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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三十七章 ...
内阁晨会已接近尾声。唐挽高坐上首,签下最后一份文书,递给冯晋阳。
“今日就到这儿吧,”唐挽道,“政令的颁布只是开始,最要紧的还是施行的效果。要多与地方官交流,让他们能够领会朝廷的精神。辛苦诸公了。”
“元翁辛苦。”众阁老起身行礼,三两结伴,离席而去。
唐挽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昨夜她只睡了两个时辰,又开了一早上的会,眼睛有些干涩。她阖目养了一会儿神,再睁开眼,对面墙壁上的那副字便入目而来。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字是徐阶的亲笔。写它的人未能做到的,便留给后来人。
元朗离去后,褚春彦接任了翰林党党首的职位。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臣以怀柔之术安抚了党内的恐慌,并且协助唐挽重组了内阁。新内阁中,东阁党占据了主要席位,但如褚春彦、楚江这样的翰林党人,也获得了重用。
变法的车轮,需要每一位朝臣的推动。唐挽是一位有远见的领袖,她主张“君子和而不同”,要求两党搁置矛盾,共谋发展,获得了朝廷上下的一致认可。一切都朝着她心中的方向向前推进,可总还是差一点。
“老师。”
楚江去而复返。唐挽望着他,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晨会上忘了件事,想和老师商量。”楚江说着,在桌边坐下来。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递给唐挽,道,“老师请过目。”
《廷议法》
竟是一项新草案。
唐挽大致浏览了一遍,唇边勾起一丝微笑。楚江不是忘了,他是太清楚这个东西将会引发怎样的震动,故而私下来找唐挽。
法案中,对于廷议的形式、权力、义务等做了明确的界定,确立了廷议在朝廷行政中的地位和流程。廷议选举内阁首辅,首辅组织内阁,内阁向廷议述职。未经廷议,皇帝不得颁布或废止法律、不得征收税金、不得组织军队。廷议内一切言论自由,皇帝不得追究任何责任。
这项法案虽然叫《廷议法》,其实最根本的目的是限制皇权。
“这是你自己写的?”唐挽问。
楚江点点头,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给别人看过?”唐挽又问。
“只给老师一人看过。”楚江道。
“那就好。”唐挽将文书收入袖中,道,“就当你没写过。”
唐挽站起身,缓步朝外走去。楚江愣了一愣,唤道:“老师!您不认可吗?”
唐挽脚步一顿,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认可?”
楚江心头灰暗,可他仍是不死心。他几步来到唐挽面前,说道:“当初在国子监,您教导我们的话仍在耳畔。若是连老师都不认可,那学生可真就是孤掌难鸣了。”
唐挽与楚江的师生缘分其实很浅。她对这个学生仅仅限于传道授业,未曾像对孙钊那么尽心。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偏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没想到有心栽的花长得中规中矩,无心插的树倒是硕果繁茂。
人生的乐趣,便在于这些意外和惊喜。
“我如果不认可,你现在已被下了大狱了,”唐挽含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沉住气,时机还未到。”
楚江脸上瞬间有了光亮。他切切望着唐挽,问道:“老师以为何时才是时机?”
“这个啊……”唐挽抬头,指了指头顶青天,“天机不可泄露。你只管等着瞧就是。”
唐挽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说道:“对了。如果有一日我身陷囹圄,你可记着要来看看我。”
楚江一怔,未解唐挽话中深意。再想询问却来不及了,唐挽的身影已消失在宫墙弱柳之下。
今日是五月初五,家家户户焚艾驱邪。这半年来,唐府小灾不断。先是莞儿意外落水,缠绵病榻三个月,好在性命无虞。后来又听说唐翊在讲学的途中坠了马车,也是差一点就要坐一辈子轮椅。两个孩子接连出事,凌霄都急出了白头发。正逢端午节,便拉着唐挽去云间观进香祈福。
回来的时候已近傍晚。马车在府门前停下,门房里当值的小厮纷纷出来迎接。唐挽先一步踩着脚凳下车,忽然从门口石狮子后头蹿出一个人来。
“唐首辅!”
众人都懵了。还是双瑞反应快,大喊一声:“给我摁住!”
小厮们七手八脚将人按在地上。那人也不挣扎,只是高声叫道:“唐首辅!您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好!”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此时凌霄也下了车来,高声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也敢在首辅门前撒野。双瑞,送到顺天府去!”
“是,夫人!”
“等一下。”唐挽想起来他是谁了。
刘思义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冲唐挽咧嘴一乐:“首辅大人,又见面了。”
唐挽摇摇头:“你何必呢。”每次不是翻墙就是遁地,搞得这么惊心动魄。
“只要大人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都行!”
“公子,您可别搭理他!”双瑞急急说道。上回这人作的妖他还记着呢。
唐挽瞥了刘思义一眼,侧身扶了凌霄,往大门走去。
“唐首辅,你是男人吗?”刘思义高声喝道。
这句话带着骂架的气势,在场的小厮们都愣了一愣,想不通自家老爷和这人到底有什么恩怨。唯有凌霄和双瑞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唐挽没有说话。凌霄迅速给了双瑞一个眼神:“打出去。”
两个小厮上前架着刘思义的胳膊往外拖。刘思义两脚蹬着地面,死死地盯着唐挽的背影,高声道:“首辅为什么不说话?各家京报都已得了消息,瞒不住的!只要您说一句,天华京报定然会为您辟谣。首辅您说话啊!”
唐挽豁然转过身,眼中明灭不定。凌霄拉住她的衣袖,对双瑞道:“这人疯了,送到顺天府去,快!”
“松开他。”唐挽开了口。
小厮们停下动作。刘思义终于挣脱开来,伏在地上喘着粗气,道:“唐首辅,承认自己是个男人,有这么难么?”
唐挽淡淡一笑,道:“不难。我只是不想说。”
唐挽转身而去。唐府众人也纷纷离去,空旷的长街上只剩了刘思义一人。他双手撑在地上,漆黑的双眸倏然闪过一道亮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霄追着唐挽走入书房,“那人如何会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干脆抓了他!”
“听他刚才的话,应该也是听人说的吧。想必全京城的私报行都已经知道了。”唐挽华亮一根火柴,点燃桌上的油灯。她的手很稳,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会……消息如何会走漏?”凌霄跌坐一旁,喃喃道。
唐挽将灯罩扣上,淡淡道:“纸不包火,绵不藏针。”
“难道是府里又出了细作?”凌霄霍然站起身,“不行,我要清查上下,非得把细作找出来!”
她说着便往门外走。唐挽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眸光一派沉静:“夫人,稍安勿躁。”
凌霄望着唐挽淡然的双眸,蹙眉道:“你……早就知道?”
唐挽含笑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她如何能料得到?她的淡定,是因为她早有准备。
打从她踏入官场的那一天起,就时刻准备着这一天的来临。
“这些年,你辛苦了。”唐挽对凌霄说,“上上下下,里外操持。三十年朝朝暮暮,你敬我护我,一如当初。人|妻之职,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凌霄鼻子发酸:“你说这些做什么?”
“也是时候了,别再为我担心,”唐挽道,“前些日子莞儿说想回琅琊。不如你送她回去把。”
凌霄眸光一凛:“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唐挽笑道:“你也不必想得那么严重,一句莫须有的谣言还伤不到我。你和莞儿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担心有人在你们身上作文章。”
这话说的有理。唐挽是堂堂内阁首辅,朝中根基深厚。就算这谣言散布出去,有没有人信都未可知。
“你知道是谁做的?”凌霄问。
唐挽含笑点了点头。
凌霄顿时松了口气。她跟在唐挽身边这么多年,对这人的行事心里有谱。唐挽虽不擅于先发制人,可只要她有了准备,就未曾输过。自己和莞儿留在这里,也许真的会给她添乱。
“那我明日便带莞儿走。”凌霄道。
唐挽眉心舒展,嘱咐道:“去了可以多住些日子。我这边的情况,不要告诉元朗。”
“我与他没话说。”凌霄想了想,又说道,“他那人心眼多。要是自己猜着了,可不怪我。”
凌霄的马车于次日离开。临走前,她又忍不住嘱咐了许多,才拉着莞儿上了马车。好在双瑞是个让人放心的,唐挽也绝不会吃了亏。凌霄想,等把莞儿送到了,她便早些回来。
凌霄离开后的第二天,又是天华京报发刊的日子。这一期的文章,却在京城里掀起一阵骂潮。
文章的标题引用了一句戏文,叫做《谁知乌纱罩婵娟》。文章似纪实又像话本传奇,写的是一个忠臣遗孤女扮男装、科举为官的故事。这题材本算不得新奇,从古至今类似的传奇演义多如牛毛,可耐不住百姓爱看。尤其文中发生的故事与眼下市井生活颇为契合,读来让人有亲切之感。
文章在百姓中流传开来。看得人多了,便有心细的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文中的女子是广西柳州人,以探花功名入仕,外放多年回京,最终成为内阁首辅。这些细节都与当今的唐阁老十分相似。
唐阁老男生女相,这一点天下人都知道。写这故事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是恶意的调侃,还是有心的抹黑?文人们率先坐不住了,纷纷发表文章进行抨击。用一个人的外貌来进行调侃已是泼妇骂街一般的行径。更何况被调侃的人,还是社稷的有功之臣。
泼皮、无赖、小人行径。刘思义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再火一把,没想到被骂了个狗血临头,临时加印的五千分报册也都砸在了手里。他独自坐在幽暗的报房中痛定思痛,回想那日唐挽的反应,他有八成的把握这事儿是真的。他这次栽了一跤,只是因为他准备的不够充分。他必须要拿出证据来。
刘思义与唐挽没有私仇,可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唐挽的处境了。他必须揭露唐挽的女人身份,才能给自己、给天华京报正名。
就在这场小风波即将平息的时候,有一篇文章横空出世。这一回刘思义不再遮遮掩掩。他卯足了力气,笔墨如刀,直指唐挽。
这一次他不再讲故事,而是直白地罗列证据。唐挽年近五十为何不蓄须?她一生不纳妾,唯一的儿子也不知所踪,又是为何?她祖籍广西柳州,为何当地却无宗祠?至和九年科举验身的名册上,为何独独不见她的名字?
这接连的发问再次引起了文人们的注意。这回看上去是做过点功课的,那便值得论上一场。岂止唐阁老不蓄须?曾经的谢阁老也不蓄须。不留胡子就说人家不是男人,未免太过武断了吧?不纳妾也是污点?朝廷不鼓励官员纳妾,这是以身作则!至于盯着人家的儿子、宗祠,只能说你未免太闲了。
随即又有至和年间的老人出来说话。当年唐挽参加科举时是误了时辰,坐在露天的雪地里考的试。那样折胶断指的寒冷天气,尚且得中探花,这是真本事。你有功夫写文章诬陷人家,不如自己先去考个进士的功名来。
文人们好逞口舌之强,只管骂得畅快。可少不得有闲不住的,要去真正查验一番。一查,竟又翻出了更多的细节。
这一次的疑问与凌霄有关。世人都知道她在嫁给唐挽之前曾经出家为道,却不知她出家前竟是苏州知府的小妾,且还艳名远扬。苏州一案她不知所踪,直到三年后才出现在花山,成了唐挽的夫人。听说她刚到花山半年便产子……莫非她的儿子,不是唐挽的骨肉?
随即又有人查到了柳州的户籍。唐挽参加院试前曾改过一次名字,叫赵政。虽然有些奇怪,但赵政好歹也是个男人的名字。继而又有人发现了赵政的户籍,也曾经改过一次名字,原名叫唐婉。
两个户籍更改的时间一致,不难猜测是被调换。而这个唐婉,正是曾经内阁首辅唐奉辕的女儿。
忠臣遗孤、女扮男装……那个故事,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这样的消息,传播起来总是飞快。几乎眨眼之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讨论着首辅的来历。沈卿彦的轿子绕过人群聚集的小巷,一路踩着流言,由安上门悄然入了皇宫。
“如何?”皇帝盘腿坐在暖阁软榻上,扬眉问道。
“不出陛下所料,”沈卿彦道,“那些文册本不难找,再加上适当的协助,传播起来比我们想的更快些。”
“太好了。”皇帝合上书,下得榻来,“首辅是什么反应?”
沈卿彦蹙眉道:“元翁……并无反应。”
“什么?”皇帝一怔。
沈卿彦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行止坐卧,一如平常。最近内阁忙于年底的阅兵大事,元翁夜间经常歇在直庐中。”
皇帝蹙眉,方才脸上的兴奋一扫而空。他暗自谋划了这么久,才终于闹出些动静,老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眼下皇帝的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窝火。
“皇上……元翁他……他果真是……”沈卿彦斟酌着词句,可半天也说不出那两个字。睿智如圣人的唐阁老,怎么可能是个女人呢?
“朕也不知道!”皇帝道。他原已有八分肯定了,当初吴怀来找自己求救的时候说得那般恳切,况且后来查到的这些证据也不会有假。可唐挽这幅浑然不怕的态度,又让他心里发虚。
皇帝忽然眼神一亮,挑唇道:“是不是,今晚便见分晓。”
月上中天,直庐内灯火燃尽,四下一片寂静。唐挽仰面而卧,正对上窗外一泓清亮月光。她心里还惦记着西北的军务。陈延光十年练兵,终于有信心能一举扫平鞑靼诸部。他上书向唐挽请战,可眼下大庸发展得正好,唐挽暂时不愿再起刀兵。
那就来一场阅兵吧。壮我士气,扬我国威,适时的震慑也同样重要。而且,唐挽还想利用这场阅兵,完成自己的计划。
忽然窗外传来脚步声,轻且浅。紧接着木门就被推开了。趁着月色,一个梳着鬟髻的女子悄悄走了进来。
女子小步来到床边,勾头朝帐子里看去。这一看,正对上唐挽的眼睛。
“呀!”
女子惊呼一声,急忙向后退去。唐挽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哪儿跑!”
双瑞就睡在隔壁。听见唐挽的呼喝,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跑。唐挽的房内已燃起了灯火。双瑞一进门,就见自家公子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脚下还有个嘤嘤抽泣的小宫女。
“这……”双瑞瞪大了眼睛,“公子,你把人怎么了?”
唐挽一瞪眼:“我能把她怎么?”
也是。双瑞一想,又问道:“她没把您怎么样吧?”
“她还没来得及。”唐挽眉头深锁,不耐地看了那小宫人一眼,对双瑞说道,“她今夜是回不去了,可我也不能留他。你出宫一趟,把魏三爷叫来。”
那个拱卫司的魏阎王?双瑞无比可惜地看了那小宫人一眼,急忙退了出去。
“别哭了。”唐挽沉声道。
那小宫人早就吓破了胆,低声呜咽不断,哭得唐挽心烦。唐挽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外。眼不见,心不烦。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在背后折腾。唐挽本无意与他纠缠,一则那些传言尚且伤不到她,二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操心。可今夜这一出,却是有些过分了。往老师的床上塞女人,亏这小皇帝想得出。
也罢。既然为人师表,就好好给学生上一课。
皇帝这一夜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便急不可耐地唤来了内阁当值的侍卫。问之,昨夜唐公房中可有异动?答曰,昨天半夜唐公就被拱卫司的人给抓走了。
皇帝大惊:“怎的会牵扯拱卫司?他们为何抓唐公?”
侍卫答道:“是魏三爷亲自来拿的人。听说是,欺君之罪。”
皇帝脑子一懵,怔坐当场。欺君之罪,女扮男装,可不就是欺君之罪么?这一下,可是坐实了民间的流言。
皇帝原本的计划,便是利用民间的舆论。只要质疑的声音足够多、足够大,他认为唐挽总会耐不住压力,请求致仕。如此他便赢了。
可朝廷却不能有任何回应。唐挽的身份毕竟特殊。三朝元老不说,还是显庆、建成两朝皇帝的老师,更是满朝上下公推出来的内阁首辅。她女子的身份一旦坐实,打的是朝廷的脸。
他这个皇帝以后,还如何坐天下?
可如今拱卫司这一抓人,便等于是朝廷表了态。不成,趁着现在还没人知道,得让他们立即放人。
皇帝急忙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吩咐左右,就听门外侍卫报道:“陛下,内阁众阁老正汇聚于乾清宫前,为唐首辅请命。”
皇帝顿觉眼前一黑。晚了,这便是要闹大了。
……
“醒醒,吃早饭了。”
唐挽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发霉的房梁看了半天,才终于缓过神来。鼻尖浮动的是久违了潮湿气息,她坐起来抻了抻胳膊,说道:“没想到诏狱的床还挺舒服。”
魏三爷嗤笑一声:“你又不是没睡过。”
桌上已摆了清粥小菜。唐挽觉出肚子饿了,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魏三爷没走,叼着烟袋靠在一边看着她:“吃完了就回去吧,我这儿留不得你。”
“为何?”唐挽问,“粮食不够吃?”
魏三爷嗤笑一声,说道:“昨晚是事急从权。我又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抓人。”
自从那次通敌案后,朝廷对拱卫司的职能进行了调整。名义上它仍是皇帝的近卫,可实际上只听从内阁首辅、次辅两人的调遣,负责一切有关国家安全的秘密行动。
“好说,一会儿我给你下命令。”唐挽道,“我估计不久就会有人来。不论来的是谁,先来回过我。皇帝也不例外。”
魏三爷有些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和皇上置气,把自己关起来?”
唐挽笑了笑,没说话。
魏三爷又盯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难道外面那些流言是真的?”
唐挽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随口道:“你看呢?”
“看不出来。”魏三爷连抽了两口烟,笑得意味深长。
“哎,你要抽烟出去抽,这屋子又不通风,我还在这儿住呢。”唐挽道。
“得嘞。”魏三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来,说道,“唐挽,你要真是个女人,我魏三敬你是条汉子。”
他说完就走了。唐挽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内阁首辅唐挽被捕,罪名是欺君。朝廷虽然没有发下正式的文告,可是京城没有秘密,流言早已在市井中传开。
之前的种种推测,终于就此坐实。天华京报的那篇文章又被翻了出来,越来越多的人认定,这就是首辅唐挽的故事。
不同的人在唐挽的故事中折射出不同的情绪。有人赞美她的勇气,有人歌颂她的功绩,有人钦佩她的才华。女子的身份给她这半生的经历都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京城贵女中甚至掀起一阵男装的风潮。
然而倾慕者只是少数,更多的人仍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朝廷的大权、大庸的江山,全都掌握在一个女人手中?这未免太过儿戏。女人是什么?是纺织机前的劳力,是炉灶边的厨娘。美的是解语花,丑的是悍妒妇。女人是无知的、浅薄的、不可理喻的。国家的机器在她的手中,注定走向灭亡。
男人们很激动。当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激动。身处高位的学者尚且对这个消息存疑,反而是那些屡屡落第的失意书生,瞬间点燃了愤怒的情绪。
一个女人如何能中探花?这其中一定有猫腻。她读书怎么可能读得过男人呢?定然是贿赂了高官,或者干脆爬上了主考的床。可恨啊,这荡|妇居然挤占了我们的名额。居然还有女人模仿她的样子穿男装,简直不知廉耻。圣人的三纲五常都忘了吗?必须杀一儆百,维护礼道秩序!
此事该找谁?内阁定然是靠不住的,那群草包连男女都分不清,竟然选了个女人做首辅。好在我们还有君父,就直接向君父上书吧!
讨伐唐挽的奏表一挥而就,虽然没什么文采,好在意思都说清楚了。曾经他们无比敬仰的唐公,变成了笔下无耻乱国的罪妇。他们要求皇帝斩杀唐挽,裁撤内阁,以正纲常。愤怒的书生们挨个签上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无比郑重。他们期待着皇帝看到奏疏能一眼就记住自己。若能博得圣上青睐,从此平步青云,就再也不用经历这磨人的科举了。
这封上书被贴在了皇宫的玄武门上,转眼天下皆知。夕阳铺洒的宫城夹道中,楚江由东向西往宫外走,沈言卿由西向东往宫内行,正走了个对脸。沈卿彦躬身行礼,楚江点了点头。
也没有旁的话可说,两人错身而过。却又在一瞬间,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于是交换了位置,又相对行了一礼。转过身,渐行渐远。
御书房内灯火明亮,诏狱牢房月色西沉。沈卿彦和楚江,一个站在明黄的灯光里,一个站在素白的月色中,向着面前的人倾身下拜。
“陛下。”
“老师。”
皇帝转过身,眸中焦灼难耐:“可曾见过老师了?”
沈卿彦低头答道:“老师不肯见我。”
“可曾见过皇上了?”唐挽淡淡问道。
“陛下正因那份上书而大发雷霆。”楚江答。
唐挽一笑,道:“那狗屁文章,难怪皇上会生气。”
楚江也笑了,道:“所以说,那些屡试不中的书生,并不只是因为运气差而已。”
唐挽低声笑了起来。
“下一步,老师打算怎么办?”楚江问。
唐挽道:“咱们不如来猜一猜,皇上打算怎么办。”
“陛下,容臣说一句,首辅杀不得!”沈卿彦急急说道。
“朕知道!”皇帝双手扶着桌案,低垂着头,“朕若真的做出了弑师之举,还能算个人么。”
“陛下,您就向首辅低个头吧!再这样下去,当真无法收场了!”沈卿彦声音颤抖。
“陛下会低头么?”楚江蹙眉问道。
“不会的。他不会杀我,却也不会低头。”唐挽眸光流转,“我得再推他一把。”
皇帝双眉紧蹙,敛尽眸中痛色:“老师,切莫逼朕太甚。”
“陛下意欲何为?”
“老师意欲何为?”
皇帝豁然抬头:“传朕旨意!明日,朕要亲自视朝!”
唐挽淡淡勾唇:“通知众阁老,解散内阁。”
建成十年六月初三,皇帝下诏视朝。同一天,内阁众阁臣同时上书请辞,言曰“顺应民意,还政于君”。建成皇帝的第一个早朝,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乾清宫。
帝王之怒,勃然而发。
第一件事是废止廷议,所有政令仍须御笔朱批;第二件事是禁海闭市,一切银丝,皆归府库;第三件事是重征商税,所有遗漏,三倍补交。皇帝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再也听不进什么道理。凡是唐挽提倡的,他要一力压制;凡是唐挽建立的,他要尽数毁灭。就像是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孩子,用破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新法的建成用了漫长的十年,可毁掉它,只需要一个月。再也没有人有心情议论唐挽的身世了,从京城到地方,百行百业,人人自危。朝政变了,人们眼前一片灰暗,不知前途何在。
皇帝的本意是发泄。一切都砸了、毁了。待他清醒过来,也生出懊悔。可劝谏的奏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由一封的辞呈。走吧,都走。你们的心在唐挽那边,根本不与朕在一处!
好在皇帝也不是全然无人可用。沈卿彦还在,还有他那几个同年,都是入朝没多久的年轻人。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能与自己想到一处去。凑一凑,倒也够组成一个新内阁了。
皇帝有意让沈卿彦做首辅,可他却坚辞不受。没办法,詹盛钧最积极,那首辅就给他做罢!
新内阁上任了。六部、三司,都换了新的首脑,总算填满了那些空缺。局面终于稳定,接下来便要大干一场。他要让老师看看,离开了她和她的新法,大庸照样能蒸蒸日上。
皇帝无疑是勤勉的。御书房整夜整夜亮着灯,大小奏折,他悉数批阅,未曾有一件慌怠。他聪明,各部的政务,多看上几遍也就懂了。可是渐渐又生出些别的疑惑来。
工部和户部似乎总是在吵架,无非是款项对不上数目。皇帝责令查账,查了半个月,仍是对不上;兵部数次上奏,请求处置顾争鸣和陈延光,理由是两人屡次违抗中央政令,疑有反心。可西部的边防,离了这两人又如何能行呢;吏部总是在缺人,户部的税银又总是收不上。大庸的车轮似乎已经陷入了泥潭,可大臣们的奏疏中,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皇帝分不清是谁在说谎,他决定亲自出宫去看一看。
他派人去唤沈卿彦,沈卿彦却不知去了何处。皇帝也没了再唤旁人的兴致,于是换了身常服,独自出了宫。街市上行人如织,百行百业,生机盎然。皇帝心里轻松了不少,看来情况也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糟糕。
街市上再也听不到有人讨论唐挽的消息,果然百姓都是健忘的。这才不过三个月啊,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丰功伟绩,都一同覆灭了。皇帝觉得自己已经赢了,可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回宫之后,就下旨把老师接出来吧,皇帝心想。她终是为大庸奉献了一生,朕会好好安置她。
虽然唐挽输了,可她仍是朕的老师。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北门边。稷下学宫仍旧热闹,此时台上正有人开坛宣讲,台下是一层又一层的听众。皇帝寻了个角落站定了,问身边的学生道:“今日是谁讲课?”
学生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向着台上拱了拱手,道:“自然是名动天下的唐翊唐先生。”
原来是……唐翊。
皇帝极力向看台上望去。无奈距离太远,他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一袭白衣。唐翊的声音却是清晰地传来,带着记忆中渺远的熟悉之感。
“先生,当今皇帝倒行逆施,官员昏聩无能,商不言商,长此以往,恐怕建成一朝十年的心血都将毁于一旦。您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不入朝力挽狂澜,解救黎民于水火?”台下,一个学生高声问道。
台上的人轻笑一声:“唐翊没有那么高远的志向。论起经天纬地之才,唐翊心中之人莫过于首辅唐挽。可她如今的下场又是如何?朝廷并非没有贤才,只是不得人心。”
“可听说那唐挽是个女人。”
“是一个扫清倭寇,荡平鞑虏,缔造了建成盛世的女人。”唐翊道。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诚然,比起眼前的皇帝,当初唐首辅的治下,一切都要好上太多。想必人的贤能与否,原与是男是女没什么关系吧。
继而又有人问到:“请问先生,《建成新法》可还有希望么?”
唐翊淡淡道:“你认为有,那便有。你认为没有,便没有了。”
“请问先生!”皇帝忽然开了口。他站在最后,声音越过人群,投向那人。众人皆朝他看来,“如果当今皇帝励精图治,一心为公,可是朝政庞杂,他力不从心。你可愿回来帮他?”
台上的人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说道:“不会。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知之明……好一句自知之明。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夕阳西下,天地间一片宁静。远处人家炊烟升起,皇帝一人孑然而立,便生出一种旷古未有的孤独。
他抬眸,沈卿彦竟站在自己面前。
皇帝淡淡一笑:“你是何时来的?”
“从开始就在,”沈卿彦道,“我想看看,我从年少时就倾慕了许久的唐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如何?”皇帝问。
“果然不错,”沈卿彦点头,“可我曾见过更好的。”
“陛下,还记得那年初见时,您说过的那番话么?”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纵观历朝历代的覆灭,无不是因为上位者专权乱政”……
……“内阁的几位阁老已是百官之首。论特权,除了皇帝便是他们最大。他们何苦立下这样的规矩来限制自己呢?正因为他们有着大智慧、大洞见,才不惜牺牲眼前的个人利益,为江山的长治久安谋划。”……
……“新法纵然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是可以谅解的。可以改,却不可废。”……
沈卿彦的眼中隐隐含着泪光:“臣一心追随的,是那样一位睿智洞达的君主。可眼前的人,已越来越不像他了。”
“你也要弃朕而去么?”皇帝说。
沈卿彦低身一礼,道:“请恕臣愚钝,无法再伴君左右。”
广场上有一群鸽子飞过,沈卿彦最后的半句话,便淹没于鸽哨声中。皇帝仰起头,轻轻摆了摆手。那人便转身离开了。
皇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眼前的境地。回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究竟是哪一步错了呢?他想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了。当大庸是皇帝的,所有人都妄图从锅里分走一块肉。只有当大庸是天下人的,天下人才会为它添火加柴。
可是晚了。他为它添柴的能臣良相,都不知去往何处了。
詹盛钧一直在乾清宫焦急地等待着。他说陈延光的大军公然违抗命令,已然开拔,向着京城而来,恐有逼宫的危险:“请皇上下令,杀了陈延光,收回兵权!”
皇帝停住了脚步。
“陛下,陈延光是唐挽的亲信,这次定然来者不善!不可不防啊!”
皇帝侧头看向他。绯色朝服,三粱乌纱。以前竟没注意,这身装束穿在他身上,实在别扭。
“这身衣服岂是你能穿得的?”皇帝忽然说道。
詹盛钧一怔:“陛下?”
皇帝忽然抬手,打落了他的官帽。那乌纱帽在地上滚了一滚,最终停驻在皇帝脚边。
“押下去!”
左右侍卫应声而动。詹盛钧的呼唤声越来越远,四下里归于寂静。皇帝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乾清宫内,以手掩面,无声地啜泣。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错得太离谱,老师恐怕已不会再原谅他。
那一夜,皇帝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老师和母后就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聊着天。他偶尔回过头,就能看见她们对着自己的笑脸。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鼓声,把这梦境击了个粉碎。鼓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敲得他心头烦躁。皇帝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就见室内一片灯火。身边有人说道:“陛下醒了,高热也退了!快去端药来!”
鼓声却没有停,反而敲得愈加急促。
“是谁?”皇帝哑声问道。
“回陛下,是谢仪谢先生,敲响了登闻鼓。”左右答道。
“谢仪……”皇帝的眼中渐渐清明,“快,快请他来。”
脚步声传来,缓慢而沉重。谢仪跨步走入殿中。他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面如冠玉,眉目如远山秋水,额上却覆着一层薄汗。他以布衣之身敲响登闻鼓,已受了三十笞刑。淡淡的血色渗透背上的白衣,如雪中绽放的点点红梅。
皇帝的眼泪滚落,颤抖地跪在他身前:“岂能让老师受此折辱!”
谢仪伸手扶住他:“陛下一向可好?”
皇帝很想说自己过得不好,可他却说不出口。他扶着谢仪的手臂哭的隐忍,喃喃道:“太傅,我错了。”
悔不该一时争强斗气,误入歧途;悔不该任性妄为,新法尽毁;悔不该自作聪明,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
他只是从未有过机会做一回真正的皇帝,所以念念不忘,以致心生怨怪。可真正手握皇权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天下人都在奉承他,天下人都在欺骗他,天下人都想窃夺他。何必如此?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
“陛下可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想看高处的景色,就爬上了一棵树。结果那树太高,最后竟下不来了。”谢仪缓缓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是太傅在下面接着我,我才下来的。”
“今日也是一样,”谢仪眸光沉静,道,“有臣在下面接着,皇上,只管下来罢。”
……
建成十年十月初八,皇帝颁布罪己诏,驱逐奸佞,重立新法。文渊阁大学士谢仪官复原职,出任次辅,重组内阁。一月之中,曾挂冠致仕的官员纷纷回京,引得京城万民夹道欢迎;
十月初十,皇帝颁布“钦定国是”诏,着内阁组织廷议。有趣的是,这份诏书并非出自翰林院,而是出自民间学者唐翊之手;
十月二十五,《廷议法案》颁布,彻底将“廷议”作为固定流程确立下来。廷议代替了皇帝的职权,政策的通过、内阁的选举、法案的确立、军队的调度,皆由廷议所出。皇帝仍是万民的君父,可这君父却从此退居高阁,不理闲事了。
这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突如其来,却又恰如其分。消息经由邸报传往四海,引发万民欢腾。
可却有一群人不知道,便是陈延光带领的回京大军。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十月三十这一天,兵临城下。
京城大门紧闭。朝阳渐渐升起,给凹凸的垛口勾上一道金边。陈延光执着马鞭立在最前,高声道:“西北大军回城,给老子开门!”
声音四下回荡,没有人应。
“西北军回城了!守门的,开门!”
仍是没有声音。
陈延光刚要再开口,忽听一个声音破空问道:“城下何人?”
“西北军,陈延光!”他高声道,“你是何人?”
垛口间出现一道绯色的身影。陈延光眯着眼睛看去,便听那人说道:“内阁首辅,唐挽。”
可不就是唐挽么!
陈延光十分激动,屁股在马鞍上一颠一颠的,几乎要坐不住了。他高声大笑,道:“唐挽,你果然没事了!”
唐挽扬眉浅笑:“你呢,兵临城下,这是要做什么?”
陈延光一愣:“不是你说的,阅兵啊!”
三个月前他接到唐挽的来信,说不管接到朝廷发生任何事,都必须在十月底带大军回来。三个月中,不论兵部如何调度,上峰如何威吓,他都不为所动。终于赶在这一天到达了京城。
“所以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挽淡淡一笑:“八方无事,天下太平。”
正文完结~ 在线召唤长评~
之后会有几篇番外,大家想看谁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十黛会集中考虑~
再一次鞠躬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让我们相约下一本《我夫君是文坛泰斗》,期待一下唐翊和谢莞儿的故事吧~
啾咪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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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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