人啊!这什么破茶,不是让你们上好茶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挑帘,竟走进来几个官差,拿着锁链就往他脖子里套。赵秀才吓了一跳,问道:“你们......你们做什么锁我?”

      “唐府管家报案,说你入室行窃,押入大牢候审!来啊,带走!”

      “我没有!我冤枉!唐双瑞!你害我!”

      官差哪里容他分辩,锁链一拽,一人架一边,便给押了下去。

      花山县政令清明,大牢里久也没住过人,泛着一股又潮又臭的气味。大牢里,赵秀才仍在不停不休地喊着冤枉。两个牢头毕恭毕敬地站在双瑞身边:“唐管事,里头这位犯了什么事啊?”

      双瑞用素白的帕子掩了口鼻,说出的话就带了嗡嗡的鼻音:“什么事也没犯,关他三天。哎,这不坏规矩吧?”

      大庸有法律规定,犯人候审,最多可以扣押三天。关三天确实不犯法。

      “就这么关着?”两个牢头没听明白。

      “就这么关着。还有,听好了,不许打,不许骂,见面三分笑,不许给脸色。好酒好菜伺候,一顿都不能耽误。里面这位有秀才的功名,出了事你们担待不起,明白吗?”

      “哎!”两个牢头一叠声应着。

      双瑞继续说道:“另外啊,你们两人得辛苦点。在他牢房边上给我用刑。什么皮鞭子蘸凉水的,什么热闹上什么。不管白天黑夜,可不许停。听明白了没有?”

      两个牢头面面相觑,问道:“您的意思是,给别人上刑,给里头那位听?”

      双瑞点了点头。

      “可是咱牢房里没别的犯人啊!”牢头甲说道。

      牢头乙眼珠一转,明白了双瑞的意思,道:“唐管事放心,我们哥俩去弄一头死猪来。肯定热闹!”

      双瑞蹙眉:“那死猪会叫吗?”

      牢头乙立马接道:“我们哥俩叫!”

      双瑞走出县牢,将素白的帕子收起来,露出满意的笑。改革在即,他不能让一个赵秀才坏了事。待到三日后,大事已成,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吓唬吓唬他,让他以后再不敢来找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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