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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二章 ...

  •   建成元年八月,朝廷内掀起了一场“尚礼尚贤”的风潮。由翰林院主导,国子监协助,选出数十位当代颇具名望的名士大家,授予国子监大学士称号,派往地方书院讲学,俸禄同正四品。同时对已经过世的数位学者进行追敬,卢焯就在其列,追赠谥号“文正”。

      圣旨是在京郊卢焯的坟墓前宣读的。那一日天上飘着细雨,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缅怀追忆。有眼尖的学生在人群里发现了戴孝的唐挽,继而发现了她身边一身孝服的美貌妇人。便有流言四散传开,唐挽的夫人卢氏,正是卢文正公的遗孤!

      追加而来的圣旨很快就印证了这个传言。卢凌霄出身名门、德才兼备,特封为四品淑人。其夫唐挽官复原职,加授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卢凌霄随夫晋一品诰命,赐鸾锦三凤袍。

      这个消息迅速成为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前那些说唐挽被美色所迷的人,立马换了另外一种调调:“怪不得之前唐阁老宁肯丢官都不肯休妻,原来这唐夫人竟是这般有来历的。”

      也不乏有人泛着酸:“别的人家都是丈夫能耐大。唐挽这,好么,夫凭妻贵啊!”

      又有阴谋论者分析道:“唐挽重返内阁,必将和谢阁老争夺首辅之位。想必内阁又要掀起一阵风浪。”

      此时,萧条了半年之久的唐府门前,却是一片繁华景象。天刚蒙蒙亮,前来拜访的官员就在门前排起了长队。车马声、人言声,喧哗吵闹。唐挽即将归朝,所有人都不想错过这最后的示好机会。

      谁是真贺喜,谁是假巴结,唐挽心里有数。她吩咐双瑞,来客一律不见,礼物也一律不收。她躲在后院,读书喝茶,乐得清闲。

      双瑞办事一向是靠谱的。唐挽说不收贺礼,果真人家怎么抬过来的,他还让人怎么抬回去。大门外人潮汹涌,却谁都进不了她的院子。

      除了他们。

      “瞧瞧,这人竟躲在这儿呢!”沈榆一行从角门进来,就见大槐树下铺了张席子,唐挽和凌霄正在树荫下烹茶纳凉。

      “我说匡之啊,来你家一趟可真不容易。我们这一路都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认出来。”冯晋阳摇着扇子说道,“我俩倒还好,关键是元朗。这么大个儿,可不好藏呢。”

      唐挽一瞧,果然这三人都是一身粗衣布鞋,要多低调有多低调。可笑的是元朗居然还戴了一个宽檐斗笠,遮着半张脸。唐挽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又没下雨,你戴什么斗笠啊。不是更引人注意吗?”

      元朗抬手将斗笠摘了下来,黑着一张脸说道:“我就说不戴,他俩非让我戴。”

      沈榆和冯晋阳联手坑了一把元朗,居然还坑成功了,自然十分得意。

      “你家后院安全么,可别传出去了。”沈榆道。

      唐挽一笑:“放心,只有凌霄和双瑞能进来。”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几人早已深谙皇权制衡的心思。唐挽和元朗关系再好,明面上也要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目前的内阁还不具备与皇权一争的实力。只能先麻痹了太后,再徐徐图之。

      他们一到,卢凌霄便主动往后堂回避。四个人都脱了鞋子在草席上落座。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射下来,如同浮生幻影,在人衣袖间流连。

      凌霄烹好的茶还剩了半壶。唐挽执着铜勺给人分茶,道:“你们怎么今天过来了?”

      “听说你穷得都揭不开锅了,特意来接济接济你。”冯晋阳说着,将身上的包袱递给唐挽,道,“一套新官服,你看合不合身。”

      果真是一套绯色官衣,云鹤锦的补子上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唐挽莹白的手指在布料上细细摩挲,含笑道:“我还缺一双官靴,你不给一起包办了?”

      冯晋阳一愣,摇头苦笑:“好好一个人,这就给穷疯了。”

      四人谈笑中,凌霄又来给他们添茶。唐挽嘱咐要准备四个人的午饭,凌霄应了,便退了下去。

      “我说匡之,你这么大个后院全靠弟妹一人张罗,也太辛苦了。”沈榆道,“下人不放心的话,再添一房妾室,也能帮衬着。”

      沈榆是背对着后院的拱门而坐。他话没说完,就见冯晋阳又是摆手又是挤眉弄眼。沈榆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回头一看,就见卢凌霄去而复返,正掐着腰含笑看着他。

      沈榆顿时想起京城里那些传言,瞬间后背一阵凉气。

      卢凌霄却只是笑了笑,却分明眼含锐气,笑里藏刀。她给铜壶里添了些热水,抬手拍了拍唐挽的肩,转身走了。

      “吓死我了!”冯晋阳回头看了看,确定人已经走远了,才说道:“瑞芝啊,我们怕是要被你连累,再也不许登门了。”

      沈榆面色苍白,脸上的肉跳了跳,道:“弟妹还真是……气场强大。”

      “现在你们都懂我的处境了吧,”唐挽乐得将这惧内的名声做得更实在些,“以后啊,纳妾这一类的话都不要再提。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不提了不提了,真是苦了你了。”

      再坐几人都对唐挽的处境表达了同情,除了元朗。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唇,瞥了唐挽一眼,道,“行了,闲话少说,聊聊正事。”

      明天是唐挽回朝后第一次参加晨会,整个朝廷都在看着。元朗执掌内阁的这半年,整顿吏治、尊师重学、大开恩科,这些初步的改革措施已经使得朝廷风气有所改观,却也在同时积累了不少旧官僚的怨气。很多徐党旧员都在期待着唐挽入阁之后,能够重整势力,与元朗分庭抗礼。

      这也正是唐挽的计划。昔日唐奉辕和闫炳章明争暗和,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最大限度地保存了变法的成果。唐挽自觉并不比自己的老爹聪明多少,于是决定将这个策略贯彻下去。

      然而改革想要顺利进行,还有许多忧患需要解决。

      唐挽带着他们三人进了自己的书房。她转身将门关好,来到博古架前,转动灯台。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靠着墙是一面巨大的书柜,上面整整齐齐堆放着许多书册。每一本书册上都夹了条子作了细细的批注,仔细看来,可以看到“吏治”“军备”“税法”等字样。

      冯晋阳一声感叹:“匡之,你这半年还真没闲着。”

      唐挽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先人智慧,我不过根据现今的形势做了些增添修补。各位,请先各自通读,我们在行讨论。”

      几人便各自取了卷册来看。冯晋阳久在户部,对税法最有心得;沈榆这五年一直在地方做学政,故而对科考改革最感兴趣;元朗则取了吏治一册来看。这些政令都是他和唐挽一同修补的,并不陌生,可每一次读来都有新体会。唐挽则在书桌前展纸研墨,提笔写起来。

      书房里一时静到了极处,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声响。凌霄准备好了午饭来叫他们,却四处也找不到人。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才发现四个人都窝在书房里。只得将饭菜都端进来。

      然而他们四人都已经顾不得吃饭了。这些书册里的内容不仅针砭时弊,还能对现实所存在的问题提出最高效的解决办法。他们就像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又像是数九寒冬的苦役终于获得了火种。他们沉迷其中,早就忘却了时间。直到双目干涩,后颈僵直,再抬头,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匡之,这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沈榆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他所看的“治学”一册中,少说出现了七个人的笔迹。其中唐挽和元朗的他认识,另外五个人的却从来没见过。

      冯晋阳也心存疑惑:“是啊,看这纸张也有些年头了,却又不算太久远。好像就是本朝人所著。”

      “这是闫首辅留下来的。”元朗说道。

      沈榆和冯晋阳皆是一惊。闫炳章?那个大奸大恶的闫炳章吗?

      “这其中的原委,以后再同你们慢慢讲,”元朗转向唐挽,道,“匡之,说说你的想法。”

      唐挽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笔放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道:“如今我大庸所面临的问题不过两个,一为贫,一为若。贫,就是穷。国库空虚,百姓穷苦。那钱都去哪儿了呢?”

      唐挽看向冯晋阳。

      冯晋阳蹙眉,沉声道:“大多都供奉了宗室。”

      “宗室王公才有多少?竟能将国库吃穷?”沈榆讶然。

      冯晋阳说道:“太/宗二十六子,十六女。除太子外其余皆封王。王的长子世袭王爵,其余便封郡王,逐代递降。袭封以外,还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等;另外还有公主、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更莫提驸马、仪宾一类的姻封。我大庸至今已历经六位皇帝,每一位新帝登基,这个数字都要番上一番。你可以算算。”

      冯晋阳久在户部,这些数字早就融入他的血液,张口便有:“最多的王爵岁禄一万石,最少的乡君岁禄二百石。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只宗室的岁禄就有八百五十三万石,是岁粮的两倍还多!且说山西,去年府库存粮一百五十二万石,宗室岁禄就有二百二十万。河南,存量八十五万石,宗室岁禄九十二万石。将这二省的库存全部拿出来,也不足以供养宗室!更何况还有朝廷的吏禄、军饷。这就是为什么我大庸明明风调雨顺,却百姓穷苦,国库空虚,甚至连官员的俸禄都要拖欠。大多的钱粮,都进了宗室的府库。”

      这些数字,唐挽和元朗并不陌生,沈榆却是第一次听说。他一拳敲在桌案上,痛心不已:“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若能除掉宗室的负担,我大庸复兴指日可待啊!”

      冯晋阳想起刚刚看过的内容,说道:“只是这书中的法案,未免太过激进了。如今的宗室虽然不如以往强势,可如果真的联合起来向皇帝和太后施压,恐怕会是个不小的阻碍。”

      “说的没错,”唐挽点点头,“这法案之所以搁浅,宗室的压力便是主要原因。”

      “有什么解决办法呢?”沈榆蹙眉。

      元朗一直沉默地靠坐在窗边,此时终于抬起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元朗淡淡道:“其一是降爵。如今的皇帝没有兄弟,自然也不该有王。之前的王要降为郡王,以此类推,全部降爵一等。”

      唐挽双眼一亮。降爵一等,岁禄也要削减。以前那些末等的乡君也不再在岁供之列。如此一来,每年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这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却实实在在解了燃眉之急。

      “其二呢?”唐挽问。

      元朗道:“其二,就是尊礼法,立规矩。宗室是皇亲,皇帝是他们的君父。皇亲们后院的人数怎么能超过皇帝呢?至和帝一朝只有一后二妃,显庆帝也不过一后一妃。不如将此列作规矩,皇亲国戚至多只能有一妻二妾。超过的要罚银,且外室子嗣无爵。”

      “妙啊!”冯晋阳拍手道,“女人少了,自然孩子也就少了。这真是为长远谋的好计策。有礼法约束,想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元朗点点头:“此事还需要太后的支持。匡之……”

      元朗看向唐挽。唐挽却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唇角,笑的肩膀都在抖。

      “匡之,你笑什么呢?”冯晋阳问。

      唐挽喘了口气,说道:“我想起晋州有个庆郡王,娶了二十多房小妾,生了七十多个孩子。真要罚银子,他不得陪死。”

      几人面面相觑,都笑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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