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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三章 ...

  •   元朗的办法的确高明,可以在不彻底激怒宗室的前提下,达到减少国库负担的目的,还能在长期内遏制宗室的扩大,可谓一石三鸟。几人商议之下,觉得这道政策还是由唐挽提出最好。

      一是因为唐挽刚刚回朝,正需要发出点声音来明确立场、召集旧部;二是因为元朗掌管内阁半年,已成气候。太后为了制衡内阁,必会培养唐挽的力量,排除万难给她以支持。有了太后的支持,这道政策就稳了。

      几个人随即又商定了税法的改革。原来的变法法案中已提供了蓝本,大的方向可以确定,不过是在细节上多加推敲。大庸目前的税收制度比较混乱,收税的衙门不统一,所收的钱物也不统一。不仅分了粮税、丝绢税、银税等众多科目,还对应着不同的有司衙门。有些地方为了纳税,要先把粮食换成钱,再用钱买丝绸。繁杂的手续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给了很多蛀虫以可乘之机。

      新法主张“摊丁入亩”,将徭役杂税统一合并,以人头田产计算,减轻了百姓的劳役。再将繁杂的科目按市价折合银两,统一由户部收取。不仅减轻了地方的负担,也加强了朝廷对税收的调度权。

      四人商讨得太过热烈,几乎忘了时间。后来还是双瑞实在熬不住了,在窗根底下唤道:“各位大人,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您几位也歇歇吧,明天可还要早朝呢。”

      几人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月影东坠的时候,急忙起身告辞。夜深人静,几人害怕引人注意,也不敢同时离开,只能一个一个走。双瑞在角门把着风,冯晋阳先行。他离开之前,忍不住一声苦笑:“咱们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居然跟做贼似的。”

      唐挽笑道:“咱们是偷偷摸摸地为国为民。”

      冯晋阳走后,双瑞又在门前观瞧了一会儿,确认没人盯着,才让沈榆离开。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唐挽和元朗。

      “冯晋阳在户部耕耘已久,是个专才,税制改革交给他当最稳妥,”元朗道,“昨天接到冯楠的书信,他对科举改革也有许多洞见。其中有一条,引人深思,你听听看。”

      “你说。”唐挽道。

      “自武帝独尊儒术后,百家学说逐渐消颓。可仔细回想,支撑着我们走过千年的成果,却都是在百家争鸣时期出现的,”元朗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斟酌着措辞,“儒家学说发展到如今,早已经变了味道。我们要改革,是否要从思想上也来一场裂变?”

      这正是唐挽压在心底,却久久不敢说出来的话。他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学生,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看的是理学经传,儒教思想早已经根深蒂固,少有人能跳出身份,反思今日的“儒教”和百家时期的“儒学”到底还是不是一回事。这话说出来,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难免要引起一番口诛笔伐。

      “儒教根基深厚,不容改变。不过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唐挽眸光闪动,说道,“从古至今,不论是谶纬之学、理学亦或是玄学、朴学,都是儒家学说的衍生。不妨也来个以经注我,创一门适合改革的学说出来。”

      独创一门学说谈何容易。可长远来看,这是让变法结果得以保存的根本条件。只有改变的人的思想,才能最终改变体制。这是一项艰难却不得不实施的策略。

      “我们三人想到一处去了,”元朗说道,“广汉正在四处搜寻百家名士,打算在乡里建一个学堂,先做尝试。至于开创新学,可遇而不可求,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挽点点头:“可惜广汉不在……”

      丁忧,对于一位阁臣的政治生涯来说,无疑是个毁灭性的打击。三年,朝廷的局势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能不能回来、回来后还能不能坐上一样的位置,这都是未知。

      “广汉在地方,正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修正我们改革的方向,”元朗说道,“学政是长久之策,只瑞芝一人我不放心。正好让广汉和他配合。”

      唐挽觉得,元朗这番排兵布阵,似乎将一切都考虑周到了。她仰起头,笑问道:“那我呢?谢阁老给我什么任务?”

      “你么……”元朗低头,忽然倾身向前,去寻那双唇瓣。他已经太久没有亲近她,压抑许久的思念就在此刻奔涌而出,只想离她再近一点。

      唐挽灵巧地躲开,从窗边取了斗笠,侧眼看他,道:“这个你还戴不戴?”

      元朗没抓到人,无奈地笑了笑,睨她:“你给我戴。”

      唐挽一笑,果真拿了那斗笠过来,往元朗的头上戴。斗笠的中间是个圆洞,要将头顶的发髻从洞里穿过去才行。偏偏元朗成心逗弄她,就是不把头低下来。唐挽踮着脚去够,腰身却被一双手臂揽住,带入怀中。

      唐挽咯咯笑着,侧脸枕着他的臂弯。元朗满足地轻叹一声,静默半晌,道:“刚刚你只说了‘贫’这一个项,‘弱’却没有说。我把兵部给了你,可还合你的心意?”

      江南倭寇,北方鞑靼。这些宿敌不除,边患不解,改革就不会有成长的沃土。强军,强兵,强国,正是唐挽心中所想。

      陈延光自显庆二年被派往浙江一带抗倭,至今已有四年了。在他的努力下,肃清沿海倭患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唐挽说道:“上个月收到陈将军的来信,说是军粮迟迟不能到位。东南沿海又不具备屯田的条件,士兵们饿着肚子,仗打得很艰难。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给他把粮食凑足了。咱们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肃清倭患。打开了东南沿海的商路,就能进一步减轻国库的负担,说不准还有盈余。”

      元朗的手轻拍着她的背,恰到好处的重量让人心安:“军粮我来想办法,一斗都不会少的。”

      “嗯。”唐挽哼了一声,道,“我发现我总是在为银子发愁。以前在花山就天天想办法挣钱,现在还是一样。”

      元朗轻声道:“花山一县与如今的朝局,倒有许多相似之处可以借鉴。贫、弱、官府无为、亲贵乱政。这样想来,果真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折腾了这大半夜,唐挽早就累了。此时依靠在元朗怀中,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元朗低头,轻声道:“你回去睡吧,我走了。”

      “不行,”唐挽不讲理地圈着他的腰身,“要你抱着。”

      元朗无声地笑了,将人密密圈住。

      突然从身后传来两声咳嗽。唐挽猛地清醒过来,回头张望,就见卢凌霄扶着门框站着,一脸揶揄:“要不然我给你俩腾地方,床上抱着去?”

      唐挽瞬间红了脸,将头埋在元朗胸前,闷闷地说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太困了,她一定是在做梦。

      唐挽最终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被凌霄叫起来更衣。她迷迷糊糊地洗脸漱口,穿衣戴冠,任由凌霄摆弄。等到她真正清醒过来,已经坐上了轿子,颤颤巍巍往皇宫而去。

      阔别早朝半年之久,当唐挽端着朝带,再次站在宫门前,不禁心生感慨。人人都说皇宫里的路狭窄逼仄,她却不觉得。窄是窄了点,却显得更高了,能通天。

      况且能走上这条路的,毕竟只是少数。少数人走的路,本就不宽敞。

      乾清宫内,四位阁老相对而坐。昨夜还无比热切几个人,今日却都是神情淡漠疏离,将阁臣的架子端得恰到好处。他们冷静地议论政事,偶尔意见向左,也要争论几句。御座之后,刘太后轻轻挑开珠帘,看向那人。

      半年未见,唐挽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几个同年都蓄起了轻须,她却仍保留着少年模样。那些言官们如何说她来着?对了,雍和内敛,渊深持重。可刘太后觉得,这八个字却还不足以形容她。单说唐挽对夫人卢氏的一片深情,这世间男子,有几个能做到的?

      所以,当唐挽提出限制宗室皇亲纳妾的时候,太后并不觉得震惊,反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唐阁老所言甚是有理,”太后的声音清淡平和,“便依卿所奏,着礼部去办吧。”

      限制宗室纳妾这一举措,在大庸虽然是头一回,可往前追几个朝代,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故而此政令一出,朝野并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只有晋州的庆郡王府上了表来哭诉,说自己的家眷有些已经年纪大了,实在不忍心外放。太后早就对他的庞大的后院颇为不满,只回复了一句“那就挑着年轻的放”。庆郡王吃了个瘪,再不敢言语。其他宗室也只能诺诺应了。

      沈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制定了一套严密的娶妻纳妾制度。首先是规定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能有一个,妻子亡故后可以再娶,但妾不可扶妻。继而规定宗室皇亲及二品以上大员,至多纳妾两房。三品至五品,可纳妾一房。六品及以下官员及商人农户,皆不许纳妾。

      这一政令保护了平民男子的婚配权利,是个利国利民的实在举措,朝野中一片叫好声。督察院的言官们接连上疏,将唐挽夸了个天花乱坠。这边一句“谋略深远”,那边一句“临政无阿”,言官们一片歌功颂德,朝廷竟是少有的和谐。

      纷至沓来的奏疏里,沈榆无奈苦笑:“明明干活的是我,好名声却都落在了匡之的头上。诸位,你们说说,天理何在啊?”

      冯晋阳笑道:“那群言官都是属狗的。别看现在夸得天花乱坠,将来如果匡之有一点错处,他们也能咬住不松嘴。你该庆幸没被他们盯上。”

      唐挽有时候觉得,冯晋阳才是他们里面最聪明的那个。

      沈榆哀叹了几声,继续干活去了。唐挽转过头,就见元朗双目微眯,暗沉着眸子看着她。

      “怎么了?”唐挽问。

      元朗神色收敛,淡淡道:“我在想,其实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吏治’一策中‘振纪纲’一条做个实施。风闻言事不被追责,虽说有利于官员自查自省,却因为这几次阁潮,长出些妖风邪气来。人人沉湎浮议,不肯实干,是改革的大隐患。”

      唐挽想起来,元朗刚刚当政的那半年,言官们没少给他难听话。原来元朗也是个记仇的人。

      唐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有理。这几年言官无端构陷的事时有发生,也是该给他们上上套了。”

      元朗说道:“此事你不必操心,我会安排。”

      唐挽点了点头。又听元朗说道:“现在的江浙总督名叫谢昭,是我同宗的堂弟。我给他去了信,让他就地筹办陈延光的军饷。你可以放心了。”

      “太好了,我这就给陈延光写信!”唐挽顿了顿,转头看向元朗,说道,“谢家竟还有人在朝?”

      元朗淡淡一笑,道:“他是进士出身,比我们低一科。我也是在他出任了杭州知府后,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的。”

      从杭州知府到江浙总督,如此晋升实在不寻常。两人都在官场上浸淫许久,这背后隐藏的故事,不言自明。

      唐挽挑眉:“江浙总督的位置会不会太高了一点。你就不怕出什么纰漏?”

      “反正是要培植羽翼,不如一步到位。”元朗垂眸,道,“以前啊,总觉得上峰不公,任人唯亲。直到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才明白一个听话的下属能省去多少麻烦。公平和效率,似乎永远无法兼顾啊。”

      唐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无法同时兼顾,那就在不同的时间里有所侧重。我们现在要的是效率。等陈延光的大军灭了倭寇,再考虑如何维护公平吧。”

      人似乎总在面临这种平衡的困境。忠和义,公平和效率,大义和私情……似乎放弃哪一个都不够正确。年少时的他们总是致力于寻找一个平衡点,经历得多了才知道,平衡根本不存在。岁月教会他们妥协和退让,左右摇摆之中,反倒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平衡。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低下头,又各自忙碌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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